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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不过试着用邱敏一要挟,沐泽立刻就要议和,甚至甘愿放弃河北和他划地而治,如此感情用事,能成什么大事?既然用邱敏威胁沐泽好用,卢琛自然得寸进尺,光要河北一地根本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傲慢地拒绝了沐泽的议和建议,以邱敏为质,威胁要砍她的手,利用沐泽对邱敏的牵挂焦虑来干扰他对战争局面的策划判断,再逼沐泽出来一决胜负。
而在决战的前一天,又出现荧惑守心的天象,卢琛自然认为这次连上天都在帮他。只要他一举击杀沐泽,重创大祈最后的主力部队,再将荧惑守心,天要亡祈的流言散布出去,必然能让刚刚安定下来的祈朝重新陷入动荡,只有天下大乱,他才能带着北边的异族士兵,顺利入主中原王朝。
在卢琛心中,早已经把沐泽看作必死之人,却没有想到,他在混乱中射出的凌厉一箭,居然能被沐泽以相同的方式挡下,甚至在击落他的羽箭之后,立刻二次挽弓向他反击!
卢琛在马上一歪,离弦的箭带着深秋的冷风急速刮过他坚硬的脸庞,将他身后的一名骑兵射落下马!卢琛暗暗心惊,若不是他反应快速,刚才那一箭将正中他的眉心。他心惊片刻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是了,沐泽进入了他的射程范围,他不也同样进入沐泽的射程范围?
他想起曾经打听来的情报中提到过,沐泽喜爱骑射,弓技尤为不赖。他当时看了只是讥讽一笑,觉得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玩闹,一个整日待在深宫中的少年,从没上过战场,至多去皇家猎场打打猎,就算弓马功夫不错,又能不错到哪里去?
这却是他太过低估沐泽了。
卢琛十三岁进军营打熬,沐泽却是从十一岁起就开始练习骑射。他为人刻苦,对自己要求高,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必要做到完美,就像练习书法一样,当初为了将沐涵比下去,哪怕寒冬腊月,也不曾停止练习拉弓。是以他虽没怎么练过拳脚功夫,但若单论射箭,臂力便是在卢琛的军中都可以排上前几位。
之前卢琛短时间内突然冲入中部阵地,打了祁军一个措手不及,周围一些士兵即便看到卢琛对皇帝陛下放冷箭,想救也救之不及,却没想到沐泽不但能自救,还能快速反击,众人蓦然发现,原来他们的皇帝陛下,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
军中一向以强者为尊,一个人的身份高,只能让旁人表面上对他恭敬,而显露出强大的武力,却可以令人发自内心真正去尊敬!沐泽这两箭反击得漂亮,加上他的表现从容镇定,丝毫不见慌乱,让原本产生退却念头的祈兵冷静了下来——皇帝都没转身逃跑,他们自然更不能逃跑。
“保护皇上!”
“保护皇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保护皇上”,战场上一度失去指挥,慌乱中只能勉强各自为战的祈兵,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尽管战场上尘沙飞扬,视线模糊,但高高帝驾上那道笔直的明黄色身影,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帜,清晰鲜明地为周围被冲散开的祈兵指出方向。
沐泽周围的盾兵竖起巨盾,从前后左右将沐泽围在中间,防止羽箭射中沐泽。巨大的皇旗摇动,打出旗语指挥着帝驾前方和两边侧翼的战车列阵,每两辆战车中间推出一架拒马,组成方阵,车以盾牌防护,车上设长矛床弩,既阻挡了卢琛的骑兵向帝驾冲击,同时还能以射程极远的床弩射箭反击。
沐泽依然手执犀角大弓笔直地站在车上,再次将箭头对准卢琛,然而卢琛先前出其不意冲到近前向他射出一箭后,就再也没有冒进,沐泽估算了一下射程,根本射不中卢琛,加上对面的敌军不断朝帝驾方向射箭或投掷长矛,对他的准头也有影响。他只好借着盾牌的掩护,时不时朝卢琛的骑兵反击一两支冷箭,他目力极好,臂力又强,但凡有敢靠近帝驾的骑兵,他便透过盾牌间的空隙,一箭将之射下马来,周围将士纷纷大声喝彩,极大的鼓舞了士气,安定了军心。
他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前方的精锐骑兵,因为追击卢琛的诱饵进入河沟中,已被决堤的洪水冲走,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心生退意,害怕逃跑,必然会兵败如山倒,导致剩余的步兵都被卢琛屠戮殆尽。
他才十八岁,初上战场并不是一点也不害怕,然而想到卢琛骄狂,多次向他挑衅,心里便产生了要与之一较高下的想法。如今卢琛就在前面,要是他今日落荒而逃,以后哪还有脸去见邱敏?他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在邱敏面前丢了男子汉的气概,因为他是邱敏的男人!
