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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说的这些儿子都明白,可主子如今把追查逆党之事交给了陈洪,儿子且不好插手,说起来这提督东厂的差事儿子不过顶个名而已。”
听出黄锦话语之中有压抑不住的怨气,吕芳呵斥他说:“蠢才!他是掌印,又奉了主子万岁爷的旨,一切自然要听凭他的差遣,你平日也要多尊着他一点。但他的差事归他的差事,你却要管着平日里厂卫的差事,他无论做什么你也不能瞒着主子,有什么紧要的事儿要赶紧奏报主子。”
黄锦疑惑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吕芳慨叹一声:“还是不开窍啊!皇帝此时震怒之下下令穷追逆党,难保日后不后悔;且兴大狱必种仇恨,此埋祸之道且由着陈洪去做,你斗不过外面的那些朝臣的,老老实实干好自己份内的差事就是了。”
黄锦似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说:“儿子明白了,儿子绝不给主子万岁爷和干爹惹事。”
“这样便好。还有,打从成祖爷设立东厂起就定下了规矩,厂卫日有日报,月有月报,你每日都要细细地看,也要呈给主子看,外面那些朝臣有什么异常举动更要即刻奏报主子,且不可耽搁。朝局动荡之时,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且不敢麻痹大意,莫要象干爹一样给主子惹出天大的祸事来。”吕芳忍不住又哽咽了:“干爹对不起主子,真想一死谢罪”
“是,儿子记住了。”黄锦连忙安慰他说:“干爹也不必过于伤心,你能回到主子身边当差,主子也是满心欢喜呢。”
听黄锦这么一说,吕芳想起来主子方才的异常举动,忙悄声问黄锦:“主子万岁爷可是龙体欠安?”
黄锦怔怔地说:“没有啊。”
“方才不到一个时辰,主子竟喝了五六碗茶,这是怎么回事?”
“哦,干爹说的是这个”黄锦想了想说:“说起来儿子也觉得有些奇怪,早朝之前主子就一直嚷嚷着口渴,不住地唤奴婢倒茶添水,下了早朝之后又是如此。今儿大半天的工夫,主子怕是已经喝了喝了”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到底喝了多少,只好说:“铜壶里的水奴婢已添了三次了。”
吕芳当即就急了:“你个蠢东西莫非不知道‘水多伤肾’的道理,竟还说主子龙体无恙!差使当到这个份上,真该押你到提刑司赏二十大板!”说着他撇下黄锦又跪在了东暖阁的门外:“奴婢吕芳求见主子万岁爷。”
“进来!”
吕芳进来之后就跪了下来:“奴婢斗胆请问主子,可感到龙体不适?”
正在喝茶的朱厚熜一愣,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冷冷地问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主子又犯了疑心,吕芳忙解释说:“奴婢是看主子不停地喝水,担心龙体违和”
朱厚熜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喝水怎么啦?朕觉得口渴,自然要喝水,莫非连这个你吕公公都要管吗?朕告诉你,朕没有病!”
“主子!”吕芳重重地磕下头去:“仁君天寿,奴婢也知道主子是神仙,当然百病难侵。但外感六淫,内伤七情,只要吃五谷,便是大罗天仙也难免生病。奴婢恳请主子召太医来给主子施医诊治”
朱厚熜见他如此动情,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但仍语气生硬地说:“朕都说了没有病,你怎么还这么罗嗦?有这工夫,到太医院去找太医给你开几副治跌打损伤的药治治你的内伤,再讨两张膏药把你脸上那淤肿趁早给朕消了。哼,堂堂大明内相,顶着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位列朝堂,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吕芳哽咽着说:“奴婢谢主子挂念。但奴婢怎样都无甚打紧,主子是万乘之君,圣体安康是苍生社稷之福;圣躬违和,天下百官万民莫不提心吊胆。俗话说,水多伤肾,主子且不可掉以轻心,还是召太医来为主子请脉吧!”
“你糊涂!”朱厚熜又烦躁起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说:“就在昨晚,你还对朕说时下朝局不稳,社稷堪忧,我大明再经不起折腾了,现在又说要让太医来给朕治病,若是消息传了出去,难免有人会妄加猜测,你想让你主子的江山乱成一锅粥吗?”
“是是是,主子一人之病,牵动百官万民之心,奴婢愚钝,不能体念圣心之远虑。可主子也得将息龙体,以慰天下苍生之念。”吕芳试探着说:“奴婢去太医院讨药之时,可否问问他们究竟是何原因,该如何调理?”
朱厚熜见吕芳表面唯唯诺诺,却还是纠缠这个问题不放,便没好气地说:“随你吧!那么多的事情你都自己做主了,这么小的事情却还要来问朕,罗嗦!”
