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生气地说:“朕是天子,所说的话你也不信么?你可是要朕带你去奉先殿,在我朱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给你发誓?”
“皇上,你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自然不会记得这区区小事!你的眼中自有海阔天空,也自然不会怜惜一个区区的五品修撰!可这区区小事,就断送了一心为我大明社稷安泰着想的那个区区的五品修撰!夏桀商纣暴虐无道、**臣民,成汤周武起而伐之”
听他说出这样不敬之话,严嵩、张茂、高拱等人回过神来,齐声喝道:“住口!”
“让他说!让他说下去!”朱厚熜怒吼一声,然后冷冷地对陈以勤说:“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让朕听听,朕在你心里都成了个怎样的无道昏君!”
“皇上真的忘了这件东西么?”陈以勤用力一撕,原来那不到半幅的明黄锦缎被人用粗针大线缝在陈以勤的里衣之上,他这么一撕,里衣也撕了好长一道口子,露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朕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件东西!”
“这种明黄绸缎历来只供皇家之用,老臣年节之时得皇上赏赐银两物品,便覆盖着这种绸缎,老臣与所有受赐的大臣一样,都将它供在供桌之上,初一十五都要带着全家老小大礼参拜,感谢皇上圣德巍巍”
“既是朕赐予你的,怎会又断送了你那门生的性命?”朱厚熜冷冷地说:“你何不说是朕赐予你的那块‘礼教贤达’牌匾断送了你那门生的活路?!”
“这半幅锦缎却非是皇上赐予老臣的。我那可怜的门生陆树德投缳自尽之后,老臣终究还是抛不开师生情份,派了另外两个门生前去帮着料理后事,天可怜见,竟被他们找到了这半幅锦缎!”陈以勤说:“老臣当时也委实不知为何他家中竟有这样的御用之物,苦思多日,方才想明白其中关节,定是皇上你命他上疏参老臣,嗣后却又反诬他不尊师重道,害我那老实愚忠的门生蒙冤身死!”
若是吕芳没有被关在内阁值房里,若是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五王天保没有战死在内阁值房门前,他们看见陈以勤手中这半幅明黄锦缎,便会想起来一件事:当初陆树德大闹禁门拼死上疏之夜,吕芳曾奉上谕,带着王天保去陆树德家中劝他,将他弃于禁门外之后的官服又给送了回去,为了不被人发现,吕芳随手就从司礼监的值房里扯了半幅锦缎将他的官服包了起来,这么小的事情谁也没有留心。后来陆树德自杀之后,王天保受命搜检,或许是见惯了宫里满眼的明黄绸缎,也或许是只专注于书信字纸,又不想让人察觉出搜检的痕迹,便没有留意陆树德已经将那半幅明黄锦缎方方正正地叠好,就放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后来被陈以勤派去帮着陆树德料理后事的翰林院编修李道良和林文发现了,悄悄拿给了陈以勤。虽然陈以勤的猜测与事实大相径庭,但那半幅锦缎成为这次的致乱之源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之中的情形朱厚熜是一概不知,冷笑一声:“这确非朕所赐,你所说的朕指使他弹劾你更是无稽之谈,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
殿下为臣二十三年,陈以勤早已认定嘉靖帝是个雄猜多疑又惯用阴谋诡计之君,见他不承认,悲愤地说:“皇上,身为大明子民,我等自束发受教以来便谨守圣人教诲,抱定忠君报国之念;出仕为官,也恪守以正道事君之理,纤毫不敢违法逾礼。有道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既食君禄,便是你朱家的臣子,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我辈也绝无怨言,你却又为何以阴谋毁我辈士子清誉!”说着说着,陈以勤越发地悲愤了,一把扯开了自己的里衣,将那肋骨毕显的胸膛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我大明从来只有死谏之臣,却没有谋反之臣。老臣将这半幅锦缎缝在里衣之上,原本是想在大殿之上触柱而死来劝谏皇上,因仇贼谋逆,引狼入室,便将这等心思搁下了。如今战事不利,若不赶紧改弦更辙,我大明便亡国有日了!想通了此节,我才与薛侯等社稷忠良、国之干城商议另立新君。皇上方才说老臣忤逆君父,阴谋于密室,老臣承认确是如此,却又要反问皇上一句:君既不以臣为臣,臣又何必以君为君?你既以阴谋于臣子,臣子为何不能以阴谋事君?”
陈以勤的话象锥子一样狠狠地扎在朱厚熜的心上,他没有想到自己苦心孤诣推行的富民强国的新政居然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连陈以勤这样愚忠之人也想谋反推翻自己了,一时竟心灰意冷,无言以对。
高拱厉声说:“一派胡言!你既知战事不利,也该当晓得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道理,却又为何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你可知道,你等在京城谋反,皇上不得不调我营团军入城平乱,若是鞑靼虏贼因此攻破我城外大营,我大明才是亡国有日呢!”
