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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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 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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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机会,保不准他们便会举家举族迁徙……

    郡王们永远都是政治圈子的边缘人,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懂政治。世子这番动静,到底唱的是哪出?那么作为蜀藩一系的郡王,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

    未等两位郡王见礼完毕,朱平槿已经叫声“免礼”。他指着办公室北隔墙角落里的一排灰色的低矮椅子道:“两位郡王请坐!”

    “世子,你又弄了些啥稀奇玩意儿来给我们这些老货开眼?”

    石泉老王没有贸然坐下去,先用拐杖的龙角去杵了杵。

    “软的!”他立即叫起来。

    内江王不像石泉王那样小心翼翼。他一瞧有三张椅子,立即移动脚步,把左边两张空了出来。他见世子落座,便手撑两侧扶手,一屁股压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柔软的椅子上弹了弹,大喊道:“舒服!就是矮了些!”

    朱平槿笑着辩解道:“并不矮。坐在这上面,姿势可以随意些,不必正襟危坐,比如这样。”

    朱平槿把右脚翘起来,搁在左腿上面,然后身体右靠,把自己陷入扶手柔软的包围中。

    “二郎腿!”内江王大笑道:“无人君像!好在你母妃不在,否则小心你的屁股!就算舒师傅,也见不得你这模样!”

    朱平槿解释:“舒师傅当了教育部长,到顺庆府招学生去了。”

    石泉老王双手杵着拐杖,颤巍巍一寸一寸坐下去,最终屁股承了力,稳定下来。

    “那世子媳妇最近怎么没看见?”石泉老王问。

    朱平槿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忙。到富荣厂参观盐井去了。这夫妻常年分居,家也不像个家。”

    喔?这盐巴生意可是赚钱得很呐!内江王心里一喜。

    可老王没就盐巴继续往下说,话题反而重新回到了屁股下的东西:“蜀藩宗亲里,就没一人比世子心思好用!瞧瞧,这些家具,哪样不是好东西!只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身子骨还是要熬打一番。舒服太早了,到了我这个年纪,怕是杵着拐杖也走不动了!”

    听了石泉老王的语言,内江王悄悄鄙视了一回。这老货,每次进府都要变着法打秋风,就没空着手回去过!

    果然世子笑道,老王喜欢,就叫人搬回去好了。世子还给石泉王道了这椅子的名字和来历:中国古名叫“玉几”,西夷诸国叫“沙发”。坐垫、扶手里面填的是鸭绒和真丝,不像棉花垫子,坐久了就会板实发硬。坐垫下面也没有木板,却是横竖绷紧的棕丝,所以坐下去会有弹性。

    “难怪如此妥帖!”石泉王爱惜地抚摸了下两侧扶手,啧啧称赞。可转眼间他便批评起来:“只是这灰布面料太次了!就像护庄队那些小兵身上号衣!”

    “不是像,本来就是!”朱平槿笑着换了二郎腿。

    他叫声秦裔上茶上烟,然后小声给两位郡王解释:他要给群臣朴素的榜样,办公室不能太铺张。老王拉回府去,自己拿几匹厚实锦缎一蒙一缝,那就是绝对上档次的好东西!

    这回老王不再挑三拣四了。他借着太监递上来的火折子,点燃了一支烟卷,美美吸了一口。

    太监在世子的注视下恭敬地退了出去,还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该谈正事了!内江王催促的眼光已经在老王右边闪烁了几次。

    老王想,从哪儿开头呢?既然想问俸禄和分成银子,要不然还是拿那位能挣钱的世子媳妇说事?

    可就在老王试图开口时,世子朱平槿已经抢先说话了。世子一开口,两位郡王就感觉到了分量,因为世子谈的,正是他们最关心,但也是最担心最期待却最不敢开口的事情。

    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决定,先把俸禄宗禄和王庄分成甩一边去。

    “自从太祖高皇帝分封先王于蜀地,又定下家法令我子孙恪守。悦友申宾让、承宣奉至平。蜀藩从献王一人,到如今宗亲万余。到了本世子这‘平’字一辈,已经整整十一代了。这三百年里,蜀系一藩上承祖宗余泽,下享百姓供奉,与国休戚,荣辱一体。可如今天下大乱,朝廷自顾不暇,官军连战皆北,傅督身死、洪督被困。我大明藩王里头,襄王阖宗被害,福王好在跑了一个世子。目前中原局势急转直下,恐怕不久就会轮到南阳府的唐王、禹州的徽王(注一)、开封府的周王,还有汝宁府的崇王了。蜀地李自成张献忠来过几次,下次再来成都,蜀藩一宗恐怕就是襄王、福王的下场!得有个万全的法子,以求保家存祀!两位郡王爷虽是小宗,可分封久远,宗下人口众多,一支即两千有余,是故本世子请两位王爷……”

    世子文绉绉说了一堆开场白,其用意所在,石泉、内江二王心知肚明。

    商、庄两队已经上万人规模了,这时才来征求小宗们的意见?那不是笑话嘛!

