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自然带给人的不单单是对她的敬畏之情,还有对自我生命的启示。
空灵的遗世独立,杳溟的沧海一粟,霎时间消融了心思欲念,湮没了爱恨情仇,黯淡了尔虞我诈。
放空自己,失神过后,内心不由慨叹,其实死亡,才是我们永恒的归宿。
这时,肩上搭了件外套,头顶跟着遮来一把伞,我扭头看去。
“下雨了。”
吴煜凡微拧着眉,低头看着我,只是简单三个字的解释。
他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平日里我可能还会揣摩一二,但这会儿并不想去体会什么。
他又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而是透过如绵细雨也望向了那片湛蓝的远方。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我想,这不是尴尬,而是默契吧。
太阳雨。
一点儿都不大。
小到被风吹着,是飘的,不是下的。
这伞,打与不打,在人,不在雨。
良久。
“你觉得这儿美么?”蓦然,柔和压低的嗓音将我再一次从木讷的放空中拉回到了现实。
没有开口,我只是稍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才带你来这儿么?”他说,“因为心境的不同,到这里会把人的情绪推向求生或觅死两个极端。”
他自问自答,我依旧无言。
这场时间不长不短的旅行游历的国家多,跨度大,然而同时环境雅,节奏慢,安闲又舒适。我自然知道他的安排就像他的人一样,看似随意,实则周密,却不曾想能贴心细致到这等地步。
“我现在有种功亏一篑的感觉。”他复又说道,轻叹出一口气。
他历来洒脱,凡事不愁,更极少有能叹气的事情,听到过的寥寥几次也都是为我。
只是这一回无奈的情绪和过去哪一次都不一样。
他再笑不出来了。
“我现在有种生如尘埃的感觉。”头一次,我反过来学起了他说话,幽幽道,“恩恩怨怨,我想退出江湖了。”
眺目遥望,却没有焦点。
不知道看什么,也没有想什么。
平静的不只是语气。
心如止水。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无望到绝望。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我的自嘲并未打动他,他没有了一贯的言笑晏晏,显然,他不想和我调侃,不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话,连冷幽默都算不上,“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我一窒。
有感于我哪怕是细微的变化,大概担心这样的话语和态度吓到了我,他语气缓和了些,“能者逆境求生,愚者顺境亦败。”
“我以为在你们眼里我一直应该是后面那个失败的傻子,当一个有能力的聪明人太难了。”我固然懂得他想要宽慰和鼓励我的心思,然而我不是,也从不认为自己能是个智者。
就像汇聚成眼前这一雄奇美景的盐粒水滴,浩如烟海,我只是其中的一粒一滴罢了,跟着一起随波逐流已属不易,哪里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本事去逆境求生。
“你是不精。”这并非奚落,他仅仅不否认这一点而已,所以他又说,“但善良比聪明更难,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
“抛开安慰的念头,你真的觉得我善良吗?”我笑了,这一回学的是他的自问自答,“我不是那个坚持不碰血,让你们打赌的人了。我这种所谓的善良只是一块顺从和懦弱的遮羞布,再廉价不过。我早就已经迷失了自我,没有一些最起码的同情心和良知。”
忆起最开始对血液的抗拒,对血族的不齿,到后面亲手杀人,看淡了那许许多多因我而殒命者的生死。
我确实变了。
变得麻木,变得冷漠。
变得成为了比自己曾经最厌恶的还要可怕太多的人。
一个“聪明”了的人。
更是一个再没有了人性的人。
“善良从来都不会是普世的,绝对的,公平的,也不应该是。它是有节制的,有条件的,有选择性的。”我的回答他不以为然,“我承认你顺从,但从没觉得你懦弱。如果你是那样的人,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我更不会在这里为你撑起这把伞。”
稍侧身,他的视线自远方转而低下头看向我,沉声道,“我很庆幸,走到今天,在我眼里,你不仅善良,还保有了初见时的那份天真。”
“。。。。。。天真么?”我喃喃着重复这个词,想不到时至今日,我竟还能得到这样的形容,不过转念一想,倒是没什么错,“是啊,从你的高度来俯瞰,我也就剩下‘天真’了。”
“确实,不管从哪个方面,在我这儿,也可以说是在你周围的所有人面前,你只是个孩子。”他一改平日对我与他年龄差距的忌讳态度,难得坦诚,“可你听没听过人家说人分三层?第一层是没见过黑暗,天真单纯美好。第二层是见了黑暗,偏激世故老道。第三层是见完了黑暗,还是天真单纯美好。”
“这样的人让人忍不住去向往,追逐。”他缓缓说道。
天真、单纯、美好,这大概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了。
当初我刚从不夜城回到他这里,他曾对我说,正因为深刻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才会格外向往光明。
那时我不明所以,这会儿好像稍懂了些,但到底还是一知半解。
我,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的我,竟还是可以被向往,被追逐,是光一样存在的人?
