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因为崔国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奉承讨好他,就心生报复,蛊惑陛下撤了崔氏,这也就罢了,他还偏偏推荐自己的手下卢膳代替崔氏镇守北方,卢膳本是胡人,胡人回胡地,那还不反了吗?”
钱太后本想骂句奸臣误国,可话到嘴边,她又骂不出口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奸臣能误国,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个昏君?
钱太后不是个贪权的人,从前当皇后时,先帝要提拔她的娘家人,她知道自己家那些兄弟身无寸功,若仅仅因为她是皇后,就轻轻松松身居高位,那让其他辛辛苦苦才攒下功勋的大臣们如何服气?所以她不但阻止先帝给自己的兄弟姊妹加官进爵,还亲口警告娘家人,不得因为她是皇后,就嚣张跋扈,若是想做官,要么凭科举,要么凭战功,总之不能无功受禄。
也正因为此,先帝对她又爱又敬,一生圣宠不衰。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林贵妃,在后宫争宠便罢了,竟然还敢让皇帝给自己的娘家人大肆封官,干预朝政陷害忠良,将大祈的江山祸害得一塌糊涂!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一心礼佛,对儿子的房里事不闻不问,导致皇帝将林贵妃宠上了天!如今半壁江山丢失,试问以后她去了地下,还有何颜面见先帝?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皇帝不能一错再错!
崔家和林家不合,倒是寻找皇长子的最佳人选。钱太后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传哀家懿旨,让崔道远前来见我!”
第9章()
崎岖的山道上,三人,一马,缓慢地走着。
沐泽靠在邱敏的怀中,坐在马背上一摇一晃,他身子虚,邱敏和栾安不放心他独自骑马,所以总有一个人陪着他。有时是邱敏,有时是栾安,当其中一个人陪着沐泽骑马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就在前边牵马。
秋季的天空高远宁静,风起时,簇簇金黄飘落,沐泽靠在邱敏怀中,看着那流淌在静谧时空中的华丽舞姿,忽然喜欢上了这种偎依在风中的感觉。邱敏柔软的怀抱总会让他想起小的时候,母妃也是这样将他抱在怀里。
每到秋冬时节,母妃就喜欢抱着他坐在上阳苑的那颗枣树下晒太阳,上阳苑地处偏僻,四周荒凉,那颗枣树是院子里唯一的风景。到了秋季,母妃就会带着他一起打枣子,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几件乐趣之一。七岁那年,皇次子沐涵无意中路过上阳苑,看见沐泽拿着竿在打枣,吵着也要吃,年幼的沐泽谨记要友爱兄弟,将打下的枣子分了许多给沐涵,结果……
那天沐涵回去后,据说闹了肚子,林贵妃在父皇面前大哭大闹,说母妃下毒害她儿子,父皇闻言大怒,根本不听他和母妃的解释,下令将母妃和母妃身边忠心的宫人送往尚方司。但凡皇宫内有人犯错,都会被送去尚方司审判,他听小太监们说,尚方司那地方阴森恐怖,大多数人进去后,就出不来了。
他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妃,彻夜跪在皇帝的金龙殿前哭求,深广的宫殿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张开了狰狞兽口的庞然怪物,他毫不犹豫地以最卑微的姿态投身其中,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泪蒙了眼,血蒙了心,一路跪叩,满身伤痛,却痛不过心中的彷徨无助。明明他一直很乖,听母妃的话,不妒、不争、认命,可为什么最后还是错、错、错!
他在哭,天也在哭,没有人知道,那个幼小的孩子,在那个寒冷的雨夜,流了多少的眼泪,叩了多少个响头。
母妃最后还是没能回来,上阳苑的枣树也被林贵妃下令砍倒。
他的童年,在枣树轰然倒地的那一刻,也随之结束。
那次事件,将他母妃培养的忠诚宫人清洗一空,新补充的太监宫女因为惧怕林贵妃,不敢再对他亲近,甚至以克扣他的用度来讨林贵妃的欢心。
后来,他偶尔会在皇宫中看见皇次子,他的那个弟弟,虽然比他小了一岁,但长得高高大大,身体健壮得像头小牛,走在他身边,比他还高了半个头。有时他也会想,那样健壮的一个男孩,真的会因为吃了几颗枣子就闹肚子?他又真的闹过肚子么?
