只是孙洪还有一事不明,正在踌躇着是否开口,世子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主动解开他的疑惑:
“护国军在蜀地大打出手,早晚是遮掩不住的,不如索性大干一场!
当今皇帝,性急而忌,行事操切,但并非没有脑子。看看他当年如何处置魏忠贤、袁崇焕就知道了。对于有实力的人,皇帝习惯于秋后算账。总是先稳住对手,麻痹对手,等到时机成熟,这才会陡然下手。
他成功了两回,便以为他自己很聪明,却不知道这样给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那就是时间!
我们早一天剿灭土暴子,就早一天在大局中赢得主动!先生可曾明白?
李存良在护国军,朝廷便放心一半。至于另一半,则出于李存良之口之笔。所以,拉拢李存良很重要,通过李存良警告朝廷也很必要!
这便是我们的策略:既要合作,又要斗争。在合作中斗争,在斗争中合作!贺曾柄赤胆忠心但又桀骜不驯,正好与这位天子亲兵打交道!”
“世子洞彻世事,臣茅塞顿开!”孙洪伏地叩首。
世子告诉他这些,就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世子的心腹圈子。从此以后,他永远身在其中,再也不能退出。
“臣以为,如今大战在即,不可动摇军心。贺将军之事,臣会慢慢察访,查清真相。”孙洪想了想又奏道:“关于各级单位之报告制度,也该立立规矩了。只是不宜约束太死,以免大将们临阵束手束脚。”
“甚好!此乃总监军部职司,先生尽管放手去做!”
若贺曾柄违抗军纪,擅自行动是大事,那崔成儒连士兵偷着抽烟,暴露潜伏位置便是微不足道的须末小事。
孙洪建议朱平槿,既然是四营主官、监军主动报上来,那应该由他们调查。下级不能在报告中只提问题,而不说自己的解决方案。这也是世子一贯强调的做法。
朱平槿对孙洪的建议很满意,便重新将舒国平等总参一干参谋招来,再次认真研究起未来的战局。
……
秀屏山,既是广安城西的屏障,也是保证广安之敌自由机动的支点。
据刘名升的情报,张光培部现驻扎广安西门,西门外的秀屏山军寨已被摇天动部占据。敌人占据了秀屏山一带高地,护商队便不可能对广安城做近距包围。
现在赵荣贵兴致勃勃送上门去,摇天动又看见王府兵与官军分兵,西移至广安到岳池的官道上,很可能抓住战机,集中全部兵力,先力求全歼赵荣贵部。然而大胜赵荣贵部后,摇天动依然有两种选择。
一是依托秀屏山,向西攻击,与岳池县的黑虎混天星夹击护国军。要么与护国军决一死战,要么接应黑虎混天星向广安撤退;
二是立即向北撤出广安城,向渠县靠拢。同时依托秀屏山,以后尾部队阻挡护国军向北机动。若护国军无视秀屏山之敌,分兵于广安城北截击,则有可能遭到秀屏山之敌的反击。那样一来,秀屏山与广门铺之间的护国军一部同样会遭到两面夹击,陷入被动局面。
怎么办?沉思于战局推演的朱平槿有些头大。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小声感叹。
“如果我们占了秀屏山就好了!如此,护国军就不必顾及秀屏山之敌的威胁,现在即可派兵迂回北进,占住西溪河上游之右岸渡口。既可挡住岳池之敌向渠县逃窜之道路,必要时也可渡过河去,堵住广安北逃之地!”
朱平槿转过头去,见贺桓正伏在地图上与洪其信讨论军情。可贺桓的提议立即遭到了洪其信的反对:
“现在攻占秀屏山,那就会打草惊蛇!敌人会立即龟缩城内,甚至会立即北逃,让赵荣贵捡个大便宜。而我们要拦住北逃之敌,兵力和时间都不够,只靠一点骑兵怎能拦住近万敌人!再说土暴子也有骑兵!”
两人的难点,就是朱平槿的难点。战役设想再好,也要兵力、时间和空间这三个要素来配合,否则就是赵括一类——纸上谈兵。
能不能既占领秀屏山,又不致打草惊蛇?这时,一点火花从朱平槿的大脑中迸发出来。
对,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双面间谍张光培占领秀屏山!
……
广门铺东头的团部院子里,尹家麟、朱平杸这两位身份和地位都远高于贺曾柄的人被训得七荤八素。院子里的其他军官猜度,如果不是朱平杸这位世子族弟的容貌太像世子,贺曾柄的战刀都要拔将出来。
“贺将军!”一名年轻的军官走进了院子,打断了贺曾柄的咆哮。原来是李存良进来了。
“贺将军!本监军调查过了。土暴子反击时,十营二连长贪生怕死,假传撤退军令,这才导致十营溃逃,营部被困!好在三连长方鼎铉临危不惧,挽救了危局!”