尽管主子语气不善,但毕竟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吕芳心里一阵高兴,又继续试探道:“医家诊治讲究望闻问切,奴婢的长辈远在异乡,望闻切自然是谈不上了,只是这问,却是再不能少了,否则纵是华佗在世也是无能为力,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更要当是奴婢在戏谑他们了”
见吕芳想的如此周到,朱厚熜也没有理由再发脾气,便将语气缓和了下来,说:“朕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昨晚看着宫里骤然燃起的冲天大火,只觉得胸中十分烦闷焦灼,然后便觉得浑身闷热不适,口中也十分干渴,总想着要喝水。”接着又说:“或许是朕这段时日忧心过重,致使内火上升,也不妨事的,不要小题大做。”
吕芳匆匆赶到太医院,把“咱家远方叔祖来信告知”的症状一说,太医院的掌院医正百思不得其解,忙召集所有的当值太医集体参详会诊,可众人对这种怪疾都是闻所未闻,究竟是何原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何施以针石诊治更是束手无策。几十名太医面红耳赤地争执了半日,翻遍了黄帝内经、千金方诸多医书,最后也只能按着大多数人“冬日邪气升,正气降,阴阳不调导致虚火高灼”的说法,开了一张扶正固本的方子,精挑细选配了好几剂药,并请吕芳作书于其叔祖,嘱其日常饮食清淡为宜,平日多食瓜果菜蔬,切忌焦虑动怒云云。
吕芳称谢之后就要离去,太医院的掌院医正拉住他,说看他气色不好且面带伤痕,要为他请脉疗伤,一搭脉象大惊失色,连忙又为他开方子抓药,忙了半日才算作罢。
第十三章今非昔比()
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乱子,上至六部九卿下到职员胥吏都是惊魂未定,自然也就无心处理公务,内阁事务竟比往日少了许多。严嵩也不愿意头一天复任阁臣就摆出一副勤勉任事的样子被人取笑,一俟内阁散衙就跟值守的次辅翟銮打声招呼,起轿回府了。
今日上朝之时,他还只是任闲职的从一品少师,无论出行仪仗还是随行护卫都很简薄,但如今却成了位高权重的内阁学士,按朝廷礼仪规定,内阁阁员应乘八人抬大轿,有八名皂役在前张伞举牌鸣锣开道,并配有十六名护卫。不过这也不用他亲自过问,自有书办通知礼部、顺天府及五城兵马司赶紧将阁老出行仪仗并护卫、皂役及轿夫派来,此刻就一直守侯在端门之外。
坐在大轿之上,前面开道衙役们那一声声“阁老出行,闲杂人等回避!”让严嵩找回了已失落两年之久的那种权柄在握的感觉,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快感洋溢在心头。不过,他只得意了片刻,那件事又随即涌上心头,沉甸甸如石块一般,他在心中慨叹一声,跺跺轿板,吩咐护卫班头命衙役禁声,休要惊扰了官员百姓。
即便如此,由于时逢六部等各大衙门散衙,街道两边隔上不远就停着一顶或四人抬或二人抬的小轿,更有许多官员整整齐齐地跪在旁边,恭送阁老回府。
这也是朝廷的礼仪规定的一部分,即是官员的避轿制度。
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本是泥腿子出身,却偏偏最重视尊卑贵贱之间的礼仪大防,早在洪武初年便制定了一整套的避轿制度。凡官秩低的官员乘轿出行,在路上遇到官秩高的官员,一律得停下轿来避到路旁,待官秩高的官员轿马过去之后,才能重新上道。内阁学士、六部九卿这样的朝廷重臣出行都有瓜伞仪仗,四品以下的中下级官员老远就得把轿子抬到大街旁或是小巷中回避,自己还得来到大街边上迎着上宪的大轿挺身长跪恭送上宪。而内阁辅臣的轿马出行,六部衙门的堂官,除了俗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可以不必回避,互相掀开轿帘,伸出头来揖礼而过之外,其他五部尚书都要一律回避。总而言之,什么级别的官员如何避轿,有一整套的严格规定,违者轻则贬谪;重则廷杖削籍,充军戌边。更有甚者,明成祖永乐年间,还曾有一个六品主事因喝醉了酒不肯给礼部尚书让道,礼部尚书告到御前,生性残暴的朱棣一生气,竟下令锦衣卫将那位倒霉的主事廷杖八十,活活打死在午门之上,严惩重处以儆效尤。有这样令人胆战心惊的前车之鉴,明朝官员无不凛然奉行各项礼仪制度,生怕不慎违反了哪条哪款,被那些无事生非的监察御史或六科给事中等风宪言官抓住把柄,一道奏疏递到御前,几十年寒窗苦读、七场文战劳心费神好不容易博取的功名和那么一点前程就算是还给朝廷了,说不定还会彻底断了子孙的晋身之路——削籍即编为氓籍,氓籍子弟均不得读书进学科举入仕,岂不祸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翻身?因此,那些散衙的官员一见到瓜伞罗盖簇拥下的绿呢大轿,若不能悄无声息地将轿子磨到小巷之中回避,就得赶紧跪下迎候恭送,无人敢与严嵩争顶而过。
八抬大轿一直抬进了严府的轿厅,严世蕃早就率领阖府家人仆役在门口迎候,还未等严嵩下轿,便一起跪下,齐声说:“恭迎老爷回府!”