陈以勤说:“只要朝廷纲常、士心正气在,我大明便是被鞑靼占了京畿重地,也照样可以绵延华夏万世不熄;若是纲常颠倒,人心沦丧,纵然得存一时,也是苟延残喘而已”
这等奇谈怪论把高拱给噎住了,无可奈何地劝慰在一旁**的皇上说:“皇上,此人已经走火入魔,常人万难理喻,皇上也不必理会他狂犬吠日詈骂君父的大逆之言!”
陈以勤怒道:“高拱!我本当你是国朝理学后进之才,未曾想你与你那恩师一样,为了保全禄位而一意逢迎君上,成了士林败类、衣冠蟊贼!我等皆一心为国,岂能因个人名位安危之计而不顾社稷苍生!春秋责备贤者,这等大忠大义,岂是你这等后生小辈、奸佞之徒所能领会的?”
高拱本不想再跟他说话,见他逼到阵前,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陈大人,下官念你是两朝老臣、士林硕儒,又与下官恩师夏阁老同在翰林院为官多年,也曾是下官部衙长官,于下官也有半师情分,本不愿说你,你却不知贵贱,说出‘春秋责备贤者’之话!依下官看来,社稷苍生四个字天下人皆可言之,独你陈大人不配!”
“你后生小辈,竟敢如此辱没斯文”
高拱毫不客气地说:“儒有君子小人之分,君子之儒,忠君爱国,济世救民,泽及天下苍生而流芳百世;小人之儒,寻章摘句,专工文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却无一策,只能称为世之腐儒。说陈许大人是腐儒可有错么?哼!与你陈大人这腐儒相比,我那恩师才当得一个‘贤者’之名!”
陈以勤到底是翰林院学士,尽管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却张口就来了一篇对仗还算工整的文章:“你你那恩师夏言欺世盗名,奸佞罔上,本无经略之才,幸进东阁执掌中枢,不知自省,反逢君媚上,一意推行祸国乱政、背弃祖制之策,宗室痛心,官绅痛恨”
严嵩此刻也定下心神,冷笑一声说:“陈学士,莫要把话说的那样好听,你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我,更骗不了皇上!你敢说你谋逆便没有自己打算么?”
陈以勤愤怒地说:“你这等奸佞小人的话,老夫一字不答!”
“是不敢回答吧!”严嵩说:“口口声声说这个是小人,那个是奸臣,老夫看来,我大明最大的小人、最大的奸臣便是你陈以勤!”
严嵩这么言辞确确地指责陈以勤,朱厚熜更迷惘了,情不自禁地将视线投向了严嵩。
第六十八章忠奸难辨(解禁第五章)()
严嵩偷眼看见皇上正在专注地听自己说话,便说:“陈学士不愧翰林手笔,仓促间竟做得这样的妙文,老夫实在佩服!只是你所说嘉靖新政乃是祸国乱政之策,老夫却不敢苟同。朝廷施行一条鞭法与官绅一体纳粮,将天下田亩除所必须之科米粮赋之外,将其他各种杂赋也一并折为现银,免除实物赋税征收运送之难,天下各省府州县官无不拍手称快!计亩征收,并将那役银由旧制按户、丁征收改为以丁、亩分担,计丁入亩,百姓无不交口称颂,怎地在陈学士眼里,却成了祸国乱政之法?此中缘由,老夫昏聩,却也略知一二,你本苏中世家,家中有良田万亩,照官绅一体纳粮之法半数起课,每年应征税粮数千石,银万两,想必你陈学士至今思之仍觉肉痛的很!难怪你陈学士提及新政会如此痛彻心扉,恨不得将担当国难之夏阁老并各位柄国大臣食肉寝皮而后快!”
陈以勤一向以理学大师自居,当然不愿意让别人以为自己是那种贪财好利之人,亢声说:“官绅家田地免税是祖制”
严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莫要说什么祖制!你那门生陆树德可以这样说,你陈以勤却不配侈谈祖制!老夫知道与你这等腐儒说‘时移世异,变法亦宜’这么高深的话,你听不懂也不愿听。老夫只听说,自嘉靖一十三年至今,仅在这十年间,你陈学士家人便兼并了周边穷门小户的田地达千亩以上,还与自愿寄田于你家的佃农‘三七’分润,七成归原主,你家白得三成,田主与你家虽得了些许便宜,国家每年损失赋税折银上千两。朝廷推行新政之后,你家又不愿意将田退回原主,便提出要倒‘三七’分润,七成归你家,缴纳五成国税之后,你家还能白得两成,只三成给百姓。原主当然不答应,那些胆小怕事的只能忍气吞声受你家盘剥,许多不堪重负的百姓便拿着当初与你家所签的约书告到官府,惹出了多少官司。你那个在浙省当按察使,管着一省刑名的好门生许彬一边压着地方官府枷栲百姓助你陈家与民争利,一边一手遮天欺瞒朝廷。老夫今日也不怕皇上责怪老夫与你互讦,老实告诉你,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善是老夫的门生,他前日来信告知老夫,参你家人仗势凌人和你那好门生许彬弄权虐民的奏疏已经拜发,不日即可送达京师。嘿嘿,这封奏疏上达天听之日,便是你等这帮满口仁义道德、满脑子财帛银钱的伪君子真小人伏法之时!你如今却说自己非议新政为的是我大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如此厚颜无耻,你羞也不羞!”
