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理两人相继投书午门,全是攻讦新政并为赵鼎、齐汉生等人鸣冤叫屈的奏章,当时又把朱厚熜给惹火了,当即下诏将岳林、余尊理捉拿下狱,连同赵鼎、齐汉生等人于次日一早接受廷杖,其他人廷杖二十,岳林、余尊理、赵鼎、齐汉生等为首的四人被廷杖四十,命令京城各大衙门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观刑,任何人不得缺席。并明确指示,今后若还有人敢冒大不韪再行上奏非议新政或为赵鼎等狂生逆臣说情者,一律杀无赦。
自发生了赵鼎等一干同年联名上疏之事,这两天高拱一直没有回军营,听说皇上要将赵鼎等人廷杖的消息之后,赶紧来到内阁求见恩师夏言,希望他能出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夏言已经明显显出了老态,用苦涩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语气沉重地说:“此事木已成舟,为师也是无能为力”
“师相圣眷正浓,柄国多年卓有劳绩,若是师相出面,圣意或可改变。”
夏言苦笑一声:“肃卿,你也把为师看得太高了”
“师相身为内阁首辅,时下也只师相或有回天之力。”高拱恳切地说:“时下人心不稳,朝局动荡,学生闻说翰林院、国子监那些词臣清流,以及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都炸了锅,吵吵着说要动员全京城的官员士子共同署名上书,事情只怕会越闹越大。为我大明江山社稷之大局计,师相也该出面劝谏皇上。”
“为师非是那等胆小怕事之人,但时下为师却不能出面,也正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之大局。”夏言叹了口气说:“兵科给事中余尊理与赵鼎等人都是为师的门生,都察院湖广道御史岳林虽非为师门下,却与为师也有乡谊,为师若是出面,岂不给人授以‘结党弄权,幕后主使’的把柄”
高拱见恩师不肯出面,负气地说:“师相既有这些顾虑不愿出面,那学生自己上疏。”
“肃卿!”夏言恼怒地叫了一声,本想劝阻他,随即一想,皇上对自己的这个门生一直青眼有加,或许让他试试也好,成则万事大吉,不成皇上也不一定会降罪于他,便说:“你是皇上亲点的秘书,也是天子近臣,要见皇上写个帖子求见便是了,不用上疏。”
高拱想了想,说:“师相虑的是,若是学生回去草拟奏疏,再缮抄递送通政使司,一来二去,皇上今日也不一定能看到,于事也无补。学生这就写帖子求皇上召见。”
夏言心中慨叹一声,这个门生也太老实了,不让他上疏的主要原因是皇上已经明发口谕,有敢为赵鼎等人说情者,一律杀无赦,以自己内阁首辅的身份和权势,也不敢轻易去触这个霉头,高拱不过一五品小吏,若是公然上疏抗辩,定会触怒天颜,祸在不测之间,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节!
用充满内疚和感动的眼光看着高拱,夏言才突然感悟到自己平时虽然自认为对门生都一视同仁,但对高拱却总有几分格外的爱怜,原来正是他这样的“心地坦荡,真实不假”的天性让自己觉得更比其他门生亲近。
“给你的那些同年说情来了吧!”朱厚熜板着脸看着跪在面前的高拱,说:“不在军营之中给朕练兵,瞎搀和什么!”
“回皇上,微臣是皇上亲点的秘书,侍从左右以备顾问,就朝政事务提出意见供皇上参考是臣的职分,心里有话自不敢欺君罔上。”
“你心里有话不吐不快,朕心里的话又说与何人!自古为人主者,须得仁服天下,又须威加四海。一个‘仁’字,一个‘威’字,就象朕的两条腿,缺一不可。你倒要朕把哪条腿砍去?”朱厚熜不满地说:“你是两榜进士出身,也该学过帝王师学,朕百年之后,还指望着你辅佐朕的儿子、孙子呢!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晓得?若是一味行妇人之仁,怎么辅佐幼冲天子!”
高拱亢声说:“臣不敢做帝王师之想。臣以为受廷杖的虽是赵鼎等一十八名官员,但为之痛心的,却是天下士子!”
朱厚熜勃然大怒:“好啊!你言下之意,是朕要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为敌了!”
“臣不敢做那样之想。”高拱话虽如此,却一点也不服软:“但官绅一体纳粮之新法尚不为士子所接受,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高拱如今也这样说朕!不错,不错!到底是同年知交!”朱厚熜怒气冲冲地说:“既是如此,朕且问你,当日赵鼎找你具名上疏,你为何拒绝?若是怕朕怪罪不敢具名,为何现在又过来跟朕斗法?!”
