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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沉吟道:“杭州自古富甲天下,五州二十七县官宦势豪大户比比皆是,诡寄、隐匿之田应该不止一万九千顷吧?”
“回皇上,”孙嘉新说:“嘉靖二十三年益藩造逆,时任浙江巡抚的郭逆万象是首议之人,省城治所杭州府诸多官绅士子或自愿或被挟裹着附逆倡乱。王师平定江南叛乱之后,皆被依律治罪,名下的田地大多抄没入官。硕果仅存的官宦势豪大户,却都是等闲也惹不起的硬钉子。平心而论,能从他们那里清查出一万三千顷诡寄隐匿的土地,省里已经是撕破脸皮在干了”
方才只是怀疑他帮着省里上司衙门说话,如今已是确信无疑。朱厚熜不禁对孙嘉新刮目相看,叹道:“为着此事,你吃了这么多苦头,还能这样实事求是,替那些把你逼得装疯丢官的人说话,真是难得啊!”
孙嘉新淡淡地说:“回皇上,微臣只知有一说一,据实奏对,不敢信口开河,欺君罔上。”
朱厚熜知道,对他这样的纯臣直臣不必说太多赞许的话,就把话头又转回正题:“从那些官宦势豪大户那里清查出的一万三千顷土地,也是用小弓?”
孙嘉新苦笑道:“那些官宦势豪大户名下诡寄隐匿的土地,本来就多,就是正常丈量,人家也不满意,哪敢用小弓?”
“这么说,这样的小弓,专门是用来对付那些丁门小户人家的?”朱厚熜愤愤不平地骂道:“真是岂有此理!”
孙嘉新摇头叹道:“这回清丈田亩,真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能大大捞一笔黑心银子”
第一百零八章纠弊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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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只想到地方官员用小弓丈量土地,可以增加田亩来捞取政绩,并讨得自己的欢心,好为日后加官进爵打下基础,却没有想到他们还能借机敛财,便追问道:“他们如何借朝廷清丈田亩之际中饱私囊?”
孙嘉新说:“回皇上,就因为官吏手上有两张弓。清丈田亩是千家万户的事儿,每家每户今后要缴纳朝廷的赋税,都依据今次清丈出的田亩数而定,谁家不想自家的田地少报一点,日后便能少缴一点赋税?这可是享利当代、福延子孙的大事。因此都是人上托人保上托保,纷纷使银子让那些负责清丈田亩的官吏高抬贵手,用大弓丈量。只要官吏肯用大弓,就会财源滚滚。微臣万死不当多说一句,若是试点府县肯收黑钱的贪官污吏多了,兴许增加的田亩数额里虚账还要少些”
朱厚熜心里愤懑地想到:那些官员不惜治下百姓死活,用小弓丈量田亩,是为了捞取政绩、讨自己这个皇帝的欢心;捞取政绩、讨自己这个皇帝的欢心是为了升官;升官是为了发财。既然不违反国法律令就能直接发财,又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这种官民“各得所需、两全其美”之事,却是建立在一个何其荒谬的逻辑之上!我日他个何乐不为!
陪侍一旁的杨博从来没有想到,清丈田亩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里头竟然藏有这么多的猫腻,不禁慨叹道:“遵照朝廷规制丈量田亩,竟然还要行贿官吏,足见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
话刚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妥:皇上已经雷霆震怒,自己何必还要火上浇油?便又说道:“好在据孙知县所言,杭州府新增一万七千顷田亩之中,属于官宦势豪大户诡寄隐匿的田地有一万三千顷之多,地方官府衙门又不敢对这些人的田地用小弓丈量。那也就是说,此次新增田亩的五分之四,还是过得硬的。”
杨博方才的感叹,被孙嘉新视为少见多怪;这番安慰皇上的话,又被孙嘉新视为乡愿之言,不由得亢声反驳道:“杨大人的话是堂堂正论,下官也不反对。但杨大人不要忘了,官宦势豪大户的大宗田地,是用来收取租课积累财富的;而丁门小户的农家,几亩薄田却是用来养命的。穷人的田地本来就少,如此多量田亩数额,增加日后应缴田赋税银,百姓何堪重负?杭州一府如斯,推及全国,影响的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千千万万户人家!岂不有违朝廷借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兼并之初衷,更有伤天道人和?!”
杨博被驳得哑口无言,幸好他生性淡泊,从不肯逞口舌之利、与人发生争执,一笑置之。
听着孙嘉新的话,朱厚熜也不免替这位耿忠刚直的臣子担心起来:心直口快固然是优点,可做到连杨博这样的谦和淡泊的人都得罪的地步,他日后何以立足于师门、何以见容于同僚?