    他们需要在世子跟前做的,当然是明确表态支持。可如何支持,他们这些小宗又会因为支持而得到些什么好处,这才是他们关注的焦点。

    但是,所有这些都得有个前提:那就是世子的最终目标是什么?那才是核心!

    “世子,既然你看得起老朽,把老朽叫到府中商量,老朽就倚老卖老一回,说几句真心话。”石泉老王收了假面,认真回答,“自从你父王被奸人害死,我们这些宗亲看得明白:你不像你父王,眼高手低,尽干些不着调的事。你倒更像你母妃,有能力更有手段!这才几个月?就把外面那些官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们都是佩服得很!对待下头宗亲更好,知道我们难处,有银子大家挣,没有自己独吞,更没花在外头那些野女人身上!”

    石泉老王说得激动了,在地上杵杵拐杖,发出了砰砰的声音:“一大家子里头,总得有个人来当家。现在天下局势崩坏,事情紧急,顾不得瞻前顾后。老朽之意,世子虽然年幼,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有本事,又是宗庙里大宗嫡脉,天生就是我们蜀藩一系领头人。你要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下面那些宗人,哪个敢挑头生事,我们小宗第一个不放过!这叫做自扫门前雪。自个屁股上的屎,自个揩干净!”

    “老王,你自家儿孙也舍得下手?”朱平槿似笑非笑问道。

    “老朽儿孙多了,少一两个有啥不得了!”石泉老王的拐杖在朱平槿办公室的金砖上敲得砰砰作响,好像不敲碎一两块,他就不甘心。

    “只是世子年幼,威望不著。老朽倒有个主意,要不然世子找个由头,把老朽当众捆了廷杖,老朽来为你立威!”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朱平槿说着,与老王大笑起来。

    为了巴结世子,竟然连自己沟子都赌上了!内江王对老王又多了条看不起的理由。可他想归想,语言动作一点不慢。等世子笑完,内江王的语言已经衔接上去,而且立即语出惊人:

    “世子,依小王看,这四王爷(注二)打下来的江山,他的子孙守不住了!”

    内江王说着便离开座位,向着朱平槿行了一个大礼:“小王狂悖,请世子治不敬之罪!”

    治个屁!朱平槿心里骂了句,只好请内江王朱至沂起来说话。

    “内江王行事,一贯坦坦荡荡。父王在位时,便多次当面劝谏。不同于富顺那贰臣,当面不说,背后下毒手!如今本世子执掌府事,内江王更是大力襄助,做事不少,这些本世子都知道!如今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正要你们肺腑之言,焉能怪罪!”

    看着内江王心满意足地爬起来,朱平槿朝殿顶的藻井里吐了个烟圈,在沙发上摆了个舒坦姿势,等着大逆不道的语言从内江王的狗嘴里吐出来。

    内江王果然不负众望,开口即语出惊人:

    “崇祯那傻瓜像蠢猪一样被大臣耍得团团转,无识人之明,无用人之能,更无御下之术!看样子,这大明花花江山要易主了!与其落入杂姓之手,不如请世子取而代之!”

    内江王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世子知道否?燕王朱棣是个杂种!本就不配当皇帝!”

    注一:徽王因罪国除,但尚有徽藩延津等五郡王在禹州。

    注二:燕王朱棣,兄弟中排行老四。

第二百九十七章哼哈二王(二)() 
靖难之变,对大明朝政治制度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太祖朱元璋的国初肇建。

    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燕王朱棣引用太祖《皇明祖训》中关于藩王权利的条款:“如国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口号,起兵叛乱。三年后,谷王朱橞(HUI)打开金川门,帮助朱棣夺取了南京。朱元璋亲自指定的继承人建文皇帝或曰自杀,或曰失踪。朱棣自立为皇帝,年号永乐。此后大明的十位皇帝,全是朱棣的燕系子孙。

    朱棣起兵的法律依据当然是苍白的。他没有建文密诏,也没有依制“讨平之后,收兵于营,王朝天子而还。”

    本来朱棣进了南京,想抓住亲侄儿,然后逼迫他来个事后追认和禅让。哪知道建文更极端,一个火烧皇宫,让朱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下那些不怕死的儒生们有话说了,比如蜀藩第一任世子傅方孝孺便是其中之一。方孝孺不仅拒绝起草朱棣的即位诏书,而且当众大骂朱棣为乱臣贼子,最后被恼羞成怒的朱棣灭了十族,还差点连累到蜀献王朱椿。

