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槿没有理睬乔文远,追问道:“这些积存的粮食是谁的?”
乔文远回答:“逃难百姓自己带了些。只是骤然变乱,他们能带出来多少?学生只好把家财当卖了,凑了些粮食。几位乡里同学,也卖了家财,可这还是远远不够。七八千张嘴,一天便是七十石粮食!若是土暴子再猖獗数月,赵荣贵也霸着合州不走,那金山银山也不够吃……”
“文远兄,你怎可将官军领了进来!”
乔文远正在向朱平槿介绍情况,却被几名进庵的书生打断了。当先一人与乔文远年纪相当,身材瘦弱,可说话中气十足。方才打断乔文远的便是他;一人年龄稍小,身材倒要壮些,身上穿着破烂的锦袍;还有一人年纪较大,留着胡须,进来没有说话,见着朱平槿,只是微微一躬。
乔文远连忙向朱平槿介绍,这三位都是秀才,也是他的同乡和同学。他们三家都卖了家财换成了粮食。向朱平槿介绍完三人,乔文远又连忙向三人介绍朱平槿,称这位乃是他在山下隘道上新拜的小先生。
这下三人诧异了。秀才拜丘八,那不是有辱斯文吗?乔文远见他们三人表情,便知他们心中所想,连忙将方才际遇细说一遍。三人听了,顿时对朱平槿热情起来。瘦弱书生反应最快,立即嚷着也要拜朱平槿为师,另外两人随之跟进。
“仁者之大也,活民者也!”朱平槿向几位书生点头,“几位秀才都不负圣人教诲!”
听见朱平槿肯定他们的所作所为,三位书生有些高兴。只是朱平槿没有答应再收弟子,让他们再搞几只火铳的愿望落了空。
“冯如豹!”
朱平槿大喊一声,立即就有个满脸虬须的高大军将站了出来。这冯如豹几天前因为深更半夜大声喧哗,扰了世子清梦,从十营三连副连长的位置上被提拔为警卫营正连职执戟卫士,期限一个月。这冯如豹倒是想得开,因为他大哥冯如虎当了一个月的执戟卫士,立即被世子派去了大竹独当一面。所以他得了命令,那是高高兴兴离开部队。他想不到比大哥还走运,说好的一月变成了几天。
“你和李明史商量,从他的警卫营里选一班人留下来训练这些团练兵。这里至少有壮丁一千多,你择精锐八百,组成一个营。番号么……就叫‘桃花护庄队’。兵器现在没有,等待后勤船队到合州吧!这些团练兵身材是瘦了些,可保家卫国的勇气不瘦!你要好好训练,练不好继续回来当……”
“末将遵令!”冯如虎担心朱平槿说出更难听的话,连忙抱拳答应。
“程先生!”这回又有一位军将站了出来。
朱平槿笑着对程翔凤道,“程先生,李先生那里也有难民万人之多,一时抽不开身,只好辛苦先生了。你在这里小住几日,看看他们还缺什么,粮食、衣被,需要多少,赶紧拟个单子呈上来!春瘟将至,肥皂要紧,请你直接向肥皂局发函,要他们向渝西发货!开春便是瘟疫高发期,邻近逃难人口都挤在一个个山寨里,如果发病传染怎生了得!
这几位秀才有毁家纾难之壮举,国之忠臣也!他们既拜本世子为师,答疑解惑,本师之责也。可本世子军务繁忙,只好烦请程先生代劳。先生这身甲衣穿不惯,就让给这位吴秀才穿吧!你瞧他那件半截氅衣,就像个戏台上的……”
世子说到甲衣,程翔凤也笑了。这甲衣一上身,他连举手投足都不会了,今朝更在世子跟前来了个同手同脚,让一帮丘八笑翻了天。
安排了各项事务,朱平槿这才对四位目瞪口呆的生员道:“大战在即,本世子要即刻赶赴合州,与剿贼大军会和。四位秀才可在山顶升起蜀王府王庄旗。本世子相信,见了此旗,官军便不敢再来侵扰!其余之事,你们可请教程先生。他可是雅州教谕,正经的举人,桃花庵主也是懂的。”
朱平槿转身欲走,却被乔文远抢先跪在了身前:“学生们拜师之茶已经备好,请先生按约饮下!学生们与……世子,也好有个师生名分!”
这家伙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可茶呢?估计还要烧水。朱平槿笑着点头,就见乔文远等四人一溜烟爬起来跑了出去,果然赶去烧水了。
苦等拜师茶之际,朱平槿闲来无事,转身见着墙边供了一尊似男非女的泥菩萨。他心想礼多佛不怪,见佛就拜总之不会错,便双手合拾,上去礼拜。
当天夜里,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奇闻便在山寨中流传开来:
原来王妃娘娘和世子果真是观音菩萨和散财童子转世!
庵里的妙玉师傅说,庵里供着七八尊菩萨,世子别的菩萨一尊没拜,就单挑墙边的观音菩萨拜了!