“回皇上,微臣不是怕得罪皇上,实是因臣不敢苟同他们对于新政的看法,故不愿与他们一起具名上疏。”
原来高拱不是因为惧怕皇权而不敢具名上疏,朱厚熜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感到了一丝欣慰,怒气也稍微缓和了一点,便问:“这就奇了,你也是自幼便习孔孟之道,经县试府试乡试会试一路走过来的科甲正途出身,为何却又不赞同他们的看法?分明是口非心是,犯下了欺天之罪。”
自赵鼎那日找他具名上疏之后,高拱就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虽还没有完全考虑成熟,也大致理出了个脉络。身为人臣,君父有问不敢不答,加之皇上已经怀疑自己的用心,高拱便寻着自己的思路,将自己对于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的反思以及那“救时”、“致用”的实学思想给皇上讲了。
尽管听得不大明白,朱厚熜还是大感兴趣,转怒为喜道:“如此说来,倒是朕错怪你坦荡无私的高肃卿了。你还真不是赵鼎那等死读书读死书的人,难得,难得!我大明若是一半士子有你高拱这样思想进步之人,朕也就不必为个新政被天下士林骂死!”
高拱颇难为情地说:“臣管窥之见,当不得皇上这等盛赞”
朱厚熜想了想,说:“朕拜托你一件事,你且要给朕做好!”
高拱忙说:“臣当不得‘拜托’二字,但凡君父有命,臣万死难辞,请皇上明示!”
“花些心思,将方才与朕说的那些整理成一篇宏文,用你平生所学所思帮朕正人心、靖浮言!”
著书立说匡正人心虽是一生的宏愿,但自己毕竟人微言轻,皇上的要求让高拱有些踌躇了,不敢立刻回话。
“怎么?不敢为天下先吗?朕还指望你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呢!”朱厚熜激将道:“早有你的宏文问世,启迪那帮迂腐书生的心智,朕何苦要背个‘暴君’的名声动用祖宗家法啊!”
高拱这才明白了皇上的一片苦心,重重一个头磕了下去:“臣领旨!”
第三十五章碧血芳华()
皇上要将岳林、余尊理、赵鼎、齐汉生等一十八名罪官处以廷杖的口谕顷刻间传遍了京师各大衙门,一些年轻的官员闻之不禁骇然:一次十八人同时受刑,是怎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状!许多亲身经历过嘉靖初年大礼仪之争,尤其是经历过嘉靖三年左顺门事件的官员也不禁打了个寒噤——事隔二十年之后,当年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又要再一次在午门上演了!
次日一早,五百多位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奉旨来到了午门观刑。一夜之间,午门广场上搭起了一个木台,司礼监掌印吕芳和锦衣卫都督、永安侯薛林义正神色严峻地站在木台之上,让大明内相和一位公侯来掌刑,足见皇上对此次廷杖的重视。不单如此,木台下还站着一排排镇抚司的缇骑校尉。午门的四周,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满了御林军士兵,这样的阵势让所有官员都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压力,一个个面色沉重地站在木台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廷杖即皇帝在朝廷上杖责臣下,是对官吏的一种刑罚。搞笑的是这样的酷刑居然是始于盛唐玄宗的天宝年间,其后鲜有记载,只有明朝才将之大行,成为具有鲜明的明朝特色的一种刑罚。有明一代,赫赫朝堂之上,大臣被扒去裤子打屁股的事情屡见不鲜,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封建官场的一大笑话。
明朝政治的一个显著特点是皇帝多混帐而朝臣无大恶。自隋唐而宋元,经过七百多年的探索,中国封建文官制度已趋于完善,官僚政治也基本成熟,可以说帝国的政权其实是由士大夫阶层来支撑的,这些人耕读为本,诗书传家,满脑子的“忠君报国”,一肚子的“修齐治平”,一旦进入官场,大都能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尽心尽责,因此国家机器甚至在最高统治者——皇帝君主缺位的情况下也能运转自如。可以说,明朝大臣之中武官俯首贴耳,文官忠心耿耿,以国事为家事,以朱家为国家,虽斧钺加身也毫不畏惧,气节之刚正为历朝历代所罕有,由此也养成了明朝文官集团的自傲以及对朝政得失的过分责任感和使命感,奏章上疏甚至当面奏对之时用词极其尖酸刻薄,直斥当今皇帝为桀纣之君的人不绝于书,更有海瑞抬着棺材上疏,骂皇帝“嘉靖嘉靖,家家皆净”、“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已久矣”的极端事例。
同时,自和尚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起,明朝历代皇帝的道德修养、学识水平都远远不及那些满腹经纶的士林清流,每每在朝廷奏对之时,如果皇帝的想法有悖于读书人脑海里根深蒂固的纲常伦理,皇帝便被那些抱着不惜死谏以博取青史留名想法的朝臣引经据典,驳斥的体无完肤。皇帝说不过这些不能恪守人臣本份的下属,便经常动用廷杖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肉刑替自己讨回面子。