沐泽的镇定,让原本处于劣势的祈兵又挺了过来。卢琛冲入中军阵地靠的不过是一时的出其不意,按卢琛原本的设想,即便一击不中沐泽,那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小皇帝,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敌方的攻击范围内,必然也会被吓得仓皇后逃,只要他一逃,就会引发雪崩效应,摧毁整个祁军的战斗意志。却没想到沐泽不但没被吓跑,反而为其他想要逃跑的祈兵重新注入了对抗的勇气!卢琛暗想他嘲笑马遂轻敌,其实他自己也犯了轻敌的错,他太过轻视沐泽了。
两军对垒,士气对战争的胜负有很大影响,祁军如今士气未灭,哪怕损失了先头的精锐骑兵,也没完全落了下风。沐泽并不懂得怎么指挥战斗,他只知道一点:不能退!
就这一点,已经足够,留守在皇帝身边的副官自会指挥军队抵抗。之前马遂的追击中了卢琛的陷阱,损失了大半精骑,但由于沐泽的及时阻止,马遂才没跟着一起被洪水冲走。但军中却出现短暂的指挥失灵,卢琛趁机朝祁军反杀了过来,若非沐泽的镇定坚守,在危机关头显示出的决心和勇气,对将士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后方的祁军才没有全线溃败。马遂松了口气之余又暗赞了沐泽一声,他毕竟是名经验丰富的老将,稳了稳了心神,指挥残存的精骑朝后方靠拢,同沐泽身边的步兵汇合。
祁军的阵脚逐渐稳住,和卢琛的战斗重新陷入胶着。今日这场战斗,从白天一直激战到日落,又经历泄洪,祁军虽损失惨重,卢琛却一时无法将之全线击溃,何况他自己也损失不少诱饵,眼见天就要全黑,再打下去双方混战到一起,不过是两败俱伤。想到此,卢琛下令鸣金收兵,留待明日再战。
铁狼军来去如风,沐泽残存的步兵又怎么留得住骑兵?一般来说,若骑兵来攻,步兵结着阵还能防守,若骑兵要回跑,步兵根本追不上,只能干瞪眼。祁军原也是有骑兵的,然而在先前追击的时候,基本被洪水冲走了,这一下的打击可不小,全军的战斗力一下失掉一半。沐泽站在皇帝的御驾上,借着天地间最后的光线望向远去卢琛,心情沉到了谷底。今日这一战,看似平手,其实他知道自己输了,卢琛之所以收兵,不过是因为天黑的缘故,夜晚能见度低,双方混战到一起他人少必然吃亏,但等到明日天亮,卢琛重整旗鼓再来,那就是铁狼军骑着马追着自己打了……
马遂苍白着脸跪倒在沐泽的脚边,昨日他在沐泽面前夸下海口,今日一战能一举击溃卢琛,结果追敌深入,反中了卢琛泄洪的陷阱,葬送了数万精骑!
“老臣无用,求圣上赐臣死罪。”马遂声音沙哑,身体微微颤抖,今日这一战,祁军吃了大亏,全因他判断错误所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何况他还立下了军令状。
旷野的风卷起透心的悲凉,沁入胸骨,沐泽沉痛地闭上眼,即使他现在下令将马遂砍头,那些被洪水卷走的鲜活生命也回不来了。他想,其实他同意和卢琛打这一战,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实不该用自己短处,去硬碰卢琛的长处。
沐泽睁开眼,果断下令:“马将军,传令下去,收兵。”
马遂一怔,没想到皇帝一句不提要如何处罚他,他心中惴惴不安,即为保住一条命而庆幸,又更因战败而惭愧万分,沐泽对他马家恩宠有加,就连今日他犯了如此大错,也不说罚他,这样一来,他反而更难原谅自己,只想着要再立战功来一雪今日之耻。
“皇上!”马遂朝沐泽重重一磕头,“臣该死,有负皇上厚恩,求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明日再战,臣必将卢琛的人头献给皇上!”
明日再战?沐泽摇了摇头,若明日再战,岂不正中卢琛下怀?
沐泽低头沉思片刻,其实他如今大后方稳定,有钱有粮,一两场战争的失败,并不能将他彻底击垮,只要他回到祈朝,过个几年就能恢复元气。反倒是卢琛这边,缺钱少粮,因为卢琛的军队不宜久拖,所以卢琛才用邱敏为质,逼着他出来一绝胜负,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
“马遂”沐泽道:“朕要你今晚借着夜色掩护,带兵撤退到安全的地方,不可再与卢琛交锋。”
马遂自不愿意就这样背着指挥失败的锅逃跑,然而沐泽心意已决,不肯再和卢琛交战,他只好领命而去。马遂先令士兵留下部分不好携带的辎重,做出安营扎寨的假象,接着再带部队趁夜悄悄撤离,等到明日卢琛起来,看到的将是一座空营。
沐泽站在御驾之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下的洺水城,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想冲进那座小城,此刻却不得不再次忍耐。他想,卢琛虽然威胁说要砍邱敏的手,但其实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并没有虐待她,不然她怎么还有机会从城中放出孔明灯向他通风报信?若是真虐待她,她连摸纸的机会都没有。得知邱敏安全,沐泽安心之余默默发誓:接下来,他要和卢琛打一场不见血的战斗。
137|第 137 章()
洺水城中
邱敏因为点孔明灯通风报信,被侍女反锁进屋中,夜幕降临,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床上,心中一片茫然。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如果沐泽真有什么不测,她该怎么办?