既然有此机缘,妙玉师傅便请世子身边的举人老爷重写了牌匾。以后桃花庵就不叫桃花庵了,而叫善财庵(注二)。山随庵名,寨随山名。桃花庵改作善财庵,山跟着叫了善财山,寨也跟着叫了善财寨。
总之,凡是带着“桃花”字样的东西,人们都想改了。唯有一样他们想改却改不动,就是世子亲口所赐的军号:“桃花护庄队”。
注一:“宋张弘范灭宋于此”。
注二:散财童子实名“善财”。
第三百三十三章重庆官绅(一)()
合州城东是嘉陵江,城南是涪江,顺嘉陵江上溯十里不到,便是渠江与嘉陵江的交汇处。三江汇合,流域覆盖顺庆、保宁、重庆三府和绵州、潼川两州。朱平槿和廖大亨为确保川北而选定的战略防御支点,或是战略反攻的出发点,即为合州。
朱平槿领着骑兵赶到合州城北嘉陵江码头,早有廖大亨率重庆府的一众大员过江在此迎候。廖大亨的身后,便是重庆知府王行俭。
王行俭是崇祯十年进士出身。虽然出仕没几年,但他年纪并不小,看着总有四十出头。他出仕这几年,官位如同装上了火箭发动机,转眼间便升为四品知府,并得以执掌重庆府这一与成都府并列的大府。他主政重庆这大半年,重庆府总的安全形势要比顺庆、保宁两府要好,虽然屡遭土暴子侵袭,但总能及时打退,根本未受动摇。
当然,王行俭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除地形远离土暴子的老窝巴山以外,主要他有两个顺庆、保宁两府无法比拟的巨大优势:兵和钱。
在兵力方面,重庆府除了有重庆卫与之外,还有三支较为强大的营兵:
四处机动作战的参将赵荣贵部;新近调入巴县担任防卫,并借机修整补充的副将丁显爵部;驻扎涪州、忠州,守卫长江水道的水师参将曾英部。
赵荣贵部是援兵营,兵额约三千人。但情报显示,由于赵部最近未打大仗,且与楚军一样抓兵拉夫,其兵额已经大大超编,至少有五千人。
丁显爵原是通江副将,其部原驻保宁府百丈关,与土暴子的几次血战中都充当主力,兵力折损大半,所余不足八百。廖大亨将其改任重庆副将,是允其所请,在重庆府修整恢复元气。
曾英本是福建人,不知怎的从福建水师调来了四川水师。情报推测,这可能与前几年泸州人熊文灿从福建巡抚调任六省军务总理有关。曾英有两个得力手下,都是游击,一名于大江(注一)、一名李占春。三人交情甚厚,情同父子兄弟。
目前,赵荣贵部全军集结于合州附近。丁显爵部守着巴县城以及青木关、浮图关、铜锣关等重庆周边关隘。而曾英守备着涪州、忠州两地。部分兵力在于大江的率领下,进驻合州,控制了渠江与嘉陵江下游水道。
在财力方面,重庆府是四川财政第一纳税大户。
重庆府与夔州府,同属于川东。重庆府有二十州县(注二),共计三十五万石的粮额正税(注三),超出地处川西平原的成都府一倍多,等同于成都、顺庆、叙州三府粮额之和。即便排除朱平槿一家偷税漏税抗税和成都设了六卫(包括蜀府左护卫)等原因,重庆府的整体经济实力之强与普通百姓的赋税承担之重仍可见一斑。
然而地方虽富,钱财却一般都集中在当地士绅手中。重庆官府能从重庆士绅兜里搜刮出银子来养兵,这与王行俭个人与重庆士绅间的良好关系密不可分。
在重庆府,最有势力的士绅毫无疑问是原内阁辅臣王应熊一家。王行俭一到重庆府,首先即到王府拜见,通过周延儒的招牌,迅速与王应熊、王应熙兄弟搭上了关系。以王氏兄弟为首的重庆士绅与王行俭为首的地方官府深度勾结,既使重庆士绅的利益获得最大化,也使地方官府的施政能够获得较强的执行力。重庆府安全形势,正是这种两种力量共同努力取得的成果。一旦朱平槿要打破这种利益结合的格局,那么除了面临重庆士绅和地方官府的共同反击之外,还要为重庆府安全形势承担责任!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就是朱平槿初到重庆面临的难题。
重庆士绅和官府无论在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力量,都远非邛眉两州士绅所能比肩。朱平槿要在土暴子大兵压境的严峻局面下,取得稳定的后方供应基地,就离不开重庆士绅和官府的支持。而碍于自身的利益诉求,来自重庆重庆士绅和官府的支持必然是非常有限的,至少与朱平槿的期望值相差极大。朱平槿既要取得他们政治和经济两个方面的最大支持,又不能任由他们卡住自己的脖子,甚至还要从他们身上挖出肉来,难度可想而知。
