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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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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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换做别人,比如说严世蕃这么攻讦海瑞,朱厚熜根本理都不理,但高拱素有清廉之名,与海瑞又有袍泽之谊,还知道自己一直对海瑞十分器重,连他都这么说,足见官场中人固有成见之深。此外,高拱和张居正虽未曾明确表示出对自己关于登闻鼓看法的反对,举出的这两个例子却都还是站在维护官员利益的立场上,并且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将责任都推给了百姓。由此可见,即便是历史上有名的能臣贤相,又经过自己这么多年的言传身教,他们这些封建官僚还是不能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是在他原来的那个时空,那些身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受党和人民教育多年的官员,有许多人嘴上说自己是“人民公仆”,却也跟封建官僚一样,时时处处摆出一副父母官的架势。别的不说,类似于登闻鼓制度的信访制度,究竟能落实到什么程度,大概只有天知道了,经常听说遇到重大节庆之时,各地都要派出政法委书记或公安局长常驻北京,专门负责将本地上访群众截留,还美其名曰“不给上级机关添麻烦”。看来,不愿意甚至不敢让民众监督,也并非是封建社会所独有的现象

    朱厚熜心中百转千回了许久,这才叹道:“你们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朕,你们这些做官之人也不容易,上有朕这个皇上要伺候,下有百姓要安抚,夹在两难之间,动辄得咎。朕身为百官万民之君父,不但要呵护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还要呵护你们这些做官之人。这些话也并不是毫无道理,刁民诬告官员的事情也并不是决然不会发生。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于那些穷门小户的平头百姓来说,你们这些做官之人便代表着朝廷,口中含着宪命,手中握有大权,对百姓可谓是生杀予夺。老百姓不是有句话,说什么‘破家知县’、‘灭门令尹’吗?不遇有民变暴乱,又有哪个百姓敢动你们这些做官之人的一根毫毛、一草一木?所以,在朕看来,相对于你们来说,百姓才真是可怜,算是不折不扣的弱势群体。朕身为君父,当然要多呵护他们一点。一个国家,就像一个大家庭一般,朕就是这个家中的家长,你们这些做官的人和那些平头百姓都是朕的子女,虽说应该一视同仁,但老人对于那些生活艰难、衣食不济的子女,总是要多一点怜悯之心,偶尔接济他们一点,甚或从你们这些生活宽裕的子女那里要点东西暗中贴补给他们,也是人之常情嘛”

    高拱和张居正身为天子近臣,深知皇上最是宽仁爱民,方才那样旁敲侧击地劝谏君父,心中也在惴惴不安,却没有想到皇上非但没有呵斥他们全无爱民之心,反而能体谅他们的苦衷;不讲大道理,就如同拉家常一般耐心细致地说服他们,让他们不禁对自己方才的狭隘产生了一丝愧疚

    略微停顿了一下,朱厚熜又继续说道:“其实,在朕看来,太祖高皇帝设置登闻鼓,准许百姓击鼓鸣冤,用意也不全是为了监督你们这些做官之人。朝廷设郡县、置百官,是为官府。百姓有冤自然要向官府申诉。可若是官府不能秉公而断,那么,百姓的冤情就无处申诉,郁结于心,便生怨气。民怨积压太多太久而无处宣泄,百姓就要闹事,就要造反,国家便会大乱蜂起。到了这步田地,离改朝换代也就不远了。历朝历代当国柄政之人有鉴于此,才准许百姓进京告御状,给百姓求得公平正义的最后机会。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要让百姓怀有一丝微茫的希望。要知道,造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中国的老百姓几千年来一直逆来顺受惯了,只要能勉强活得下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会聚众闹事,揭竿而起。可若是官府横征暴敛、欺凌压榨,逼得百姓没了活路,他们便会想,反正老老实实做顺民也活不下去,还不如去做强盗,去造反,即便被官府抓住,也不过是个死而已。可是做强盗能大碗喝酒、大筷吃肉、大秤分银,总能过几天快活日子;而造反一旦成功,昔日的泥腿子就能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位列公卿,封妻荫子;至不济也能占上几百亩上好田地,修上一院大宅子,再讨上三五房小老婆,过上象你们这些官老爷和那些地主老财一样的好日子。于是乎,他们便都豁出性命,铤而走险,用握锄头的手拿起武器,为自己和家人谋一线生机。他们不比你们这些做官之人或是那些缙绅豪强家大业大,造反对于他们来说,失去的东西并不多,得到的东西却多到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程度。你们都是读过史书之人,应该知道,从西周国人暴动,到秦末陈胜吴广起义,乃至历朝历代所发生的所有民变、暴动和农民起义,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故才有‘官逼民反’的说法,所以,为政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百姓逼到绝路上,把治下的顺民逼成盗贼、流寇”

