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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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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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乱用称谓。),他们来了。”

    朱厚熜扭头看去,只见那名被派去请赵贞吉的镇抚司校尉正朝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穿粗布短打、赤脚穿一双草鞋的人,虽然低着头匆匆而行,朱厚熜也看得分明,来人正是杭州知府兼浙江道监察御史赵贞吉。

    转眼间,赵贞吉已经来到近前,一边拱手长揖,一边就要开口说话,却蓦然发现站在对面的,不只是杨博,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板着脸看着自己,话语顿时凝在喉头,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朱厚熜冷哼一声:“民夫都回家了,你这个知府大人还守在这里,是看管工具还是照看工地?还有,穿成这个样子来见杨惟约,你是不是要他向朝廷奏报,说你赵府台是何等的忠勤王事、身先士卒?”

    赵贞吉方才听说杨博悄然莅临杭州,便猜到大概是为了同年孙嘉新而来,心中已经十分忐忑,此刻又被皇上如此尖酸地讥讽,更是万分惊恐,就要跪下请罪,被侍立皇上一旁的杨尚贤一把拉住了:“赵府台,这里不是行礼的地方,站着回王先生的话便是。”

    有这么一打岔,赵贞吉回过神来,忙说:“回王先生,适才这位上差传令着下官即刻来见,又说杨大人微服私访,不得曝露身份,是故下官未曾更换衣服,失礼之至,万祈恕罪”

    按照礼仪,拜客应该换穿正装,即所谓的“大衣服”,但朱厚熜方才那样刻薄地揪出这个话题,不过是故意讥讽赵贞吉而已。不过,听赵贞吉这么解释,貌似平日自己就是这身打扮,也就是说,他尽管是为了避祸,上河工却是真的在带领民夫卖力干活。朱厚熜心里不禁慨叹不已,嘴上却仍不肯饶放,说道:“我若是没有记错,你赵大人是杭州知府,还兼着浙江道监察御史,似乎不是河道总管,也不是民夫队长吧?”

    皇上从诸暨来,见着自己又是这样的态度,不用说对清丈田亩一事已经了然于心,赵贞吉不敢辩解,嗫嚅着应道:“回王先生,既食君禄,抚民一方,下官便想尽己所能,为治下百姓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貌似忠直,实则怯懦;貌似左右为难,实则畏惧权势,所以才会这样本末倒置,放着虐民害民的情事不去参劾,却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当苦力!”朱厚熜摇头叹道:“你赵贞吉是阳明一脉泰州学派的嫡系传人,所写的那些‘致良知’的道德文章传诵天下,更被朝野内外视为当今国朝后起一辈之中的心学名臣。可是,论及风骨,却比你发蒙恩师孙嘉新孙知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皇上把话说的如此透彻,又是如此一针见血,赵贞吉万分羞愧,更无从辩白,只得嗫嚅着说:“下官有负浩荡圣恩”

    这当儿,随着最后一抹霞光隐去,月亮悄然升起在东方天际。那是一轮十八之夜的海月,虽然略显清减,但是蟾宫里的桂树和玉兔仍清晰可见,它把银色的月光倾泻下来,披洒在江堤上的观潮人的身上。同时,耳畔的潮水声更大了,有如闷雷一般轰隆隆地响着,一阵接一阵地从江面上传来。原本露出水面的大片“草塘”,已经消失不见;方才还是夕阳斜照、细浪逶迤的江面,此刻完全变了样。在海潮的压迫下,它不安地翻腾着,起伏不定的波涛,有如千万条身披银甲的蛟龙,在江中盘旋出没,咆哮搏杀,激荡起高达数丈的巨浪,使远远站在数里之外江堤上的观潮人也能感到一种强大的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江面变得更加浩瀚和开阔,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水天相接的远处,那汹涌的潮头,一道紧接着一道连绵而至,远远看去,仿佛在一匹巨大的墨绿色绸缎之上,滚动着一串串闪闪发光的珍珠,渐行渐近,那潮头就幻化成了无数奔驰的战马,冲锋的勇士,翻卷的战旗

    潮声之中,朱厚熜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赵孟静,朕请你来观潮,是让你好好看看这天下闻名的钱塘大潮,尽管在堤岸上摔得粉身碎骨,亦要勇往直前!我大明国事蜩螗如斯,民生凋敝如斯,全由君臣士大夫因循守旧、不思变革进取之故,种种积弊陋习,就如同眼前这道江堤一样顽固。要中兴大明社稷、拯救天下苍生,就必须有钱塘江潮这样一种一往无前、舍生取义的精神,因势利导、雷厉风行,革故鼎新、开创盛世。朕把你放在杭州历练,正是让你以理学心学之浩然正气,勤勉任事,为民做主,给朝野内外那些只尚空谈的清流士子立一榜样”

    话还没有说完,一波潮水汹涌而至,怒雷一般震耳欲聋的潮声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朱厚熜索性把嘴凑到了赵贞吉的耳边,用尽力气高喊:“立——一——榜——样——!你明白吗?”

