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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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 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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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你说说大东山的寨子,你倒东拉西扯!你陈叔领着一营的兵,忙得很,哪会听你说胡说……”

    “不妨事。贺桐,你将大东山的情形,详细给你陈叔讲讲!”

    “好咧!”贺桐得意地瞧了一眼他爹。

    “大东山的北寨门是主门,正对大道。要从大道上到北寨门,先得爬一截陡石梯,然后再贴着崖壁走一截。北寨门就在崖壁边上,正对石梯。从这里冲寨,正面的弓箭倒不怕,可以用盾牌挡住,怕的是悬崖顶上扔下来的石头、倒下来的开水!依我看,那北寨门就是书里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土暴子人再多也没用,石梯只有两尺宽,挤下悬崖肯定要摔断腿!这寨子吧,全在山顶上,中间有个小村,十几户人家,东边还有个小庙,供着观音。大、小东山连接的地方是条山脊,山势比较平缓,所以建有石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人可以翻过去。悬崖边上没有墙,那些悬崖十几丈高,光秃秃的,我都不敢爬,更别说那些土贼了。嘿!陈叔,那寨子可奇怪了。别看那儿四边都是悬崖,可整个山顶全是平的。上面有个天然晒场,地上全是石头。上面还有好多田地,都是上等好田,大约百多亩。田地间还有几个绿花花的池塘,我和顺六想下塘洗澡,结果被那些山民用锄头棍棒……”

    听完贺桐添油加醋的陈说,陈有福对大东山的军事价值做出了肯定。

    “确实是个好地方!有田不怕饿,有水不怕渴。山势险要,控扼大道。”

    “贺大哥,还有贺桐,明日我们一起上大东山瞧瞧如何!”

    “好咧!”贺桐抢在他爹之前先叫起来。

    “陈营长你是主将,我理当奉命行事!”贺永年抱拳道。

    “贺大哥,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陈有福向贺永年道,“四周百姓知道我们护商队前来的人不多。我准备隔几天带上两个连,沿着江边向北出发,先到南部县,再到仪陇县,兜上一圈,让百姓都知道,我们王府的兵就在新政坝,这样他们打土暴子的胆气就足了!罗监军未至,我是军事主官,管得是练兵打仗。城里那些官绅烦人,贺大哥人熟地熟……”

    两人正在商量军务,一个又小又瘦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一见到陈有福,他马上冲过来报告,“罗监军和林连长回来了!他们从江对岸坐渡船过来,带着一营四连!”

    陈有福的拳头狠狠砸在手掌中。有了完整的四个连,他更可以主动出击,寻找那些土暴子打上一仗!

    “报告营长,罗监军和林连长给你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当官的送给你当媳妇!”

    “啥?史允孝,说清楚!”陈有福睁大眼睛吼道。

    “一个女人,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人!”史允孝兴奋地回答。

    注一:盐店街今天仍在。

第二百五十三章天使驾到(一)() 
陈有福和罗景云两人齐聚新政坝,磨刀赫赫向土贼。而省里的一干大员,大清早便在巡抚衙门外集合站班,然后按照品级高低排列,乘轿的、骑马的,浩浩荡荡从成都北门出去,迎出十里之地。

    向来对各种热闹趋之若鹜的成都市民,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只好托关系偷偷打听:原来是朝廷的钦差来了。

    廖大亨自然走在头里。他的品级虽然没有三司高,但他是巡抚,有个钦差的头衔,带着王命旗牌,这种场合历来是当仁不让。廖大亨没有乘轿,而是骑了一匹战马,与打前站的礼部祠祭司员外郎于劼(JIE)并辔PEI而行。他们俩是同年进士,廖大亨任兵部主事时,于劼是礼部主事。

    “……好险啊!幸好当日天色已晚,世子和二王子没有来得及服用,要不然蜀藩便要绝嗣!”廖大亨说着往事便不住摇头,一脸受惊不小的样子。

    “此乃不幸中之万幸也!”于劼点头小声赞和道,“天子震怒,大骂富顺王禽兽不如!当场便扔了玉盏,还砸中了一个宫人。血溅五步!还好小王公公及时劝慰,这才没有拔剑砍人!”

    “天子竟然拔剑……?”廖大亨的手臂无意识地靠了一靠三尺佩剑的剑柄。

    “那可不是!天子剑出鞘,必要见血。血者,兵灾也!可不是什么吉祥的兆头!”见一省巡抚被自己的话题吸引,于劼顿时来了精神,讲了更多的朝中密辛。

    “一月多前我们出京时,兵部接快马密报。傅宗龙、杨文岳领着秦军和川兵跟着闯贼乱撵,先从河南追到湖广,又从湖广追回河南。现在闯贼和曹贼联营,势力大涨,兵部的几个主事说,傅宗龙和杨文岳千里逐敌,弄不好要吃亏!