严嵩前段时间跟陈以勤相互攻讦,派自己在江南的门生搜罗了许多陈以勤的罪状,此时一连串地抛出来,自然比高拱方才与其空对空争论新政是非有力多了,更将陈以勤砸得方寸大乱,没口子地分辩说:“什么‘三七’什么倒‘三七’,我已有十数年未曾回乡,平日与家人也是少有书信来往,你所说的这些,我委实不知。”
“一句‘委实不知’便可掩饰你那虐民之罪么?”严嵩冷笑道:“你那连秀才功名也没有的弟弟不过一乡村野老耳!若无你这官居二品的小九卿撑腰,他又怎能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怎能行走官府挥斥官吏?怎能与管着一省刑名的正三品按察使平礼相见谈笑自若?”
诚如方才严世蕃所言,薛林义原本就是恼怒严嵩出卖自己,导致这等惊天大计功败垂成,便要构陷严嵩,想临死也要拉上他们父子二人垫背。他想过谋划大计之人除了自己和陈以勤两人知道之外,只有忠勇侯许世杰、西宁侯宋斌、石公公寥寥数人;如今宋斌已死,石公公正带着锦衣卫的人杀奔坤宁宫去抓皇后和太子,无论成与不成,遭遇俞大猷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兵士断无生还之望;而忠勇侯许世杰又是一个性情极其暴躁之人,事败之后也断然不会苟且求生,只要自己和陈以勤咬死不改口说严嵩是定计之人,以皇上那多疑性格,必定会将他父子二人下狱论死,如此便可解了自己心头之恨。因此他抢先说话暗示了陈以勤,却不曾想这个迂腐的老学究一张口就替严嵩父子洗脱了这天大的罪名!再联想到方才千辛万苦才杀进内阁,陈以勤不赶紧拿着内阁空白的廷寄纸笺伪造给城外驻军的公文传檄天下诏告万民,反而在那里和夏言争执了半天孰是孰非谁对谁错,意图说服夏言以内阁首辅名义草拟皇上退位迎立新君的诏书,劳神费力耽搁了许久也没能奏效,却被俞大猷带兵杀到了眼前,他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迂腐的老学究!但如今又听到陈以勤被严嵩这样戏耍诘问,不免动了既是恻隐又是同仇敌忾之心,说:“陈学士,我信你是个君子,人活一世总要穿衣吃饭,喜欢银子总没有错!你们读书人不是也常说一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自家的田土收几成租子是自家之事,朝廷违背祖制分去五成便是不对!”
见薛林义不识时务地插话,严嵩的矛头立刻指向了他:“薛侯,你如今虽犯下了不赦之罪,但皇上没有下旨褫夺你的爵位之前,老夫还是尊你一声‘薛侯’,你方才说的好,自家的田土收几成租子是自家之事,老夫倒要问你一句,你家的田土在哪里?可有地契么?既然并无地契,那田土就归官有,朝廷另行确定官田税额又有何不可?说起来还是皇上仁德宽厚,仍复保有你等簪缨世家受赐田亩之数,你不思上体家国之难,报效浩荡皇恩,反心生怨气,说是朝廷违背祖制分去你家五成收项,岂不可笑之至!”
“这——”薛林义语塞了,心里明明知道严嵩这个狗贼在满嘴胡扯,却偏偏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他。
说起来子粒田征税只是一个场面上的说法,其实与官绅一体纳粮不是一回事,甚至可以说是朱厚熜玩的一个花样。
明朝的土地所有权是官、军、民三大体系。官田、军田、民田截然分开,官田的收入为奉养皇室及天下宗室勋贵,军田养兵,民田供行政开支,井水不犯河水。所谓赐田,是指赐田地收入。比如赐田三万亩给某位宗室勋贵,不是赐三万亩实有之田,而是令地方官将三万亩官田的岁入交给那位宗室勋贵,所谓半数征税其实是削减了宗室勋贵供奉之半,严嵩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巧舌如簧地把薛林义给绕住了。
见薛林义一张口就被严嵩问住了,陈以勤叹了一口气说:“薛侯,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场之人,也只有他严分宜是不折不扣的小人,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薛林义负气地说:“方才我已将他证在死处,他严家百十口人少不得要陪着你我上法场,你却又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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