自唐玄宗始至明宪宗成化年间,廷杖打轻不打重,只示辱而已,少有死于廷杖之下者。到了正德初年,权阉刘瑾为打击和侮辱朝廷命官,命令去衣受杖,遂有杖死者,廷杖也由此最终定型成为具备高残酷性和高侮辱性这双重属性的制度化的刑罚,其险其惨其荼毒之深远,足以令人闻之股栗。
虽然吕芳和那些朝臣们总是把“主子如天之仁”挂在嘴上,但朱厚熜知道,嘉靖可不是一个仁厚的皇上,廷杖这玩意儿在嘉靖一朝的使用频率是明朝历代皇帝中最高的,而且还在左顺门事件中创下了“单次受杖人数最多”和“单次杖死人数最多”这两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记录。自左顺门事件之后,尽管朝臣们逐渐屈服于皇权威严,对他唯唯诺诺俯耳听命,但或许是因为他日常服用的丹药里含有兴奋剂成分,即便是在他避居深宫一意玄修不理朝政的那几年,也没有让那廷杖闲着,时不时就要把一两个惹到自己的朝臣拉出来打打屁股。如今那些迂腐的青年官员不让自己有台阶下,气急败坏的朱厚熜就想到了老祖宗留给自己的这一治国法宝。
此刻的木台前的砖地上,早已铺满了大块的毡,毡上又铺着一长卷结实的白梭布——这也是廷杖的规矩,受刑的罪官就趴在白布上,受刑完毕之后,只需把这白布一卷,受刑者就被拽出午门,交给早已等在那里的家属。
岳林、余尊理、赵鼎、齐汉生等一十八名罪官被镇抚司军卒押到午门广场,卸去铁木枷,按着跪在毡布之上。薛林义用眼神请示站在身旁的吕芳,吕芳微微点头,薛林义提起嗓门喊了一声:“宣旨!”
一个太监从侧边走上木台,展开黄绫卷轴,高声读道:“翰林院修撰赵鼎、齐汉生等反对新政之议,名曰维护礼教纲常,实则诽谤君父,离间君臣,虽枷栲示众,尤不思悔改。更有都察院御史岳林、兵科给事中余尊理不思愤君父之慨,声讨罪员,反上疏为其抗辩,干预圣裁,蛊惑人心。今着锦衣卫杖岳林、余尊理、赵鼎、齐汉生四十,余者杖二十,削籍为编氓。受刑之后,即刻逐出京师,不得停留。钦此!”
广场上各色人等有千人之多,却是一片鸦雀无声。这样严厉的惩罚,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丝凉意自心底升腾而起,刹时便占据了全身每一处地方,手脚也变得冰凉。盖因廷杖其残酷远非一般刑罚可比,所用刑具是茶盅口粗的铁刺檀木杖,寻常三、五杖下去就能把人打成残废;受二十杖之后,十停性命也去了九停;四十杖后几无生还之理——虽曾有杖八十乃至杖一百的惩罚,但那已经毫无意义,掌刑的人即便知道人早已死于杖下,但皇命难违,死了也要打够数!
宣旨太监一声“钦此”之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也有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木台之上的吕芳——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吕芳的那双脚。
或许是猜到了文武百官的心思,吕芳将原本就成外八字的脚又略微地分了一分。
看到这一幕,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叫了一声“阿弥陀佛!”
廷杖分“用心打”和“着实打”两种。至于采取何种打法由监刑官按皇帝的密令决定,如果监刑官脚尖张开,那么就是“用心打”,可能会导致残废,但没有性命之虞;如果监刑官脚尖闭合,那么就是“着实打”,则受刑的大臣必死无疑。如今奉旨掌刑的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太监吕芳吕公公做出这样明显的暗示,那便是放这十八名罪官一条生路了。看来皇上还是念在首辅夏言公忠体国实心用事的份上,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宣旨完毕之后,薛林义高声喊道:“行刑!”
话音刚落,早就蓄势待发的镇抚司士卒们便一拥而上,将那十八名罪官掀翻在地,顺手一把扯下了他们的裤子。
赵鼎羞愤地喊道:“辱没斯”
一根约五寸长的檀木棒儿被身旁的士卒塞进了他的嘴里,将那个“文”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唇齿之间。
棒的两头都穿着麻绳,自脑后一提,紧紧地勒在了后颈,把赵鼎的嘴撑开堵得死死的,不要说喊叫说话,连哼都哼不出来。
一排白花花的屁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向以儒雅自命的官员们觉得实在是亵渎斯文,许多人都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处置当然有侮辱这些自命清高的官员的用意,但也是锦衣卫在经过无数次实践检验之后,为受刑人着想而设计的必不可少的环节——如果罪官穿着裤子,一杖下去,被击碎的布片会深深地嵌进肉中;几杖之后,裤子和臀部至大腿大片的皮肉都被捶得稀烂,伤口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