门哐当一声被打开,邱敏惊吓着从床上坐起身,看见卢琛巨塔一般的身型立在门口,廊檐下的灯火摇曳,落在他周身铠甲上,折射出血污的颜色。
邱敏一见卢琛出现,顿觉心脏处猛烈抽痛,她单手捂住胸口,脸上布满苦楚:卢琛活着回来了,那沐泽岂不是……
卢琛沉默地走到邱敏床边,居高临下凝视她片刻,突然抓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拽起来,眼神阴鸷,带着森森寒意。他今日原计划将马遂连同其麾下的精骑一举淹杀,没想到马遂追到一半突然停下,虽然最后泄洪也冲走了祁军大半精骑,但终归没能将祁军全线击溃。等他回城后,下面人来报,是邱敏在城中放飞孔明灯,他立刻就明白了原来邱敏通风报信。卢琛怒火中烧,眼见胜利在望,居然被邱敏坏了好事,他此刻活撕了她的心都有!
邱敏就像被拎小鸡一样提到卢琛面前,玉颜苍白,眼中的光芒几乎消失殆尽,她只当沐泽战败身死,对自己今后的死活也无所谓了。
卢琛见她像个没灵魂的布娃娃般被自己拎在手中,心中一酸,升出几分难过不舍,他想邱敏再怎么能作怪,也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就算被她泄露一两分机密,那也不是左右战局的关键,若是他布局再严密些,岂能让沐泽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扭转局势?又想沐泽如今骑兵损失大半,光凭手中剩余的步兵根本打不过他,待到他明日重整旗鼓,必然能将沐泽击败。
他轻轻放下邱敏,放弃了惩罚她的想法,但心里还是憋了一股子恶气,不发泄不快,他转过身,突然将邱敏的侍女抓了过来。他恼这个贱婢愚蠢,没看好邱敏反而上了她的当,给了她放孔明灯通风报信的机会!
那侍女又哭又叫,不住求饶,卢琛心硬如铁,抽出腰间长刀,准备将侍女的手砍下来。
“你干什么!”邱敏冲过去死死抓住卢琛执刀的手。
“干什么?”卢琛冷笑:“剁下她一只手,打包送给沐泽。”
邱敏一听沐泽还活着,心里先是一喜,但闻那侍女哭得凄惨,心中又是一紧,牢牢抱住卢琛的手叫道:“沐泽不认识她,你砍她的手送给沐泽又有什么用?”
卢琛同邱敏对视,脸上浮现残忍的笑:“你不让我砍她的手,难道要我砍你的手不成?”
邱敏这才明白,原来卢琛是要砍侍女的手,再伪装成她的手,拿去威胁沐泽。
她自是不想被卢琛砍了手,如果从此变成残废,那还不如死了好。
卢琛见邱敏吓白了脸,冷哼一声,暗想不惩罚她,吓一吓她也好,至少能让她老实一阵子。他握着刀欲砍,邱敏听到侍女凄惨的哭声心中不忍,再次抱住卢琛的手跪在地上哀求:“你放了她吧,我同沐泽自小相识,朝夕相处,他对我的手再熟悉不过,你拿其他女子的手假冒,他一见便知不是,根本起不了威胁的作用。”
卢琛听邱敏说“同沐泽自小相识、朝夕相处”,心中醋意更盛,再看邱敏一身红衣,盈盈跪在地上,粉颊垂泪,如带雨鲜花,更显娇艳,一时有些发不出脾气。
他低头看看侍女,见她手上肤色暗黄缺少光泽,掌薄无肉,十指尖长像枯柴,和邱敏的手相差甚大。卢琛一把推开侍女,转而将邱敏一双柔荑握在掌中,那手有些短,但嫩得像初生的柳芽儿,骨小肉厚,躺在他粗糙的大掌中显得小巧可爱。卢琛也算阅女无数了,暗忖他睡过的各族美女虽多,如今回忆起来却都不及邱敏的一根小指头可爱,更遑论她们的手,眼下要找双跟她差不多的手来代替,确实很难。其实他也太高看邱敏了,手生得漂亮的女子大有人在,只不过他从前对那些女子不上心,觉得再美的女人往床上一扔都差不多,现在动了感情又情人眼里出西施,总觉得邱敏是最好的,就连她的小肉爪,也是天下无双。
邱敏见卢琛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瞧,后背冷汗直冒,害怕卢琛真的将她的手砍下来送去给沐泽,但若让别的女子代替她受这砍手之罪,她又十分不愿意,思虑在脑中转过数遍,最后化作无声哀叹,只道自己运气不好,有此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