严嵩钻出大轿,见自己那已年过六旬的夫人欧阳氏被丫鬟搀着也来到了这里,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叫道:“严世蕃!”
“儿子在此。”严世蕃说:“爹有何吩咐?”
严嵩冷冷地说:“你娘亲身子一向不大好,畏风惧寒,这大冷的天还劳动她出来迎接我么?还有,一大家子人不去做事,都聚在前厅做什么?”
严世蕃笑道:“儿子斗胆要驳爹一句,如今爹再度位列台阁,家中规矩也需重新立起来,免得同僚笑话我们严家堂堂相府门第竟也没个规矩。”
“大事不问,就知道耍这些小聪明!”严嵩厉声呵斥他一句,然后温言对夫人说:“你且回去歇着,再莫要出来,仔细受了风。”
严世蕃悻悻然地嚷道:“快送老夫人回房歇息。其他人散了,都散了!”说完之后,赶紧跟在父亲的身后朝书房走去。
严嵩进了书房就仰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严世蕃一边跪下为他脱去朝靴换上软底布鞋,一边赔着小心问道:“爹可曾用过饭?”见父亲不搭理他,忙又说:“内阁小伙房里的温火膳想必爹也不喜欢吃,今日儿子特地请娘亲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爹爱吃的菜,不若儿子就着他们送到书房里来?”
见儿子如此恭顺地悉心伺候,严嵩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应允了。严世蕃赶紧吩咐伺候在门外的管家:“快把老爷的晚膳给送过来,温一壶女儿红。”转头对严嵩说:“爹自昨晚起就一直没有歇息,今日定是又累了一天,就让儿子陪爹小酌两杯舒缓舒缓身子骨儿,如此可好?”
酒菜早已备好,即刻就送到了书房。严世蕃持壶把盏给父亲满满地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儿子恭贺爹复任阁臣。”
严嵩接过杯子,淡淡地说:“给你自己也倒上吧。”
“是!”严世蕃激动地应了一声,颤抖的手将几滴酒洒在了杯子外面。
严嵩看了他一眼,却又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你都知道了?”
严世蕃喜滋滋地说:“回爹的话,今日午时欧阳世伯便已告诉了儿子。”
严世蕃所说的“欧阳世伯”是严嵩的知交好友和姻亲欧阳必进,严嵩有一子二女,次女严蕊芳便是嫁于欧阳必进的长子,如今欧阳必进正在吏部文选司任正四品郎中,主管的正是全国官吏的遴选任用,班秩迁升及改调之事。今日夏言奏请擢升严世蕃为正五品大理寺丞得到皇上恩准,就由他文选司以吏部名义拟文上报内阁,欧阳必进得讯之后,自然要赶紧将这天大的喜事告诉严世蕃。
严嵩冷哼了一声:“吏部公文今日未时才报至内阁,他午时便已告诉了你,身为文选司职官竟如此不遵律法,于国家遴选官吏之事上市恩卖好,操切浅薄至斯,亏得老夫还一直当他是可交之人!”
严世蕃赔着笑脸说:“欧阳世伯与爹知交多年,蕊芳妹子又嫁于他们家,他与我严家也算是一家人,这么做也是替儿子高兴嘛。”
“高兴?现在就高兴未免过早了些,做好你的眼下的差事才是正经!”
“昨晚爹淳淳教诲儿子都听进去了,儿子自当遵着爹的吩咐去做。”
严嵩默默地点点头,将酒杯端了起来,严世蕃赶紧举杯,跟着父亲一饮而尽。
夹了一片笋片送入嘴里慢慢嚼着,严嵩问道:“你欧阳世伯没有和你说别的什么?”
严世蕃一边持壶把盏给父亲添酒,一边说:“回爹的话,纵有话,欧阳世伯也不会与儿子这个后生小辈说,不过欧阳世伯说了,这一两日便要到府上来给爹道贺。”
“道贺什么?还不是想来撞老夫的木钟!”
“爹,话也不能这么说,”严世蕃替欧阳必进抱屈道:“当初夏言那老不死的回朝任职,欧阳世伯可没少吃我严家的挂落,论说他本该早就升任六部佐贰的,却生生被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压了两年,如今恰好有这个机会,也该挪挪地儿了。”
“挪地儿?”严嵩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