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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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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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芳见主子动了真怒,垂手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原本以为高胡子能牵制夏言他们,谁知道也有不中用的时候。你也装聋作哑,幸好还有个严嵩帮着朕说话,要不朕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吕芳虽然恪守本分,从不介入朝臣之间的党争,但主子一竿子扫到了他与高仪两人,不知不觉间就和高仪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说:“尊礼派虽与议礼派势不两立,但今次议礼派搬出朝廷律法,他们便不好说话。奴婢为难的也是这个。”

    朱厚熜突然问:“你说严嵩这个人怎么样?”

    吕芳沉吟着说:“回主子的话,严嵩不及夏阁老等人刚正廉洁,但论及办差,还是得力的,最难得的是眼里只认主子,不顾及其他”

    朱厚熜展颜笑道:“还是朕的吕大伴看得准啊!只是你也不必在朕的面前说半句藏半句,何不直说他是小人,贪权爱钱,但是有才华有能力,只要是朕交代的事情,他就能不惜名声不顾一切地去干!”

    “圣明天纵无过主子。”吕芳说:“当年主子斥退严嵩之时,奴婢就想劝主子一句,人主垂治天下,便是要做那尧舜之君,这等人还是少不得的。”

    朱厚熜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因为没有当皇上的经验,只知道严嵩是明朝最大的奸臣就讨厌他,强辩说:“朕哪里是斥退他了?不过是要起复夏言辅佐朕推行新政,便让他给夏言腾位子罢了。论治国之才干,论官场之声望,夏言总要比他更有用一点吧。但朕也还让他兼着翰林院掌院学士,仍食武英殿大学士的从一品俸禄,就算是冷藏着他,该用的时候,朕还是要用的。”他恨恨不已地说:“朕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尊礼派’、‘议礼派’,都脱不开一个‘礼’字,在他们眼中,礼法比朕这君父还要大,只要涉及圣人礼法、朝廷规制,朕这君父的话也尽可不听。说起来真正能实心帮朕的,除了你吕大伴这样的自己人,也只有严嵩那样的奸佞之臣!”

    吕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说:“奴婢斗胆劝谏主子一句,奸佞之臣跟奴婢这样的贱人一样,可用却不可大用,主子要做尧舜之君,开我大明中兴之伟业,便要亲贤臣,远小人”

    朱厚熜说:“朕晓得你是怕朕又走回老路上去,前车之鉴朕还是记得的,首辅还是夏言干,让严嵩回内阁参与政事,在尊礼、议礼两派之间再掺上沙子,看看谁还敢不听朕的话!”

    “奴婢还得劝主子一句,兵法有云‘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吕芳转了一句文之后,向朱厚熜解释说严嵩和夏言自从翻脸之后便成了死对头,如今国难当头,朝局不稳,且不可再生事端。不若等平定了仇贼叛乱,主子挟大胜之威,料想也无人再敢挑战皇权威严,那时候别说是让严嵩回内阁,就算是让夏言致仕,也只在主子一念之间云云。

    朱厚熜点头说:“如此建议甚好。”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严嵩还有个好帮手——儿子严世蕃,此人比他老爹还会揣摩圣意,嘉靖要办什么事情,只要心思一动,他就能猜得**不离十,连当老子的严嵩都自愧不如,将儿子拉进内阁做为自己的助手,让他代为票拟办事,朝臣有事请示也总是让他们去问儿子,时人皆称之为“小阁老”,曰“严阁老当家,小阁老主事”。后来严嵩倒台还是因为严世蕃因母丧回家守制,不能再帮他在内阁处理政务,严嵩年老昏聩,拟旨办差屡屡不当上意,才渐渐不为嘉靖所喜,圣眷也就慢慢淡了。这样一位跟他老爹一样,只知道忠于皇上,管他什么礼法天良的“好同志”自然也不能遗忘,他便问吕芳:“前些日子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与翰林院那帮人闹得不成样子,你也是说与朕知道的。事体繁杂,朕倒忘了他如今在哪个衙门任职”

    “回主子,严世蕃时任工部营造司主事。”

    “才是个六品主事吗?好,时下京城大战将起,加强城防军备少不得他营造司出力,你去告诉他”朱厚熜想了想说:“不,你还是悄悄去告诉严嵩,就说朕说了,纵使永乐大典浩如烟海,他也不必抄到老死,让他择其精华辑录简本,半年一年里就要让朕看到!”

    这样说一是留有余地,因为他毕竟没有拿定主意让严嵩这个大奸臣再次进入内阁;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严氏父子揣摩圣意的本事,若是严嵩能想到自己还有回内阁的机会,他自然会督促儿子拼命办差,把北京城修得固若金汤,让鞑靼骑兵和仇鸾的叛军撞得头破血流!