    献贼也在河南打转,左良玉借口粮饷不济,总是不肯出死力,打打停停。不仅如此,他还倒打一钉耙,告了几个不供粮的地方官。皇帝为了安抚他,只好处分了几个倒霉蛋!湖广这几年兵灾不断,哪里还有余粮让左蝗虫来吃!这下湖广的官场简直恨透了左平贼,到处与他为难,让他寸步难行!

    除了闯献巨贼,河南归德、亳(BO)州、开州(今河南濮阳市)又出了大贼袁时中,号称‘小袁营’。山东出了流贼李青山。加上湖广安微边境上的革、左五营,如今中原几省是处处战火,遍地流贼。我听说连读书人也有从贼的……”

    “关外洪承畴打得怎样?”廖大亨趁机探听关外的战事。最近蜀王府长史司三番五次派人来询问辽东战事。与朱平槿接触久了,廖大亨渐渐发现,那少年世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他不会无端关注某件事。既然他开始关注了,多半就是大事。

    “洪承畴七月中小胜一场,献了三十六颗建虏首级。他胜了反而更加小心,占住了松山和塔山跟鞑子耗时间。洪承畴耗得起,可锦州和朝廷耗不起呀!兵部消息说,锦州粮草柴禾全无,祖大寿已经开始生吃死人!天津卫这边转运过去的军粮,在辽海边的笔架山堆积如山。廖公你想想,八总兵十余万人马,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朝廷又能提供多少粮食?洪承畴的做法,没把鞑子耗死,先把祖大寿和户部给耗死了!”

    “兵部那群人就不管?陈新甲(注一)不是号称知兵嘛?”

    “陈新甲派职方司郎中张若麒去督战了,督促洪承畴进兵决战。”于劼说到这儿,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估计,张若麒多半带着皇帝密旨!”

    “张若麒?这人我知道。黄道周弹劾杨嗣昌,他便弹劾黄道周。皇帝护着杨嗣昌,一高兴便把他从知县升为了京官!”突然,廖大亨对着于劼一瞪眼珠,“于兄知否,刘巡按便与这张若麒是儿女亲家!”

    哦?于劼立即明白了廖大亨的意思。巡抚、巡按生来便是冤家。他跟廖大亨近乎,那就是刘之勃和张若麒的政治对手。

    “那薛国观逮入京师后,没有动静了?”薛国观是过去的首辅,也是朱平槿曾经关心的人,廖大亨不免顺便问问。

    “估计他情况不妙。周延儒的爪牙吴昌时上蹿下跳,到处拉人弹劾薛国观贪污。薛本是温体仁的人,素仇东林,东林的人都帮着吴昌时造势。加上他又得罪了厂卫和外戚,没人敢帮他说话。廖公,薛国观结局已定,早死晚死而已。可惜薛国观在诏狱里懵然无知,还在写花间词呢……美人如斯,长袖善舞啊……”

    于劼低哼着悠扬的昆调,可是廖大亨没接茬。

    “薛国观倒了,那便是周延儒与东林一党上位!这对你我都没好处!”廖大亨语气低沉,“别看吴昌时现在是你手下。说不定等你回京,他便是你的上司!”

    “C他妈的X!”于劼气得爆了国骂,“天下之事,就坏在这帮自以为是的东林手中!”

    “火气太大伤身。”廖大亨微微一笑,开始打听他最关心的人:“皇帝最近怎样?”

    “天子?天子还是那样,每天批阅折子七八个时辰。可惜大臣们都不来劲,告老的、称病的、丁忧的,排队上奏!皇帝干脆不批,一律夺情!”

    于劼说到这儿,眼珠一转道:“听宫里小太监道,最近天子生了场大病,缀朝十几日。太医院看了圣体,说天子心火太重,嘴角都烂了,于是进了一个方子,要天子经常喝雪梨银耳羹,压压心火!”

    “是吗?”于劼心里的小九九,廖大亨非常明白,脸上却故作惊讶,“上次四川供奉宫里的肥皂,皇帝用了吗?里面怎么说?”

    “廖公你知道,香啊、扇啊,这些东西皇帝历来不喜欢!乾清宫的小太监偷偷传出话来,说皇帝用了肥皂,没有说话就走了,以后也没再用,等于是无可无不可。但是周后(注二)不依,拉着张后(注三)朝服进谏,要皇帝以社稷为重,每天洗上一遍。”

    “皇长嫂都说话了,皇帝不依不行啊。”廖大亨龌龊地笑笑,脑中浮现出皇帝光溜溜搓澡的样子,“田贵妃(注四)呢,喜欢不?”

    “就是听说田妃不喜欢,嫌有股子烧碱草药味,所以皇帝才没有发话,让四川继续进贡!”于劼恨恨道:“宫里流出来的极少!京师一斤肥皂,已经炒到十两黄金了!七月初皇帝请正一大真人张应京在会极门做法,为什么?京师瘟疫而死之人昼夜相继,满城惊悼(注五)!妈的,王公大臣、外戚勋贵,哪个不是人?谁他妈的不怕瘟疫进门!周后、张后也怕呀!”