李存良说着,把身体挤到贺曾柄与朱平杸之间。他拍拍朱平杸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然后转向余怒未消的贺曾柄:
“十营主力第一连被世子编入了第十一营,新编的第一连编入营中只有几日,能打成这样不错了。尹大人、朱公子所领之营部和第四连,在夜间突然被围,没有后退半步,一直坚持到了主力到来,可以将功抵罪!”
“末将谢监军美意!”尹家麟这位中年大叔红着脸上前一步道,“末将是第十营营长,带兵用兵都是末将职责。如今第十营溃散,损失弟兄不少,末将罪无可恕!末将这就给世子写请罪折子……”
李存良冷冷地打断了尹家麟的话,“尹家麟、朱平杸身为营长和营监军,带兵无方,导致全营战败,当然有责!可现在不是讨论你二人如何担责,而是要你二人重新整顿第十营,以利将来再战!”
“执行军法,监军之责。既然李监军已经做了调查,你们并未逃跑,那你们应立即返回部队,把十营收拢!等到瞧清岳池土暴子的想法,本将还要给你们营派任务。回去告诉你们的兵,越怕死就越先死!”
李存良的出面,终于让贺曾柄渐渐冷静下来。他大吼一声,将尹家麟和朱平杸赶出了团部。
第三百四十六章岁末大战(十二)()
朱平槿、廖大亨、宋振宗、贺曾柄、舒国平、孙洪等人在殚精竭虑谋划战役之时,王行俭和赵荣贵部六千余人终于拆了帐篷,埋了锅灶,开始向广安城进发,并于腊月二十一日晚上到达了西溪河南岸。王、赵两位大人已经向援兵营的全体官兵许下了赏格:一个土暴子首级赏银五两,并且保证立即兑现,绝不拖欠!
土暴子的脑袋,是最不值钱的脑袋。能赏个十文钱,那便是烧了高香。自崇祯七年以来,在四川官军与土暴子的交战中,这种高额赏格从未有过。所以,当赵营将士拔营出征时,士气高昂、信心百倍。他们离营时,营盘距离罗渡还有三十里,罗渡距离广安城南之西溪河也有三十里,然而赵营的官兵却一反平日慢吞吞的常态,在一天的时间里走完了这六十里,相当于平日两天的行程。
主将赵荣贵以其一贯的精明谨慎的作风,计划先在西溪河河口以南扎下坚固的营垒,然后派小股军队过河。探得广安教匪没有埋伏之后,这才将大部队渡过西溪河。渡河之后,在西溪河的北岸再建一座营垒,南北两垒之间用浮桥连接,构成一个哑铃样式的完整防御体系。赵荣贵预计,他要在四天后,即腊月二十五日才能正式向广安城进攻。
四川巡抚廖大亨在对赵营的视察中,对重庆知府王行俭和大将赵荣贵夹河而营,先营后战的稳妥计划大加赞赏,用了一句孙子兵法中的名句来形容:
“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廖大亨还代表朱平槿这位声名远扬的散财童子,当场赏赐赵营官兵银钞千两以及三大车肉食,让赵营那群到处抢食的叫花子兵欢声雷动。
……
朱平槿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到赵营视察。
他于腊月二十二日,在重要的后勤基地罗渡周围留下了谭思贵的第四营、天全土司骑兵第二营一个连和董克治的团练兵共计约三千人守备。表弟邱如晦率领的邱家粮船和于大江、贺桂的水师也暂留罗渡待机。他自己亲率第三团团部和步骑炮辎等两千余人向广安城西之三合铺开进。
朱平槿没有走罗渡到三合铺的直线,反而绕了一小截路,先开到了土暴子占据的秀屏山下,然后再拐向西,在当日下午时分到达了三合铺。
一团长贺曾柄没有到三合铺迎接朱平槿,只是请监军李存良到三合铺禀报世子:盘踞岳池县的土暴子黑虎混天星王高、王光兴在正午之后,已经以千余兵力向广门铺发起了反攻。
贺曾柄判断,土暴子黑虎混天星王高、王光兴决心反攻广门铺,不是对保持与广安城的联系有兴趣,而是因为广门铺背后,就是岳池城到渠县的官道。如果以同等速度同时从岳池城和广门铺向渠县进发,广门铺会因官道之利,先行到达渠县。因此岳池之敌对广门铺的反击,乃是打通退路的不得已之举。
贺曾柄还请求朱平槿给他一些炮兵和骑兵,以便利用敌人反击的机会,依托筑垒工事大量杀伤敌人,打击敌人的士气。
朱平槿爽快地答应了贺曾柄增援炮兵的请求,何承峻炮二连剩下的半个连,迅速接到了到广门铺归建的命令。辎重一连也携带着大量的炮弹和火药,尾随炮二连向西而去。但是朱平槿否决了增援骑兵的要求。他让李存良明确转告贺曾柄,如今全军的作战重心,依然是广安城,而不是岳池县。
这不仅因为广安是州城,还因为广安城可以控制和利用渠江水道,处于作战线的轴心,作用不可替代。
为此,不仅骑兵暂时不能给朱平槿,而且留在三合铺的第一营也将划归第三团建制。第一团必须依靠第十营、第十二营和十三营共三个步兵营,坚守广门铺,堵住黑虎混天星王高、王光兴一切北返巴山的道路,把他们困在巴山以南歼灭!
