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俞大猷怒吼道:“圣驾安泰,你等竟然起了拥立新君之妄想,也不问问我大明百万将士答不答应!”
派去砍柱子的兵士还未回来,想必是没有趁手的家伙,手中大刀要砍断那一抱来粗的木头柱子也非易事。俞大猷又将希望寄托在宫墙上那些参与叛乱的兵士自行开门投降,便不理那个鬼迷心窍的军官胡言乱语,继续朗声对那些兵士喊道:“我是京师营团军指挥俞大猷,本只负责带兵入城诛杀反贼,但上苍有好生之德,我念着大家都是吃粮当兵、保家卫国的军中厮杀汉,便想劝弟兄们一句,快快放下兵器,打开宫门放我等进去捉拿逆贼。我大明律载有明文,奉命行事者是公罪,公罪不究,开城助我军平叛还有大功,我俞大猷若是骗了你们,就让我日后死于万箭穿心之下!”
明军已与鞑靼虏贼在北京城下鏖战了近一月,京师营团军所取得的卓著战功和俞大猷的赫赫威名早已家喻户晓,如今听他又发出这样的毒誓,城墙上一个兵士立刻扔掉了手中的火铳:“俞将军,我投——”话还未说完,被刚才的那个出言反驳俞大猷的军官一刀砍在身上,他的身子晃了两晃,一头从几丈高的宫墙上栽了下来。
俞大猷怒骂道:“畜生!竟对自己弟兄下此毒手,我俞大猷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那个军官也有些害怕,但事已至此,便把心一横,说:“我大明军法,临战脱逃者杀——”正在说话,城下突然飞来一支弩箭,正中他的咽喉。俞大猷忙回过头去,见是前军弓箭营一队的队长谭青——营团军数一数二的神箭手,不禁赞了一声:“好箭法!”转头对宫墙上的那些惊慌失措的兵士大喊道:“从逆反贼已经伏诛,你们区区几千之众可是要为其殉葬么?”
一连串的变故让那些兵士心神俱丧,又见到远处跑来了一队兵士,扛着一抱粗、两丈来长的巨木,显然是准备撞门强攻了,赶紧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从宫墙上爬下来,打开了午门。
皇极门“咯吱咯吱”地打开了,俞大猷率先冲了进去,一把揪住一个队长打扮的人问道:“薛贼现在何处?”
“回将军,薛大帅”那个队长猛地回过神来:“哦,薛贼带人闯入禁宫之后便直奔内阁而去了”
俞大猷将他扔在地上:“全部押起来听候发落!其他人跟我走!”
正要打马,他的亲兵冲上来拉住马的缰绳,喊道:“将军,禁宫不能骑马!”
“啪”的一声,俞大猷的马鞭抽在他的脸上,鞭梢击处,他的亲兵脸上顿时显出一条鲜红的血痕。俞大猷厉声说:“事体紧急还要罗嗦,回头再治你的罪!快冲!”
大队的骑兵冲入午门,沿着宽敞的石板大道直往前冲。
皇宫虽大,过了无人把守的皇极门再到太和殿也不过百丈之遥,快马只是一瞬间便到了内阁所在的文昭阁,只是一路上倒毙着很多兵士和太监内侍的尸体,血也流了一地。此地于大明王朝有着非同寻常的特殊意义,这样的惨状让刚从城外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俞大猷和营团军的士卒们都看得心惊肉跳。
文昭阁门前更是倒毙着很多人,不少尸体的服饰竟是镇抚司的校尉,其中还有几个穿着黑衣劲装的人,握着兵器的手上却戴着只有四品武将才配戴的绣花护腕,俞大猷知道他们是皇上派回来保护夏阁老和吕公公的锦衣卫太保,这些大内高手想必是且战且退,拼死护卫着不让叛军冲入皇宫,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战斗,终因寡不敌众,都惨死在皇极门至太和殿的御道之上。
文昭阁的门倒是半开半闭着,里面张着好多盏灯,影影绰绰间可看见里面有许多人。毕竟是朝廷机枢重地,俞大猷也不敢直接往里闯,挥手示意兵士们跳下马,将那一排值房团团围住。他朗声说:“末将京师营团军指挥使俞大猷求见夏阁老!”
通名便是尽到了礼数,俞大猷拔出了宝剑便要往里冲,刚走了一步,门突然开了,谋逆的主犯、锦衣卫都督永安侯薛林义走了出来:“俞将军来得好快啊!”
俞大猷定了定神,死死地盯着薛林义,抱拳向他行了个礼:“薛侯爷好!”
“城外战事正酣,俞将军怎么有这闲工夫来内阁拜见夏阁老?”