    廖大亨一脸懊恼:“早知涨到这个价,我当时就该请世子多赐下一些。”“一省督抚,为了几块肥皂上门请赐,我有点拉不下脸面。”

    “廖公不好意思请赐,那下官就不要脸了!”当着廖大亨的面,于劼说着便挽起了袖子。

    “十两黄金,那就是百两银子啊!这次我们千里迢迢过来,给他爹办丧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蜀藩富甲天下,懂事的好歹要表示一番!”

    看来这次于劼入川,的确是带着抢钱的心态来的。肥皂要,银耳也要。

    与肥皂不一样,那银耳乃是真正的稀罕物,要在通江北边的大巴山里才能采到。采回一两银耳,少说要死三个人!现在通江被土暴子占了,采耳人根本不敢进山,成都这边早就断了货源,哪里还有银耳!

    只要是银子能解决的,那就不是难事!赵师爷从蜀王府传回来的消息如是说。

    “那好,只要你能替我们办事,我们就用银子砸死你!”廖大亨心中嘀咕。

    “于兄,你我京师故交,本官这就不瞒你了!”廖大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两边,见没有人注意,这才神神秘秘小声道:“根本用不着你我上门开口!这个蜀藩世子,年纪虽小,却不同于其他藩王。”

    “廖公,继续说呀。”于劼急道。

    “有钱,懂事!还懂事得很!”廖大亨说着笑了,“于兄这次出来,赚大发了!”

    “真的?”于劼顿时眉开眼笑。

    廖大亨言之凿凿:“那可不!你我小赌一局如何?于兄这趟出来,若是少了这个数,本官用私囊给你补上!”说完,廖大亨抓住马缰的手,悄悄弹出了一根指头。那指头又白又嫩,可在于劼眼中,就是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一千两银子!来回五千里地,跑趟值了!”于劼轻轻点头。

    “什么一千两!”廖大亨蔑视的目光扫过于劼周身上下,“一千斤!一千斤肥皂!”

    哦!于劼嘴巴撑得溜圆。

    “世子此人有功必赏、有劳必谢!于兄是丧葬大礼经办之人,有功有劳,他不赏于兄赏谁?难道去巴结那个快致仕的黄老头?至于武清侯家和锦衣卫的兄弟,世子肯定另有表示!大家都拿了,谁会多嘴乱说?于兄用不着担心……”

    一千斤肥皂,非要找辆车子来装。若是平安运到京师,十两银子一斤,也要卖出万两白银来。于劼想着,口水都流出来了,可他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还夹杂着一丝残存的担心:“下官的功劳说大也不大,丧葬之事,本就是下官职司,世子厚赏,朝廷那些乌鸦知道了,还有你们那个刘之勃……”

    “不妨事,天家有赐,我们这些下官拿着就好,恭敬不如从命嘛!我们四川,偏据西陲,蛮夷杂处;消息闭塞,民风剽悍,比不得京师的规矩死板!”

    于劼正想反驳廖大亨,这成都天府之国,富饶无比,哪有什么西陲极边的样子。突然,多年的宦海生涯让他反应过来,他连忙开口道:“廖公所言极是!这里如此荒蛮偏僻,规矩自然有所不同。廖公为国抚边,功在社稷!可恨那些东林……”

    “还真上道!”廖大亨心里称赞于劼,然后抛开杂念,开始专心致志倾听于劼讲述京师政坛的种种秘闻。重点吗,说者和听者都明白,当然是与四川和廖大亨本人有关的。

    注一:陈新甲,时任兵部尚书。刘之勃与张若麒是儿女亲家乃是响木杜撰,千万莫要当真。

    注二:周后本名周玉凤,崇祯帝之皇后,史称有“恭俭之德”。父周奎,封嘉定伯。

    注三:张后本名张嫣,天启帝之皇后,崇祯帝之皇嫂,后殉国。

    注四:田贵妃,册皇贵妃,本名田秀英,扬州人,皇四子永王朱慈炤(ZAO)生母。父田弘遇。

    注五:“时北京甚疫,死亡昼夜相继,满城惊悼。”节自《崇祯实录第十四》

第二百五十四章天使驾到(二)() 
成都东北二十里,有一大镇名曰“天回”。

    传说安禄山造反,逼着唐玄宗仓惶离开长安。半路到了马嵬坡,陈玄礼兵变,逼着李隆基杀了宰相杨国忠,赐死了杨贵妃。李隆基摆平了自己的亲兵,带着满腔不能出口的悲愤,继续撒丫子逃向梦想中的避风港四川。刚到这里,李隆基突然听说他又爱又恨又怕的儿子皇帝李亨(注一)收复了长安,便欢天喜地打马折返。

    于是此地取“天子回銮之意”,改名天回镇。天回镇之南,便是成都府东北面唯一天然屏障的威凤山(今成都凤凰山)。过了威凤山,成都府的北门便在望了。

    一位干瘦的老者端坐在马车里,四面窗帘都卷了起来。车子在山路上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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