好在朱平槿有一个同伙廖大亨。朱平槿要拿下重庆府,廖大亨要用重庆府来交换朱平槿的支持。两人密谋了许久,最后采纳了钱师爷在官船上的献策。
钱维翰的计策其实很简单:釜底抽薪。
钱维翰认为,王行俭代表的重庆官府与王应熊为代表的重庆士绅,之所以能够密切勾结,王行俭和王应熊同出于周延儒之门只是个次要的因素。真正的原因,是王行俭能够利用重庆府的银子来养兵、用兵,保住士绅们的利益。一旦这种以军事力量为基础的同盟被外来力量打破,王行俭无力保住重庆府的局面,那么士绅们必然因为自己的利益而踢走王行俭,重新与新的军事力量结盟。
廖大亨身为四川巡抚,领兵用兵是他的职权,所以廖大亨正可利用当前剿灭土暴子的机会,将赵荣贵、丁显爵两部调离重庆,开赴前线。重庆士绅们感到不安,这样他们就会重新考虑与王行俭的结盟,也有可能重新考虑对待朱平槿和廖大亨的态度。
热切献计追求进步的钱维翰并不知道,釜底抽薪这一招他东翁在对付邛州士绅时使用过。
廖大亨的师爷献计,自然有廖大亨的意思,至少朱平槿是这样理解的。有廖大亨的支持,赵、丁两部便可顺利调走。调离了赵、丁两部,重庆府城就是一座全靠卫所拱卫的空城。川军各部营兵和调出到外省作战的营兵,都从重庆卫等卫所中抽调军兵。尤其是最近驻扎重庆府整补的丁显爵部,更是把重庆卫抽调一空。
仅剩重庆卫来保卫重庆府,估计王应熊等士绅晚上一定睡不着。这样,朱平槿便有机可乘,在重庆府率先布下重兵,抢得先机!
只是无论朱平槿和廖大亨,对重庆文武的了解都非常有限。他们很难就此断定,王行俭和王应熊就会乖乖将手中控制的军队交出来;也很难就此断定,赵荣贵和丁显爵等将领就会顺从地将军队开到前线,与土暴子拼个你死我活。
……
廖大亨率重庆文武出城过江迎候蜀世子朱平槿。眼见着廖大亨出列,站到了道路中间,摆出了副地方官觐见藩王的恭敬架势,朱平槿隔着出迎队伍十几步便跳下马来,几步前出扶住了廖大亨,没让他跪下去。
“廖公坐镇合州,就如磐石一般,镇住了土暴子南下之路!”朱平槿当着迎候的队伍大声赞道:“廖公真国之柱石也!”
廖大亨乘势起身,顺便小声嘀咕:“听说世子趁着下官不在,在定远又打了个胜仗?”
“定远之胜,全凭廖公定下计策,运筹帷幄,决胜百里!”朱平槿的声音比廖大亨大一千倍一万倍,“抚标铁骑,依廖抚策划,打了出城劫掠的广安教匪个措手不及!只是可惜呀!贼寇势大,骑兵人少,不敢下马砍首级,否则又有数千之多!不过,赖廖公神威,广安白莲教匪左护法、广安守御千户所叛将葛君赐已被抚标生擒!”
世子下马伊始,便有如此惊人的好消息,迎候的官员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昨日在合州以北,赵荣贵部探马便从一个俘获的白莲教匪口中得知了零星消息,但无法判断真假。如今世子亲口证实,那当然就是真的了。重庆府的文武们迅速从世子的言语中提炼出要点,然后在心里暗自琢磨。
“廖公神机妙算,方有大胜!”朱平槿还在高声说话,“蜀民之活,全赖廖公也!”
说着,朱平槿双膝一弯,顿时就给廖大亨磕了个头:“本世子代全蜀子民,谢廖公活命之恩!”
廖大亨没想到朱平槿会当众跪他,有点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朱平槿已经结结实实跪拜下去了。
“哎呀,世子!朝廷制度,哪有天家宗蕃跪一省巡抚的?”
廖大亨知道这是朱平槿在当众做戏,目的是推脱宗蕃领兵的嫌疑,但这戏也演得太过了些!王行俭亲眼所见,若是被他以欺凌藩王的罪名参上一本,难免不触动皇帝的逆鳞。须知皇帝便是宗蕃出身,最恨大臣家奴仗势欺凌天家!
反应不慢的廖大亨立即搀扶朱平槿,同时向所有人宣布:“本官定要上本朝廷!请陛下治臣违礼之罪!”
“廖公功在国家,当受本世子一拜!”朱平槿赖着不起来。
“世子,这可如何使得,老夫受不起呀!……”
廖大亨扶不动朱平槿,急得都要哭了。
“世子拜廖公,非世子拜巡抚也,乃全蜀子民拜蜀抚也!”
一个声音在廖大亨身后响起:“吾等百官参拜世子,也是朝廷礼法!久闻世子有不世出之才,聪明彰于士林,仁德达于庶民,神武威于宵小。下官重庆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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