    吕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主子圣明!”

    “圣明也谈不上,不过如今对肮脏的朝堂政治有所了解而已。”朱厚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又生气地说:“你也晓得朕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更为了朕的龙椅,也得打赢眼前这一仗,为何方才在朝堂之上却不帮朕说话?差点让那帮颟顸乡愿的阁老大人们杀了那刘子昂,坏了朕的大事!你不晓得朕原本只有两大法宝,如今又多了一个,北京城下这一仗,想不打赢都难啊!”

    吕芳没有想到主子这么自信,忙问:“主子可有破敌之良策?”

    “山人自有妙计也!”朱厚熜卖个了关子,说:“你把那刘子昂给朕请来。对了,夏阁老他们今日朝堂之上吃了瘪,不免伤了内阁的面子,你亲自去夏阁老家一趟,将西苑新下的果子赏他一篮,告诉他刘子昂身系我大明安危,朕才保下了他。此事要密,朝堂上自然无法和他细说,过些时日他便晓得了。”

第四十四章同仇敌忾() 
怀柔铁厂大伙房前的空地往常是工人们吃饭时扎堆聊天的好地方,即便连那那少油没盐的菜都少得可怜,大家伙儿围在一起,说说乡里的趣闻,少不得也谈谈女人,三大碗糙米饭不一会儿就下肚了。今日这里却临时搭起了一张台子,铁厂的管事老爷王文勇还命人将那沉重的大案哼哧哼哧地搬了过来,此刻他正坐在上面和一个军爷说着话。大案的前面还搭着三尺来宽、三丈来长的白幔,上面写着大红的一行字,寻常工人都不认识,那些上了夜校的年轻后生告诉他们,上面那八个字是“驱除鞑虏,保家卫国”。众人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只听那些如今识了几个字就抖起来的后生说鞑子又犯边了,朝廷可能要募兵。

    募兵?众人越发不明白了,咱家又不是军户,当兵吃粮这等好事也论不到咱家呀!

    见矿工都已聚集齐,管事老爷王文勇冲着台子上站着的那两衙役一摆手:“升堂!”

    那两排衙役立即将手中的水火大棍在木台上捣的山响:“威——武——”

    身旁那位千户想必也是知道这铁厂是干什么的,如今见管事的王大人摆出了县令老爷坐堂审案的架势,心里觉得甚是好笑,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得强憋着,表情严肃地坐在他的旁边。

    那位千户可不知道王文勇不但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兵部六品主事,还真的曾放过一任知县,此刻官服官帽一应齐整,再往大案后面这么一坐,竟然凛然生出一份官威,底下的数万名矿工都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参见大老爷!”

    “今日免了你们出工,乃是朝廷有告示要宣给你们,一个个都要给本官听好了。”王文勇站了起来,从大案上拿起一份邸报念了起来。

    号召全国军民团结抗战的告示由翰林院集体草拟,又经过几位翰林出身的阁老斧正,自然是醇厚典雅,字字珠玑,王文勇尽管早已读过多次,如今再读还是那样的心潮澎湃,几不能自已,念得也就越发地声情并茂起来。

    待他念完之后,却见底下跪着的那帮矿工还如方才那样懵懵懂懂,似乎不晓得他在说些什么。

    王文勇到底是放过一任知县的人,早已猜到是这种结局,也不动怒,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厉声说:“都听明白了吧!蒙古鞑虏敢冒犯我大明天朝国威,悍然兴兵犯边,如今已袭破大同,正杀奔京师而来!”

    “轰”地一声,所有的矿工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王文勇再次一拍惊堂木:“肃静,肃静!朝廷要招募精壮充备军伍,各位当踊跃投军,报效家国!”

    原本议论纷纷的矿工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吃粮当兵虽然是好事,但若是要泼出性命去上阵厮杀却不是闹着玩的,做工开矿虽说辛苦些个,毕竟没有性命之虞啊!

    王文勇见无人响应他的号召,觉得在那募兵的千户面前失了自己的官威,便生气地说:“你们这些刁民,朝廷每日供你们吃喝,干这点活路还按月给银一两,连本老爷座下的官差都没有你们拿得多,如今朝廷正要你们出力,却不思报效皇上浩荡天恩,一味贪生怕死。快快上来报名,若是迟误,一个个都拿了!”

    那个千户见他这么说,赶紧冲他拱手抱拳:“王老爷,末将来时,高大人和俞将军、戚将军特地吩咐过,定要自愿投军,不可强拉强征。不若让末将先说两句吧!”