不过,孙嘉新所点出的问题,也正是他担忧之所在,忙说道:“朕尝读史书,深知历朝历代兴衰更替,无不祸起豪强兼并、民不聊生。为了抑制豪强兼并,这才决意清丈天下田亩。这同样是关乎大明万民福祉、万世基业之大事,也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急事!你既然已经洞悉此中大弊,更深知其中利害,那么,朕问你,有什么法子既能顺利推行清丈田亩之国政,又不使天下寒苦百姓遭受贪官污吏盘剥之苦?”
不待孙嘉新回答,他又补充说道:“还有,清丈田亩,你们杭州乃至首批七个府只是试点,一俟试点结束,朝廷将于明年年初,迟不过明年年底,就要在全国各省府州县全面铺开,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歼灭战,准备用上两年时间,把这件大事急事做了。朕要的不单单是纠改你们杭州一府之弊的办法,而是可以大行于两京一十三省的治国良策!”
孙嘉新犹豫了一下,举起了那张竹弓,说道:“回皇上,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百姓之苦,起于这张量弓;要穷治其弊,还得靠这张量弓。”
“愿闻其详。”
孙嘉新说:“今次朝廷定议清丈田亩,户部颁下度量衡,以三尺五寸为一步,责令各地据此制作量弓,便出了微臣手中这张三尺二寸的小弓。若是户部制作一张三尺五寸的铁弓,下发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县用以丈量田亩。朝廷并派都察院能吏干员分赴各地抽查验看,或可纠改此弊。”
乍一听到这样劳神费力的建议,朱厚熜不免有些失望,随即一想,这的确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在无法把希望寄托在各级地方官员道德操守的封建王朝,大概也只能用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他点头说道:“这个办法可行。一张铁弓,值不到一分银子,却能活民无数。朕即刻着令户、工两部日夜赶制出一万三千张铁弓,我大明一千三百多个县份每县颁赐十张,专用于本次清丈田亩。这一举措在民报上公诸于众,有谁敢不拿朝廷定制铁弓丈量的,百姓可以向其上司衙门乃至朝廷举发,朝廷将严惩不贷!”
孙嘉新由衷地说:“皇上圣明!只要朝廷严刑峻法,贪官污吏势必心生惊惧,自不敢虐民自肥。”
朱厚熜涩涩地一笑:“圣明什么?不就是接受了你的合理化建议吗?其实朕早就该想到,有人会借着朝廷清丈田亩之际大发横财的!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能听到你的逆耳忠言,求得治国良策,是朕这个皇上的失职啊!”
孙嘉新感动莫名,跪下俯身在地,哽咽着说:“微臣也没有想到皇上竟能亲临诸暨,这些天来,还一直担心无法将百姓疾苦上达天听”
朱厚熜亲手将他搀扶起来,说道:“朕乍一见你,就说过你历经官场蹉跌,是朝廷有负于你。既然朝廷有负于你,就要有所补偿。你的操守、风骨俱佳,又曾久在地方任职,通晓各方政务,朕准备擢升你为都察院佥都御史。你十年前就当过从五品知州,现在给你正四品职衔,你觉得如何?”
事出突然,孙嘉新一下子愣住了,呆在那里不知道说话。坐在一旁的杨博忙起身拉了拉他的袍袖,小声提醒道:“还不快快谢过君父浩荡天恩!”
孙嘉新这才如梦初醒,又挣扎着要下跪谢恩,被朱厚熜抢先一把拉住了:“这既是朝廷对你屡屡为民请命的奖赏,亦是给你多年蒙冤的补偿。但是,朝廷官职禄位乃是国家名器,不该用做奖赏补偿。是故升你的官,还是要你为朝廷做事,为国家和百姓做事的,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
孙嘉新慷慨表态道:“既食君禄,忠君之事。为国效命、为民服劳,亦是微臣平生夙愿!”
“好!”朱厚熜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嘉新,说道:“方才朕还问过你,倘若再遇到害民扰民之事,你还有没有勇气站出来为百姓说话。你回答说‘有’。就凭你这一次不惜装疯丢官,也不愿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表现,朕相信你是个言出必行的真君子!升你做佥都御史,是有一件棘手的差事等着你。七府试点清丈田亩,由你全权代表朝廷检查验收,重点放在纠察弊端上面。一定要摸索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推行全国。”
这是朱厚熜临时起的意,孙嘉新方才建议朝廷派都察院能吏干员分赴各地抽查验看,要说能吏干员,谁还能比得上眼前这个提出此议,又在各级低级地方官职上干了二十年的官场硬汉?别说寻常官员,就是他一直看重并悉心培养的宰辅之才高拱和张居正都比不上——他们久在中央机关任职,哪里知道地方官府衙门那么多的鬼名堂!