……
黯淡的天空中飘起了点点小雪。
小片的雪花像根根冰针,落地即化,把广安城里到处弄得湿漉漉的。
白无常张光培身着翻毛皮袄,头戴护耳皮帽,带着几个手下从西门下来,向不远处的州衙走去。他刚走到州衙的仪门前,就见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土暴子从城隍庙里出来,里面夹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一个土暴子喝得醉醺醺的,头上还戴着城隍老爷的乌纱帽。
看来,城隍老爷在这群不信神不信邪的土暴子面前,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看见待下甚厚的白爷,那群土贼便热情地向张光培大声问好。张光培也笑着让他们继续吃好耍好。然后他挥挥手,带着手下进了州衙。
提前得知白无常到来的摇天动蒋成仁,已经降阶相迎,立在了大堂之下。迎住了张光培,两人便有说有笑往二堂走去,那里有烧得暖烘烘的火炉。不待坐定,蒋成仁便大赞张光培:
“白兄弟果真是神机妙算!前日你说,赵荣贵很可能贪图城中财物,挤走王府兵,单独攻打广安城。那时我还不信:那赵荣贵几斤几两,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单独一营便敢来挑战我们,他活得不耐烦了?
前日王府兵的塘马被截住杀死,搜出信来,那个叫贺曾柄的大将向朱家小子提出要去打广门铺,我也不敢相信,担心是王府兵故意使的障眼法。
今日蒋完在秀屏山上看得清清楚楚:王府兵步兵、骑兵、炮兵,浩浩荡荡几千人,全都开到广门铺去了!那面护国军军旗和世子‘蜀’字旗,也夹在队伍中间!加上那贺曾柄,如今王府兵在广门铺的兵力估计有六七千人!
广门铺就在岳池门边上,这下够黑虎混天星喝一壶的,看他狗日的二王如何捡便宜!”
蒋成仁的脸被屋内的暖气一烘,顿时红润了起来。他挥动着粗粝的手掌,看来很是兴奋。也难怪,如果王府兵开到了西面对付二王,那对广安城的蒋成仁绝对是个大利好。
“大哥知道,官军就这幅吃软怕硬的德行!赵荣贵是利令智昏。先前何加起的兵不经打,几仗下来,便被王府兵打掉了一半。赵荣贵眼红王府兵的首级和缴获,又不知道我们进了城,以为城里只剩下几千神兵,他有机可乘,自然要生出想法来!”
蒋成仁由衷地感叹:“正是!白兄弟读过书就是不一样!他妈的,老子的队伍里,尽是些目不识丁的蠢货!只知道打打杀杀,抢东西、搞女人,没他妈的一个有出息!”
蒋成仁递过来高帽子,张光培只在心里冷笑。赵荣贵确实利令智昏,但他久经战阵,对战场的感觉非常灵敏。现在赵荣贵的军队就在南门外西溪河口右岸扎营,部分探马已经渡过河来,河上还在架设浮桥,摆明了一副稳扎稳打的架势。蒋成仁的城下半道伏击计划落了空,这才又想起自己。
虽然看穿了蒋成仁的想法,张光培仍很豪爽地向蒋成仁拍了胸脯:“如今小弟与大哥合营,小弟自然要尽一份心力的!小弟今日看了官军阵形,便想出一道计策,管教赵荣贵有来无回!”
张光陪的话音刚落,蒋成仁的眼睛果然放出光来。
“兵法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句话小弟知道,想必赵荣贵也知道。我们不妨先逗一逗赵荣贵……”
“白兄弟请讲!”蒋成仁已将一张散发着女人骚气的臭嘴拱了上来,“只要我们不去碰王府兵就行!”
……
朱平槿到达三合铺不久,便带着警卫营去了广门铺。他迫切想知道,第十营这群王府世袭亲兵大败之后的样子。可隆隆的炮声吸引了他,把他吸引到广门铺西面防线的最前沿。
腊月底,这往往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呼啸的寒风夹着冰针挤过狭窄的山垭,打得人脸上生痛。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野战,对军队的训练、士气和后勤供给能力提出了最高的要求。总后勤部副部长吴泰跑前忙后,依托嘉陵江和渠江两条供应线,终于将粮食、军械和被服这三大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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