    赵贞吉没有回答,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猛然醒悟的神情,大颗的泪水潺潺而出,汹涌地流淌在脸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潜伏异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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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二十九年十月初八,正是皇上当日定下罢朝一月的期满之日,内阁首辅严嵩、资政夏言率文武群臣联名上表,恭请皇上出关临朝听政。

    两位内阁辅弼重臣心里都十分明白,虽然皇上说是罢朝一月、不见外臣,将国事都委于他们两人,其实何尝有一日放开权柄——旁的不说,吕芳从大内传出的关于铸造铁弓用于试点清丈田亩、铸造铁秤铁斛用于征收赋税的诸项抚民措施,以及关于郡马赵隐停职守制,改由禁军第一军军长俞大猷接任朝鲜宣慰钦使的诸项军国要务,难道是吕芳那个阉奴的擅作主张?不过,皇上当日既然说过那样的话,上表这样的官样文章便不能不做,过场也不能不走。

    朝臣给足了面子,朱厚熜也就欣然“俯允群臣所请”,重新开始临朝听政,不但每日早朝从不间断,偶尔有要紧的公务,还要增加午朝和晚朝,把自己忙个不亦乐乎。

    对于大明王朝朝鲜宣慰使团副使、户部主客司郎中孔丰禄奏陈宣慰钦使、安国郡主郡马赵隐失踪一事,朱厚熜大包大揽,言说赵隐是奉了自己密旨,已微服潜行回国,以半子之身为已故荣王朱厚熘守制。尽管此举不合朝廷法度,诸位朝臣却都想当然地以为,皇上大概是对昔日千里报讯、匡扶社稷的荣藩有愧于心,不想让旁的宗脉承祧袭爵,先让赵隐这个女婿替荣藩看守门户,等待远征军救出身陷佛朗机人之手的当代荣王。这是皇族的家事,皇上又向来率性而为、说一不二,那些阁老尚书、言官御史就都装聋作哑,不敢随意置喙。

    大明王朝君臣上下都不知道,原本应该在湖广常德为已故荣王朱厚熘结庐守孝的安国郡主郡马赵隐,此刻却悄然出现在吕宋国马尼拉城外的一处偏僻的庄园门口。

    正如朱厚熜预料的那样,赵隐潜逃回国,正是为了营救身陷佛朗机人之手的妻弟、当代荣王朱载昀。如今大明正与佛朗机和吕宋国的联军鏖战于苏比克湾,先是佛朗机人,后来是大明海军,都封锁了航道,别说是救人,潜入吕宋国都无异于登天之难。好在赵隐并非寻常之人,更多亏了那位贪财好货、被人称为“宝王爷”的废荣王朱厚熘——

    废荣王朱厚熘生性贪婪,早在就藩湖广时期,便一直在想尽千方百计大肆敛财。一来祖宗家法载有明文,皇室宗亲自呱呱坠地之日便有一份丰厚的俸禄,享有各种特权,却不能应试科举、不能从事农、工、商等“贱业”,朱厚熘要做买卖,就得偷偷摸摸地干;二来许多赚钱的买卖都见不得人,因此,荣王府少不了要跟三教九流的人来往。身为朱厚熘亲信侍卫的赵隐也结识了不少异士能人、江湖豪侠,其中就有一位长年往来大明与吕宋之间、亦商亦寇的人物。从朝鲜潜逃回国之后,赵隐快马奔驰,星夜兼程赶往泉州,找到了那位朋友,要他想办法把自己送到吕宋。那人如今年事已高,已经金盆洗手,不问江湖俗事,却被赵隐不远万里、孤身救主的义气所打动,不但为他安排了船只,还将自己当年做“买卖”时的暗线告诉了他。赵隐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到达吕宋,在一处名曰林加延的小港上岸,辗转来到马尼拉城之后,便来这里打探消息。

    刚刚叩响房门,就听得里面传来喝问之声,用的是吕宋语。赵隐在船上学过几句常用语,听出是问他的来由,便朗声说道:“曲三爷有一批货到了,要卖给贵宝号吴老板。”

    屋里的人先是顿了一顿,然后才换用大明官话,问道:“什么货?”

    “锡箔银锭,还有香烛。”

    赵隐当日听那位朋友这么说,还以为是江湖切口(黑话)。那位朋友解释,并非什么黑话。当年朝廷厉行海禁,许多大明商民滞留海外不能还乡,定居于西番诸国,虽说身在异乡,却仍怀念故园,更少不了要时时祭拜天地祖宗。可惜西番诸国不产锡箔银锭、香烛等祭祀所用物事。前些年那些海商走私货殖,主要就是贩运这些东西来西番诸国售卖,在大明值不到几个钱,运到南洋却都能卖到好价钱。只要报上他的名号,再说运来的是这些物事,对方一定会现身来见。

    果不其然,他这么说之后,紧闭的大门就开了一条缝,赵隐刚刚进去,便有一件锐利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腰。一个声音低声说道:“不要动。”

    以赵隐的身手,怎会在乎身后那柄匕首?可他无意与对方翻脸,便老老实实地摊开了手。

    那人在赵隐的背后摸索了一阵子,把他藏在身上的那柄名曰“随影”的家传宝剑、一支六眼神机,以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都搜了出来,然后才一推他的后背:“进去!”