而且,委任孙嘉新担当如此重任,也不单单是因为他的风骨操守和地方任职的经验;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象他这样的人,断然不会与严嵩一党为伍;出身于徐阶门下,却连徐阶和杨博都不愿交往;此次被逼得装疯丢官,又是因为夏党要员、浙江巡抚张继先所为;可以说,大明官场三大派系,他都得罪了个遍,简直是个官场上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清丈天下田亩、抑制豪强兼并,侵犯的是全天下官宦势豪大户的既得利益,正需要他这样的耿忠孤臣冲锋陷阵,说好听点,是要他承担天下之骂名,成就万世之奇功;说难听一点,是要他当个冤大头,抱着炸药包舍身炸碉堡!
孙嘉新可想不到皇上片刻之间就动了这么多的心思,认定是自己尽忠直言打动了天心,故此才将这件关乎大明万民福祉、万世基业的大事托付给了自己,一时只觉得重任在肩,激动得难以自已,再次慷慨表态道:“君父不以微臣愚钝不才,许臣以家国社稷之托,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朱厚熜笑道:“还有件事情,既是你的事,也是朕的事,朕和你一道回县衙,看看你是怎么处理的。”
孙嘉新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正是皇上方才托名“王先生”提到过的诸暨县衙职官属吏强行以低价贱买百姓生丝,与织造局作坊相互勾结分润之事。诚如皇上所言,他是诸暨正堂,县衙职官属吏的事就是他的事;织造局是宫里的衙门,下属作坊的事就是皇上的事。之所以要御驾亲临他那小小的县衙,不要说是要亲眼看看他的治政断事之能,看他是否能承担得起查验丈田之重任
第一百零九章淋尖踢斛()
第一百零九章淋尖踢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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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一行人沿着来路,从南城经过通惠桥,来到了诸暨县衙所在地——新安江北岸的老县城。
由于是县衙、县学等公署所在地,同作为商业区的南城相比,北岸的老县城行人要少很多,也就清静许多,在宽阔的大街上说话,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此外,比之先前入城之时,如今身边多了一位诸暨知县孙嘉新,朱厚熜等若是遇到了一位先生一般,一路上忙个不停地问东问西——说起来也着实好笑,回到明朝七八年了,跟他打交道最多的人,不是司礼监大太监,就是内阁学士、六部尚书,听到的、议论的,都是军国大政,于地方政务民情,却是一概懵懂。这倒也符合他至尊无上、胸怀九州万方的帝王身份。可是,要想治国安民,少得了两京一十三省各级地方官府衙门吗?地方实情,能从各级地方官府衙门的奏疏中了解到吗?今次驾幸南都、拜谒祖陵,他之所以执意要撇开龙舟船队、几千里鞍马劳顿地微服南下,还指示随行的高拱、张居正两人每日入住馆驿,都要接受当地府尹县令的拜访,就是为了补上这一课。不过,那样的官场交际应酬毕竟只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那些地方官员也不会跟“高大人”、“张大人”这两位天子近臣、过境钦差说实话。遇到孙嘉新这样心直口快的官场硬汉,他当然要仔细询问、虚心请教了。
孙嘉新先前还有些拘谨,渐渐也就放开了,向他说了许多地方官府衙门盘剥治下升斗小民的鬼把戏,直把朱厚熜听得瞠目结舌,简直有一种“叹为观止”之感。
比如收缴赋税、催派劳役,这是各级地方官府衙门的最为重要的一项政务。前些年征收实物,其中的鬼门道就实在是太多了——摊派不摊派、摊派多少、何时征缴、成色如何各个环节都可以狠狠地敲诈治下平民百姓。尤其是那些不幸生在有地方特产的州县的百姓,若是更不幸地被地方官府确定为向朝廷敬献贡物的“贡户”,再遇到贪得无厌又心狠手辣的父母官,往往被逼得倾家荡产、卖儿鬻女,甚至每年被逼得弃田逃亡、投河上吊的人都不在少数。近些年来朝廷实行一条鞭法,把各项杂赋劳役折银计征;并且实行了政府采购,宫中及朝廷一应用度,只要能从市面上买到的,也都不再向各省府州县征收,一是体恤民生之苦,二来也是为了以此促进商贸流通。两项新政极大地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但是,免征各地绝大多数的贡物,并不能堵绝地方官吏盘剥百姓之门,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征收田赋和从百姓手中收购余粮之上。
推行一条鞭法,使得在中国实行了两三千年的实物赋税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粮还是要收的——一来全国有数万官员、数十万属吏都要吃饭,官员的本色俸、属吏的禄米都要朝廷支出;二来朝廷将大明军制由卫所屯田制悄然改易为募兵制之后,全国近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