“皇上闻说京城之中有一干宵小甚不安分,蝼蚁之力竟想撼我大明江山社稷,便令末将点齐本部兵马入城平乱。”
“哦,此事皇上已经晓得了?”薛林义说:“此事本侯也有所耳闻,有人要不利于皇室血脉,故才带着手下进宫拱卫,却不曾想来的竟是俞将军,更未曾想到俞将军竟一气杀到了金銮殿跟前。”
沿着禁宫中轴线,内阁所在的文昭阁与司礼监值房所在的武成阁一左一右分列俗称“金銮殿”的太和殿两侧,营团军冲到这里,确是到了金銮殿下。俞大猷听出薛林义话中竟隐隐有栽赃陷害营团军之意,心里暗笑一声,说:“末将奉有上谕,且只是前锋,圣驾带着大军已经入城,旦夕就要回宫了。却不晓得薛侯爷带兵进宫可曾请得圣旨?”
俞大猷已经杀到了眼前,薛林义就知道事情早已泄露,此刻听说皇上已经带兵入城也不惊慌,满不在乎地说:“本侯身为锦衣卫都督,负有纠查不轨、缉捕奸逆之责,自然要保护好皇宫安危。事发突然,来不及请旨。不过本侯已禀报内阁。内阁夏阁老亲自拟的廷寄,司礼监吕公公也批了红。你如今出任京畿统军大将已逾一年有半,比不得往日在那边荒之地当个小校,也该是晓得依我大明朝廷规制、祖宗成法,内阁廷寄经司礼监批红便是诏命,本侯带兵进宫也是奉命行事,你且发不了难。只是你俞将军如此大马金刀、持抢杖械地杀到内阁机枢重地,纵然奉有上谕,却不太合朝廷规制啊!”
皇上旦夕就要回宫,薛林义这个逆贼却还在这里和自己磨嘴皮子扯闲篇,倒让俞大猷不晓得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正在疑惑间,就听到内阁里夏言大喊道:“俞将军休要被他蒙蔽了,他想——”
夏言的声音嘎然而止,就听到陈以勤在里面喊:“住手!莫要伤了夏阁老!”
陈以勤的声音还未落地,又听到吕芳在里面喊:“快去坤宁宫救皇后和太子爷!”
俞大猷顿时明白了,原来薛林义跟自己在这里虚与委蛇,原来是想争取时间,要胁持皇后娘娘和太子爷为人质!当即吓得脸色都发白了,一拳打在前军统领曾望的身上:“快带人去坤宁宫救皇后和太子爷!”
曾望跑了两步,突然停住了:“末将末将不认识路啊!”
俞大猷恶狠狠地说:“抓几个内侍,敢不领路,格杀勿论!快去!”
薛林义突然笑了起来:“禁宫这么大,等你的人马到了坤宁宫,恐怕事已过了三秋了!”
俞大猷气急败坏地喊道:“薛林义你个狗贼疯了么?敢不利于国母和储君,就不怕皇上诛你九族?”
“诛九族?哈哈哈!”薛林义狂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纵是我对国母储君倍加礼尊,恭恭敬敬地行那三跪九叩的人臣之礼,皇上便不诛我九族了么?”
“你——”俞大猷语塞。
这个时候,一骑从后冲了上来:“薛林义,放了夏阁老和吕芳,朕赏你个全尸!”
第六十五章乱臣贼子(解禁第二章)()
俞大猷带着前军奔向大内而去之后,心急如焚的朱厚熜也想催马跟上,可高拱早已与俞大猷商议过了,始终不离左右,不让皇上孤身犯险。饶是朱厚熜不住地催促着加速前进,赶到大内之时,俞大猷的前军已杀进了大内。朱厚熜就直接策马来到了内阁门前。
俞大猷与营团军所有兵士同时躬身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俞大猷又说:“启奏皇上,这个逆贼恐不利于皇后与太子殿下!”
朱厚熜淡淡地说:“不必说了,你方才不是已经派兵进宫救驾了么?朕自是信你的。”
薛林义方才面对俞大猷之时的气定神闲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圣驾降临,尤其是在无数的火把映照下,皇上那身明黄色五爪龙袍上金线绣成的飞龙纤毫尽现,带给人一种无以言状的威慑力,他的膝盖也情不自禁地有些打弯,眼见着软软地就要跪下来,却又突然定住了,竟说了句:“你来了!”
朱厚熜一愣,然后死死地看着薛林义,说:“好好好!你当真现在眼中没了朕这个君父了!”
薛林义长叹一声:“微臣也不愿做这无父无君、弃国弃家之人,都是你逼出来的啊!”