    王文勇乃是兵部职官出身,寻常的从六品千户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想着他毕竟是奉了上命,便说:“吴千户请。”

    那个吴千户走到台子中央,冲底下的矿工一拱手说:“各位乡亲,末将是京师营团军千户吴畏,奉命前来招募义勇壮士从军,方才王大人已将情势与各位乡亲说了,末将也无须多言,就请各位好生想想,若是被鞑子袭破了京师,各位可还有今日这等好差使,各位家中的妻儿老小可能安身立命么?末将家居山西,见多了鞑靼犯边之时百姓跑反的苦楚,就算能逃得性命,房子和庄稼都被烧了,牲口粮食都被抢了,来年无以为生,有儿女的卖儿卖女,有老婆的卖老婆,若是什么都没有,便只有卖身为奴,一家**离子散,死活不知,要么只能活活饿死”

    他还没有说完,只见有人一个箭步窜上了木台,大喊一声:“我愿从军!”

    吴畏冲他那结实的胸膛上擂了一拳:“是条汉子!去那边登名,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大明京师营团军的一员了。”

    那个大汉并不走,转头对台下的人说:“弟兄们都知道,我本就是山西人,大前年鞑子犯边,我带着一家老小跟着乡亲们跑反,爹娘和我那才断奶的儿子就饿死在路上”

    过去许久的伤心事再一次被从记忆深处翻检了出来,泪水立刻汹涌地流淌在他那张写满沧桑遍布沟壑的脸上:“半年后鞑子退了兵,靠一路乞讨回乡,真的跟这个军爷说的一样,什么都没了。也不怕弟兄们笑话,我便是一狠心把我那婆娘卖了,才换得几石米度了饥荒。刚刚消停了一年,鞑子又来剽掠,我带着五岁的闺女流落到了京师,打短工卖苦力养不活自己更养不活闺女,只能把闺女卖给人家当童养媳”

    听着他这样凄楚的往事,台子底下众人都是唏嘘不已。那个大汉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天可怜见,我这样能跑反逃难的还算是幸运,好歹还能死在自家土地上,若是被鞑子掠去,真不晓得还有多惨,更不晓得埋骨何处,魂都入不得祖坟弟兄们,鞑子祸害的我们活不下去,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另一名矿工也跳了上来,说:“这位兄弟说的对!如今皇上恩典,朝廷体惜,我们这些无田的穷汉一家大小才能吃顿饱饭。鞑子杀来,就算能逃得命去,要田无田,要地无地,铁厂也没了,我们又在哪里讨生活!我也投军,跟官军杀鞑子去!”

    底下的人都愣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喉声:“投军!杀鞑子!”

    吴畏也没有料到这样,欣喜地转身冲王文勇抱拳行礼,说:“王大人,末将手下只有两名兵士会识字,想必忙不过来,还请王大人将铁厂的师爷派几个过来帮上一把。”

    王文勇撩起袍袖在湿润的眼角擦了擦,忙不迭声地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对了,吴千户!”

    “末将在!”

    “你你可晓得你营团军中还需军官将佐否?”

    “这这,末将委实不知”吴畏正在说着,突然见到王文勇将脸拉长了,忙说:“不过,依末将愚见,募兵之后想必监军大人和军官将佐都是缺的。”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王文勇脸上露出了自得之色:“你或许还不知道,本官可是兵部正经的职官,忝为同僚,武选司的郎中司员怎么也得卖本官一个面子。说不得过个三五日,本官就与吴千户在一个马勺里吃饭了!”

    吴畏在心里鄙夷地说,就你这肥头大耳的模样,我京师营团军要你做甚!但知道他确是兵部职官,等闲也得罪不得,便不敢将心中的鄙夷表露出分毫,而是装做欣喜地说:“那敢情好,末将还请王大人日后多多栽培,多多提携。”

    “那自是不用说的,本官也觉得与吴千户甚是投缘啊!”王文勇拈着颌下几缕胡须笑了起来,笑的是那样的开心,一身肥肉都跟着一起颤抖。看他那得意的样子,仿佛他已经拿到了吏部的官牒,任命他为京师营团军的监军一般。

    顺义县城的东门口,一个书生站在桌子上大声对着围观的百姓说:“官府的告示上说的明明白白,蒙古虏贼起二十万大军攻破了大同,正杀奔京师而来。乡亲们,大同城破,京师危在旦夕,诸位都有父老妻小,若是被鞑子杀来,他们又该往何处逃生!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好汉就随我投军杀敌去!”

    桌子下,一老一幼两个妇人哭成了一团,那个年老的妇人一边哭,一边扯着他的裤管,说:“儿啊!战场上刀枪无眼,咱家三代单传,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你死去的爹交待啊!”

    旁边的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显然是他的乡邻,也从旁帮腔说:“李秀才,你娘亲说的对,你还要侍奉母亲、承继香火,就莫要去了。再说了,这打打杀杀的事也不是你读书人干的,我等自去便是。你安心读书备考,得空教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兔崽子识得几个字,我全家都念着你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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