有些想笑。
扬了扬唇角。
却发现又实在笑不出。
因为更多的,其实是想哭吧。
然而,我总归不愿,亦不能那样不管不顾。
不记得哪里看到过,有人说一个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的恶毒和善良都不够纯粹,其实只要其中的一样变得纯粹了,也就不会再感到痛苦。
可能的确是这样吧。
但众生皆苦。
凭我的修为是难以摆脱世俗,也只能做这芸芸的众生之一了。
定了定心神,扭身抬起头,我终于直面去迎上他的目光,“可这掩盖不了那个人不够强大,最后伤害拖垮身边人的事实。”
他没有因我一再的执拗而不快,用未撑伞的那只手替我拉好肩上歪掉的外套,“还是曾经有人说过,我也深以为意。我所认同的强大是遭受过人生的不幸,但仍期待幸福。受到过别人的背叛,但仍勇敢相信。看见过世间的丑恶,但仍付出善意。”
“最强大不是气馁放弃,更不是无畏赴死,而是从黑暗和死地中坚信自己生命的向上,并为此不断攀爬。你看,就像这会儿落入寂灭的夕阳,第二天依旧会成为冉冉升起的朝阳。”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前面远方。
顺着他的指引,我跟着望了过去。
太阳掩映在晚霞中,此刻正绽放着今日最后绚烂的光芒。
美不胜收。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上天要选择我去做悲惨的那一个,经受那样残忍的折磨?
为什么我对此无能为力,弱如扶病到不堪一击?
当我们遭遇不幸的时候,往往不禁要发出这样的疑问。
顾言蹊说,强者要去战斗,在这个过程中,须伤害自己,也要伤害他人。
吴煜凡却说,强者战斗的过程是相信自己,最终,超越自己。
弗吉尼亚伍尔芙告诉人们,人不应该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赏的静物,而是蔓延在草原上随风起舞的韵律。生命不是安排,而是追求,人生的意义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答案的人生。
就像吴煜凡说的这起起落落的太阳一样。
不论是开始登场,还是即将谢幕,在被允许的时间里,尽情地释放自己吧。
少顷。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哲学家。”这一回,是我出声打破了沉默。
“哲学家可不是我,我只是觉得拉罗什富科那个人类说的话很有意思而已。”他撇了下唇,否认,接着又道,“还有,他也说过,哲学可以轻易战胜过去与未来的痛苦,却无法击溃当下之痛。这就好像快乐在于感受,而非事物本身。”
是啊,能让我现在这样郁郁寡欢的,怎么会仅仅是对天地之大,寂静空灵的顾影自怜,分明是我那到了这里被无限放大,万念俱灰的绝望内心。
不过,看来今天不“正常”的人不止一个。
面对我难得的固执,甚至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吴煜凡应该是多少有些头疼的,于是他严肃,但并不严厉。
他始终用的是一种很认真的态度,认真地听完我说的每一句,再认真地逐一回答。
不屑于说教,也不命令服从,对与错他不会横加干涉,而是更愿意选择倾听之后引领,给我不一样的全新角度去思考,让我自己去感悟。
我从未相信过鹿谨揶揄的绰号是真的,也不觉得吴煜凡是柔心弱骨,胸怀天下,仁者不忧的大君子,但不曾想他竟然会如此饱含智慧仁慈与温柔,真的同一位长者一般耐心地开劝安抚我。
他明明拥有一眼看穿人心的睿智,却从来收起那份一针见血的锐利,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甘愿做个“没脑子”的凡人。
与高调侵略型的领导者相比,他保守得多,这不是源于怯弱或无能,只因他更懂得含而不露,韬光养晦。
他无为,而无不为。
可能这就是贵族了吧。
非单靠外在物质,天生血统以及任何肤浅的形式主义来包装加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贵族们的精神呢?