这声长叹有说不尽的委屈和辛酸,倒让怒火中烧的朱厚熜也默然了。
薛林义突然说:“皇上仁德宽厚,想必不想让微臣死也死得糊里糊涂,恳请皇上告知微臣是从何得知臣等要谋反之事的。”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原本只设正三品指挥使一职,下设南北镇抚司,辖有五个卫所,正德年间权阉刘瑾和佞臣钱宁、江彬等人祸国乱政,不但设立西厂、内行厂监督百官万民,还不断加强锦衣卫,鼎盛之时多达六万缇骑,番子暗探数不胜数,势力一时无两。嘉靖皇帝即位之初,应大臣们的请求,下令撤消南北镇抚司,裁减锦衣卫人员,只保留了一个卫所,并明令锦衣卫只负责“不轨、妖言、人命、强盗”等大案重案,其他均归地方处理,大大削减了锦衣卫的职权。其后更将专管诏狱的北镇抚司交由司礼监掌管,使名震天下的锦衣卫成了一个空壳子。或许是为了安抚锦衣卫的老人,更或许是为了强化对其的控制,在指挥使之上又设立了由世袭公侯才能出任的都督一职。
薛林义是武将出身,靠着祖上的军功袭了永安侯爵,又累迁官至锦衣卫都督,也是仅次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一等一军职。不过他对于这个徒有虚名的官职却很是不满,甚至认为是皇上待自己太薄:论勋位座次、论统军才干,咸宁侯仇鸾都无法与自己比肩,凭什么他能出镇大同,手握十万大军;而自己却只能在京城之中做这有名无实的锦衣卫大帅?
皇上推行新政,对恩赏宗室勋贵的子粒田征税之后,他甚是不满,私下里也做了不少小动作,主持廷杖那天被吕芳含沙射影地敲打了两句之后,他就收敛了许多,也没有跟着英国公张茂、成国公朱能他们一起去皇宫闹腾,因为他毕竟是锦衣卫大帅,职责所系,比张茂等人更清楚皇上的性情和铁腕,自然不敢拭其锋芒。
发生了仇鸾谋反之事,五城兵马司的士卒被整编成军,镇抚司接管了京城的警备,皇上移驾设在城外的行在之后,吕芳忧心圣驾安危,将镇抚司大部分的缇骑校尉调到行在随行护驾,他手下那原本被人忽视的一卫五千余众便被派上了用场;加之吕芳受命与内阁首辅夏言共担国事,整日价忙得不可开交,便将内城警备之责交给了他这个锦衣卫大帅。
这也不是吕芳颟顸误国之过——出于嫉妒,薛林义平日里不但对仇鸾冷眉冷眼,还动辄攻讦他统军失律,掩败冒功;仇鸾仗着有时任内阁学士的严嵩撑腰,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势同水火是朝廷上下人尽皆知之事,吕芳以为他不可能附和仇鸾干出那等逆天之事。
起初薛林义确实丝毫都没有那个想法。不过,随着城外战事的吃紧,随着他借警备之责走东家窜西家听到了太多对新政的怨言,他的心里就不免冒出了那个念头。三天前,他的锦衣卫都督府长史王传绪带着自己的座师、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来到了他的府邸拜访,引经据典,逐条痛陈新政之弊;又援引前唐玄武门之变、本朝夺门之变等掌故,鼓动他以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为重,为官员士子请命,发动兵谏逼那刚愎独断的无道昏君退位,拥立庄敬太子即位大宝,实行君臣共治以安天下
此番长谈之后坚定了他的决心,只是并非陈以勤所说的什么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而是他认为,连陈以勤那样迂腐方正的书呆子都觉得皇上昏庸无道,应废之改立新君,足见官场士林对**官民的新政和一意孤行的皇上的怨恨何其之盛,此事大有可为之处!
抱着这种想法,他与陈以勤议定了大计,联络了与自己平日交好的几个勋贵侯爷,还联系上了大内的石公公为内应;陈以勤也多方串连,拉拢了一批心腹门生故吏,约定在今晚举事。因他手中握有京城警备之权,这等大事竟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让他更抱有了侥幸心理。
可是,他没有想到,皇上的反应是如此之快,刚刚闯进大内,俞大猷便带着大军杀进城来,而且皇上能这么快就移驾回宫,显然事情已经被人泄露了出去,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便大着胆子向皇上提出了疑问。
朱厚熜冷笑一声:“你薛林义莫非没读过书么?竟不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大明得天之佑,尔等宵小逆天行事,自有上天要收你!”
薛林义自度必死,也是豁出去了,竟也冷笑一声,出言讽刺道:“得天之佑?我大明若真是得天之佑,便不会让鞑靼虏贼杀到了京师城下,也不会让微臣站在这里给皇上回话了!微臣世代是我大明的臣子,微臣也给你朱家当了四十多年的奴才,如今还叫你一声‘皇上’,你也还要与微臣耍机心,不愿意让微臣死得明白么?”
俞大猷见他越说越过分,慌忙喝了一声:“大胆!竟然如此不敬君父”
朱厚熜抬抬手阻止了俞大猷继续说话,说:“他都带兵入了大内,骂两句算得了什么?好,薛林义,看在你薛家世代为我大明效死的份上,朕就告诉你——”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嘶哑的声音高喊着:“皇上,老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朱厚熜回过头去,见严世蕃带着严嵩和英国公张茂飞跑过来。张茂已近七十多岁,严嵩也过了花甲之年,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竟跑得比三十来岁的严世蕃还要快,心里不禁一阵感动和感慨,忙说:“老国公!严阁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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