    然而绝大多数的建文臣子还是决定继续在朱棣手下当官,为大明皇朝的稳定和谐继续尽绵薄之力。建文身死以后,太子朱标一脉只剩吴王朱允熥(TONG)、衡王朱允熞(JIAN)。两人年纪尚幼,未能就藩,很快废为庶人,禁锢凤阳高墙。如此一来,朱棣不仅以武力控制了朝局,而且他的身份优势也凸显出来。

    太子朱标、秦晋两王先后故去后,朱棣便是太祖朱元璋时存年纪最大的嫡子,即嫡长子,在血统上完全有继承大明皇位的资格。太祖《皇明祖训》中规定: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需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庶子的政治权利与嫡子差别极大,根本没有皇位继承权。因此朱棣在靖难起兵之时,檄文中开篇即称他自己是高后马氏之后。即位之后,他更是再三宣称马后为生母。

    然而这种说法很快遭到了时人的质疑。除了个别居心叵测者的流言外,质疑的主要证据是朱棣自己送上门的。

    ……

    南京有座古刹,后毁于火灾。永乐十年,太监郑和(就是七下南洋那位)奉旨于原址重建大报恩寺。按宫阙规制,征集天下夫役工匠十余万人,耗银二百五十余万,历时十九年方才完工。大报恩寺内最有名的建筑,便是那座九级五色琉璃塔:楼高百余丈。飞檐下有金铃,塔心置篝灯。每遇风起,铃声不缀;一入暮色,光照百里。永乐御赐为“天下第一塔”。凡到南京之人,必去此处游玩。

    此塔如此盛名,但是却有个奇怪的地方,让众多游人香客疑惑不已。因为塔下正殿之门经年关闭,从不让人上香膜拜。故而此塔究竟供奉何方神圣,便成了时人纷纷猜测的话题。顺着一些蛛丝马迹,官员和文人们逐渐发现,此塔供奉的很可能便是明成祖朱棣之生身父母。

    朱棣的生母是谁?不是官方宣传的马皇后么?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供人上香膜拜。偏要如此鬼魅,秘不示人?

    内江王三大五粗的汉子,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小王听到传言,说南京有盗贼进到塔内,看见了供奉灵牌!后来便生出许多街谈巷议,说朱棣生母是个蒙古人!是元朝末帝妃子!”

    “还有种更诡异说法,是个朝鲜女子李氏。”朱平槿打了个哈欠,侧身将烟卷灭了,补充道:“总之是汉夷混血,血统不正!”

    “原来世子也知道,难道舒师傅这些也教你……”内江王和石泉老王一起恍然大悟。

    见他俩对眼神,朱平槿笑笑提醒:燕王生母之事尚是谜团,如今也不到揭开之时。不过,不必光盯着别人家的事,蜀藩出身也不低么!

    得了世子提醒,内江王顿时醍醐灌顶:“蜀、代、谷三王,本是同母兄弟(注一),皆出自郭惠妃。郭惠妃乃滁阳王(注二)与次妻小张夫人之亲女,而马氏不过为滁阳王之养女,身份只高不低!就凭我们身上有滁阳王血脉这一层,我蜀藩身份就比他燕藩贵重!他朱棣能凭刀枪入继大统,我蜀藩为何不能?如今燕藩一脉误了太祖传下来的花花江山,那他们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老朽所恨者,倒是京师的刻薄寡恩!”石泉老王跺着拐杖来帮腔,“你父王下葬,京师那个吝啬鬼竟然连一文钱也不给!平民百姓死了,买不起墓地棺材,街坊邻居还要凑几枚铜子,备床破席裹了,这才扔进化人场!你父王好歹也是亲藩国主!这钱能省么?这钱能省么?京师不要天家脸面,我们还要呢!好在世子纯孝,给了你父王风光大葬,也给我蜀藩挣回了脸面!要不然,外头那些官员百姓一定会说朱家快败了,天下要易姓了……”

    石泉老王说话时怒不可遏,样子好似他百年之后,他的不肖子孙们把他的残躯用破席草编胡乱裹了,扔进化人场喂野狗。

    朱平槿看看石泉老王,又瞧瞧内江王,心里点点头。该给他们说点实质性的东西了。朱平槿笑道:

    “燕藩世系如何,如今尚不到穷究之时。宝塔扔在,将来找个机会进去看看,便可真相大白于天下。皇帝既是天子,上天若要惩罚皇帝,自然会有凶兆降下。本世子以为,天意叵测,人心难猜。我们与其坐等天意降下,不如趁早收拾人心,以顺天意。”

    两位郡王都知道戏肉到了,呼吸急促起来。

    “如何收拾人心?请世子明示!”

    “人心么,其实最简单。只是知易行难,能做到的很少。孟曰;人有恒言,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太平安康、衣食富庶,娶妻生子、病老有养,这便是人心所求,百姓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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