每个人都有一份自己的理解。
以我管中窥豹去看吴煜凡,大概是责任和尊重,内敛与风度,还有最关键的,适时且适当的展露自己,无论是智慧或是实力。
对于我,有些时候他就是那个悬崖勒马的存在。
这么说来,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同于他,我是会庸人自扰的真凡人,没有那么多解决问题的能力,想的东西还总是很多,他一如既往,陪在旁边,安静等我回神。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不管从什么方面出发,都是很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但又觉得那样一来未免显得刻意和做作。
扬起脸,朝他笑了笑。
放心,我很好,一切都好。
就像傍晚火烧云过后,明天会出现的好天气一样。
雨过天晴。
必须要晴。
他举着伞,低头看着我,回以微笑,“我能给你撑起这把伞,我就能给你撑起伞上面的那片天。”
“这种微笑是极为罕见的微笑,带有一种令人极为放心的感觉,也许你一辈子只可能碰上四五次。一瞬间,这种微笑面对着,或者似乎面对着整个永恒的世界,然而又一瞬间,它凝聚到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偏爱。他所表现出的对你理解的程度,恰恰是你想要被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意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让你相信,他对你的印象不多不少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留给别人的印象。”
我怔住,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盖茨比”。
他平静地注视着我,笑意更深。
心跳狠狠漏了一拍,我急忙别过视线,再去瞧晚霞。
“好了,日落了,咱不看了。”他没有戳穿,就像是没看见我的小动作一般,“今日的晚课结束了,走吧,门生。”
伸手揽上我的肩头,不待我作何反应,他将我转向来时的方向后便移开了胳膊。
119 变天()
两天后,又是飞机又是车子的,辗转了十几个小时,我们终于回了家。
吴煜凡打一回来几乎脚不沾地,马不停蹄地重新投入到曲歌他们那所谓辉煌崇高,对我来说则是扑朔迷离的伟大事业中去了。
大概由于旅行耽误了一个多月,比起之前,他们几个更加披星戴月地忙碌起来,甚至偶尔水晶这号儿历来摸鱼的也得跟去一起。等到连她都不在家的时候,岛上便会再加派许多人手。
形势严峻,可以说是到了壁垒森严,严阵以待的程度。
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看样子所有人都有在忙的东西,相比起来,我是唯一没有什么正经事儿可做的大闲人。当然了,这种非常时期只需要我发扬最擅长的家里蹲本事,老实呆在大本营里少添乱已属帮忙了。
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图书馆上,常常在半山一待就是一整天。
然而进展极其缓慢。
首先必须要肯定吴煜凡作为技术总顾问对我的帮忙指导,但我终究才疏学浅,知识有限,从拟出图稿到真去着手建造,贯彻自己的想法,近乎独立设计完成一座图书馆的难度确实很大。这一趟旅行游历让我收获颇丰,突破了瓶颈,也给了我许多新的灵感和启发。改动,甚至推翻原有设计部分的不在少数,如此一来工程量更是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其实并不是症结所在。
充斥在我脑间,反复搅扰我不得安宁的是那一连串无解的问题。
究竟要不要搬吴煜凡作救兵?他肯不肯当这个救兵?救兵又会不会最后变成亡兵。。。。。。
进退两难。
我也曾幻想过,觉得鹿谨神通广大的,其实已经靠自己的巧舌如簧或者什么不为人知的谜之技能从顾言蹊手中成功脱困,可同时我清楚地明白这个可能性有多渺茫,即使是说成做梦都未免太美了些。退一步讲,但凡他有这样的能耐早就主动联系我了,哪里会音讯全无,好像人间蒸发一般。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这部当初他给的电话却从来没有被他亲自打响过。
煎熬中,一个月不快不慢地过去了。
这一日,又是独处的一天。
中午便开始阴天,预报说是下午要有暴雨,担心真下起来了再撤就来不及了,我不得不早早散了建造团队,从半山回到家中。
洗过澡,打算来杯热饮暖暖身子,削好水果块,把水放上炉子,坐去吧台前翻开今天早上刚到的设计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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