    赵隐不言声地跟在那人身后,朝着院内走去,似乎没有发现庭院四周暗处都埋伏着人手。进了里面,只见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出头年岁的圆脸老者,想必就是曲三爷让他找的吴老板。赵隐忙拱手一揖:“吴老板。”

    吴老板没有理他,仔细地查看了手下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那张貌似寻常商铺掌柜的胖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香烛纸钱的买卖,鄙号做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带着这么多的家伙来做买卖的人啊!”

    赵隐平静地说:“海上风高浪大、江湖道途凶险,在下也是为着防身而已。”

    吴老板手里掂着那支六眼神机,眼睛紧盯着赵隐,冷笑道:“这个玩意儿是官军的军械,队官以上才有,你却从何而来?”

    “在商言商,天下就没有拿钱买不到的东西。”

    “这句话倒说的在理。”吴老板说:“那么,我们就言归正传,你的货呢?”

    赵隐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楮皮笺纸,双手递了上去,说道:“在这里。”

    吴老板凑过头去,只见是一张大明宝源号钱庄开出的银票,面值五千两,不禁微微一怔,问道:“这是——”

    赵隐说:“做香烛纸钱生意,也是为了赚银子。如今在下把银子双手奉上,还请吴老板帮个小忙。”

    吴老板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么会相信有什么“小忙”就值到五千两银子?不肯伸手去接。

    赵隐不动声色地把银票放在吴老板面前的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了一块玉佩,放在了银票上面。

    身为大明郡马,身上的玉佩不用说一定是满天下难得的奇珍异宝,吴老板眼睛亮了一亮,一挥手,赶走了十来个侍立在厅堂四处的护卫,问道:“小兄弟要我帮什么忙?”

    “找个人。”

    “什么人?”

    “荣王。”赵隐说:“也不让吴老板犯险,只要打听出夷人把荣王关押在何处,在下便感激不尽了。”

    吴老板紧紧地盯了赵隐好一阵子,突然问道:“小兄弟是天字号的?”

    赵隐暗自猜测,他所谓“天字号”,大概指的是朝廷命官吧!忙矢口否认。

    “那么,小兄弟家的主人可姓赵?”

    赵隐已经自动离职,否认自己有官身也不算说谎,但他却不愿隐瞒姓名,说道:“在下本姓便是赵。”

    吴老板似乎不大相信,又深深地看了赵隐一眼,在他脸上看到了一脸的坦诚之色,这才叹道:“郡马爷果然英雄了得!难怪老曲肯送你过来,还让你来找我!”

    赵隐料想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装假,说道:“不才正是赵俊昊。事关我大明皇族声威,在下也不能随便曝露身份,还请吴老板担待一二。”

    确认了赵隐的身份,那位吴老板立刻客气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请赵隐上座,又要行跪拜大礼,被赵隐百般劝阻了,

    问道:“我看府上戒备森严,难道说,佛朗机人和吕宋国还在大肆残杀我大明海外侨胞?”

    吴老板悲愤地说:“先前的确是见着就杀,我大明海外侨胞死伤达数千人之多!后来小人联合其他许多数代定居吕宋的商户联名上书吕宋国主拉坎都拉,又凑了大笔银子送给彼国当朝柄政的宰相瓦鲁尔等官员,这才说动他们约束红毛鬼不再妄行杀戮。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自从夷乱一起,小人便带着家人、手下避居到了城外这处庄子里。”

    赵隐沉吟着说:“吴老板可在马尼拉城中开有店铺?”

    “小人在城里开有十来间铺子,夷乱一起,就都关了门。饶是如此,有半数仍被天杀的吕宋人哄抢一空,有两间开在我们大明人聚居的街区,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看守铺子的几个伙计也都丢了性命!”

    “那么,在下去给吴老板看守店铺,如何?”

    吴老板急得脸都白了,连声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近日听说我们天朝的官军已经杀到,在苏比克湾大破红毛鬼,两阵下来,红毛鬼折了几十条船、好几千人。天知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红毛鬼会不会拿我大明百姓出气?我早就把伙计们都撤了回来,货丢了事小,人死可不能复生啊!郡马爷万金之躯,就更不该以身犯险了。郡马爷若不嫌弃,就请住在寒舍。打探消息的事情,就包在小人身上了!”

    接着,吴老板又感慨地说:“就冲你郡马爷这份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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