可惜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寂静的山道上,秋风吹得很响,好像女人的呜咽声,带着对尘世的无尽眷念。
栾安偶尔回头,瞧见坐在马背上的沐泽,他的眼神恍惚,脸上的表情时喜时悲,怪异得很。
“殿下,您在想什么?”栾安好奇地问道。
沐泽回神,在漫山萧瑟的枯意中静默了一会,忽然幽幽话道:“这个时节,枣子该成熟了。”
栾安和邱敏相视一眼,均猜想沐泽大概是嘴馋想吃甜枣,不过他们在山中转了几天,一颗野枣树也没见过。邱敏倒没在意,在她看来,沐泽不过是个小孩子,虽然平时会多照顾他一些,但没理由小孩的要求就该无条件满足,不然只能惯出个熊孩子。所以就算沐泽想吃枣,她听一听也就罢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栾安跟她不同,一方面是因为从小在宫中训练出来的奴性,另一方面源于他想出人头地的活络心思。虽然沐泽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可到底还是个皇子,要知道,大祈的皇子,在成年以后都会得到一块封地。
栾安琢磨着,皇位沐泽估计是没有份了,但当个藩王还是大有可能。凭着现在共患难的情谊,等沐泽成年封王后,他就跟着沐泽到封地去,怎么也能捞个王府总管太监当当,所以他现在还是挺巴结沐泽的。
可是他哪有枣给沐泽吃?栾安转了转眼珠,尝试着转移话题:“说到枣啊,就让奴才想起三国时期的关羽。”
邱敏眉头微挑,她一直好奇这个时空是个怎样的世界,一开始她以为这里是中国古代,可历史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叫“祈”。说它是架空吧,但这个世界又有长安、潼关、洛阳这些令人熟悉的地名。如今听栾安提到三国,看来这世界的历史,跟她所知道的,也不是完全不同。
却听沐泽问道:“关羽是谁?”
“关羽是三国时期有名的武将,为人极重义气,是个大英雄。”栾安一脸可惜地说道:“遗憾的是,他长得不太好看,书上说,关羽长得像颗枣。”
邱敏愣神:关羽长得像颗枣,她怎么没听说过?
沐泽奇道:“怎么会有人长得像颗枣?”长成那样,还能看吗?
栾安道:“书上形容关羽‘面如重枣’,这不就是脸长得像颗枣的意思么?”
邱敏默默扭头:没文化不是最可怕的事,比如沐泽就没文化,但他至少不会不懂乱说,最可怕的是那种读了一点点书还到处现的半文盲。
其实太监也是需要断文识字的,不然大字不识的人,如何替皇帝管理典簿文籍、整理档案?皇宫里的太监,大多是从幼童时期就收进来,从小教他们读书识字,小太监们上学的地方叫内书堂,教书的先生还是翰林,所教所学,跟外界的书院差不多。
太监们文化课学得好不好,跟他们未来的职位息息相关,像皇帝身边的太监,除了伺候笔墨,有时还替皇帝起草诏书,读奏折,懒一些的皇帝,甚至连奏折都让太监代批了。
但也不是每个太监都有文化,就像学校里有好生,必然也会有差生。栾安在皇宫中的职位只是个杂役太监,可想而知他的学习成绩有多差。当然,这也是栾安一生中难以启齿的痛。
本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邱敏想,她还是不揭穿栾安的浅薄,就让沐泽以为,关羽是个长得像颗大枣的人吧,谁叫他比栾安还没文化呢……
沐泽对那位三国时期的“枣英雄”起了兴趣,要栾安给讲讲关羽的事迹。从前在皇宫中,皇帝一心想把沐泽养成个混吃等死的文盲,自然不曾有人教过沐泽什么,但其实他内心深处,并不想做个什么都不懂的睁眼瞎。如今离了宫,在外面的世界失了约束,他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会开始主动向身边的人汲取知识。
栾安在内书堂读书的时候,成绩从来都是倒着数的,像他这样的差生,通常不讨管事太监的喜欢,一般粗粗读了一年书后,就会被安排去做体力活,简称杂役。
邱敏听栾安将一段历史说得颠三倒四,张冠李戴,有时实在是忍不下去,出言纠正了他几个地方,栾安却仿佛找到了救星,忙道:“邱敏你小时候也跟嬷嬷们读过书,干脆你来说好了!”
邱敏诧异,就算曾经的秋敏读过书,但宫女读的也该是《女戒》一类的书吧?其实这一路上,就算她刻意低调,但遇到事关生死的时候,她也不得不出了不少主意,栾安不是个傻瓜,相信他早看出自己与原来的秋敏有所不同,但栾安只字不问,仿佛认同了她的存在。
她犹豫了一会,也实在不忍心让栾安对还是白纸一张的沐泽胡乱洗脑,最后决定将说书的任务拿过来。邱敏琢磨着,若要说三国史,当举陈寿写的《三国志》,但从趣味上来说,还是罗贯中写的《三国演义》比较有意思,虽然《三国演义》中一些情节是编造想象的。
邱敏喜欢读历史,大学念的就是历史系,平日里喜欢看历史演义小说,像三国演义,她不论是原书还是电视剧,都看过许多遍。当初易中天以现代人的角度阐述三国,她也是期期追着看的,作为一个正宗的三国迷,当她讲起那段英雄辈出、波澜壮阔的历史时,快乐的情绪也不禁感染了沐泽,随着她的讲诉,跟着心潮起伏。
这天到了休息的时候,邱敏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简易地画了一个地图,标上魏、蜀、东吴几个字,想让沐泽对三国地理有个大概的了解。沐泽却对泥地上的那几个字好一阵的出神,接着指着地上的字,郑重地念道:“魏、蜀、东吴。”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入脑中一般。
邱敏突然想起来:沐泽还不识字!
想到他身为一个皇子,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邱敏打从心底可怜他。邱敏再度拿起树枝,在地面上写下两个字,念道:“沐、泽。”她抬头对着沐泽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名字。”
沐泽出神地望着那两个大字,那一笔一划,反复会发光一般,吸引着他想要用手指去描摹。可堪堪要碰到的时候,他又停下了,生怕自己手拙,将那两个字弄花了。邱敏却没他那么多顾忌,牵过他的手,将树枝塞进他的手中,让沐泽学握笔,接着从背后抱住他,手把手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她一边念,一边在地面上缓缓地写。
点、横、竖、撇、捺,沐泽两个字,被她反反复复写了好多遍才停下来。
邱敏偏头问沐泽:“记下了吗?”
沐泽兴奋地点着头,眼中隐隐有光芒闪耀,使整张脸变得生动,神采飞扬起来。相比神情呆板的沐泽,邱敏更喜欢这样表情生动沐泽。她有心逗他,又在地上写了“木头”两个字,教沐泽念。
沐泽知道邱敏这是在取笑他总是面无表情,他也不生气,反而问邱敏,“是”怎么写,“我”怎么写,邱敏写完后,他又故意装作忘记了,指着地上的四个字问邱敏怎么念。
邱敏微微挑眉,哎呀这个臭小子,听了两天三国,居然会给她下套了,可惜太明显了点。倒是栾安急于讨好沐泽,跟着他的指点念出“木头是我”,引来邱敏一阵嘲笑。
第10章()
这一路上,邱敏教沐泽认了不少字,大约是对邱敏叫他“木头”不满,沐泽也给邱敏起了个外号,叫“蚯蚓”,每当邱敏喊他“木头”的时候,他就默默地在地上写“蚯蚓”两个字回敬。邱敏暗想这小子还蛮记仇的,这么多笔画,他写得也不嫌累,可惜这外号起得没啥新意,要是她在现代,损友八成会叫她“邱处鸡”。
倒是她发现沐泽的记性真的很好,邱敏教书其实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一般看到太阳,就教沐泽写“日”,看到水,就教沐泽写“江河湖海”,说到“草船借箭、火烧连营”这些故事的时候,她又给沐泽补充一段“三十六计”,有时还教算术。这种没有逻辑可循的散发性教学,也幸亏遇到的学生是沐泽,才能将她所说全数记下来,至于消化了几层,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走了十来天,中间还迷过路,最后邱敏想也许老马识途,便让放开缰绳让那匹马带路,最后三人原路返回了渭水边。距离上次渭水边的那场屠杀,已经过去二十来日,河边的尸体堆成了山,却无人掩埋,血和腐肉将河水变得浑浊,四处都是追逐血腥的苍蝇和喜食腐肉的秃鹫。
河边的那些尸体,女子皆是不着寸缕下身狼藉,男子则被残忍的乱刀分尸,有些被砍去了头颅,有些被拉出了肚肠,有些还是年幼的孩子,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婴孩,被挂在树枝上当作箭靶子射死……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尸臭味,栾安一个没忍住,直接吐了出来。邱敏比他好些,她中午只喝了些稀薄的野菜汤,此时腹中空空,就算想吐也没东西可吐,只能干呕几声。倒是沐泽睁大了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神情木讷。
他从前在皇宫中生活不如意,只觉得自己不被父皇重视,太监宫女都轻视他,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凄惨的事了,没想到到了宫外,他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什么叫命如草芥。
邱敏以为他是被吓傻了才没反应,抬手将他的眼睛捂上,拥入自己的怀中。沐泽十分乖顺地靠在邱敏身上,两臂环绕着她纤细的腰身。邱敏紧紧地抱着沐泽,觉得这个时候也只有感受着活人的体温,才能让她不害怕得晕倒,所以她也不知道,此刻是她在安慰沐泽,还是沐泽在给她以支撑。
栾安虽然吐了个昏天地暗,到底还是个“男人”,还没吓到腿软走不动路的地步,但这片骇人的坟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多呆了。邱敏和他一样,他们出山的目地是想寻找活人,重新回到人类社会,可不愿意呆在死人堆里。
栾安本想沿着渭水往下游走,下坡路好走些,而且人类要生存必然离不开水,顺着河水走容易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邱敏立刻反对,此地死了这么多人,河水都被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