    皇上的话直白如市井俚语一般,令高拱和张居正听得如痴如醉。其实,“仁者爱人”的道理,孔孟圣贤之书说了许多,却都没有皇上说的这么透彻,高拱忍不住叹道:“皇上说的是堂堂正论!一国之政事顺与不顺,检验民心即可知之。政事顺则民心顺,民心顺则天地之气顺,天地之顺则阴阳有序。设若上下阻隔、人心不顺,则阴阳不交,大乱蜂起”

    高拱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却突然瞥见张居正不住地给他使眼色,他才蓦然醒悟过来:身为人臣,怎能如此随意地评论圣言?吓得赶紧闭住了嘴。

    朱厚熜却毫不在意,笑道:“朕不管这个顺那个顺,只要你们这些做官之人心里顺了,能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就好。别的不说,设置登闻鼓,准许百姓击鼓鸣冤既然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祖制,不妨使之名副其实起来。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官员不受治下刁民轻慢欺侮,诬告反坐的规定自然还是要的,真正告贪官昏官的人,就不必打板子流放了,还要表彰奖励。这件事就由你高肃卿草拟诏书,在南京四门张挂皇榜,公诸于众。不但御史要轮值,你们御前办公厅的各位秘书也要轮班值守,及时将重大冤情奏报给朕,确保百姓最后的诉冤渠道畅通无阻!”

第三十六章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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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臣这一番长谈持续了好久,等到高拱、张居正拜辞而出的时候,已是天色渐晚。吕芳忙吩咐传膳,却见朱厚熜又坐回到御案前,拿起了今日午后通政司送来的奏折,忍不住劝道:“主子今日辛苦了一天,又受了无良匪类的惊扰,用完膳之后就早点就寝吧!”

    朱厚熜头也不抬地应道:“歇不了啊!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每日政务不知凡几,朕今日午后忙中偷闲出去逛了一圈,这不,又有这么多奏疏摆到了朕的案头。朕总要大致看过,才好发内阁拟票”

    吕芳没来由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却又怕在君前失仪,恰好这个时候,尚膳监的内侍提来食盒在门外通名求进,他赶紧背过身子,趁着帮内侍安放食桌的当儿,偷偷拭去了已经涌出眼眶的泪水。

    朱厚熜却不忍拂了吕芳的一番好意,合上了奏折,正准备起身用膳,吕芳的异常举动被他尽收眼底,立刻叫了一声:“大伴。”

    吕芳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熜问道:“怎么回事?躲着朕抹眼泪?”

    吕芳跪了下来,哽咽着说:“全天下的臣民百姓、万物灵长都要靠主子一个人呵护着,这么些年来,主子一直这样苦着自己,连一天舒心的日子也没有过上。奴婢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着实难过”说到这里,他方才还能勉强忍住的眼泪竟连串一般地流了出来。

    朱厚熜也动了感情,叹道:“朕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并没有告诉你梦中所见的那些后世和外番诸事,其实就是怕你替朕担忧,果不其然,你还是难受了。其实,庄生晓梦迷蝴蝶,就连朕自己,也不知道梦中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会不会发生。朕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而已”

    说这些的时候,朱厚熜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家人,心底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琴弦又一次被拨动,他的心中不胜伤感之至,声音也越来越低沉。

    吕芳没有想到自己的话竟又勾起了主子的忧愁,赶紧收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地劝慰道:“请主子恕奴婢多嘴,主子且不必担忧过甚。既然上天托梦于主子,岂不正是说我大明天命有归,主子是膺天明命的真龙天子?至于梦中上天示警之情状,主子也不必担忧。依奴婢之愚见,有主子这般宵衣旰食、操劳国政,若是文臣武将都能奉公守法、忠勤王事,我大明必定如日中天、国柞万年!”

    朱厚熜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一直郁结于心的痛楚甩掉,感慨地说:“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读书人说在其位便要谋其政,老百姓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谋政也好,撞钟也罢,老天爷既然给了朕这么一个改变历史、创造历史的机会,朕便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来,方不负在这世间走一遭!”

    吕芳迎合着说:“主子说的是。主子致力中兴,富国强兵,我大明中兴有望、盛世可期,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中,少不了要大书特书主子这样的尧舜之君。”

    内官外臣颂圣的话听得多了,朱厚熜已是过耳不留,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话锋一转,问道:“你说朕今日向高肃卿和张太岳两人泄露天机,他们会不会给别人去说?”

    方才高拱和张居正拜辞而出之时,朱厚熜并没有叮嘱他们不得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因此,纵然是陪伴了主子大半辈子的吕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让高拱和张居正说给别人知道,还是不想,只得字斟句酌地说道:“回主子,奴婢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给别人。不过,奴婢以为,即便是说了出去,也无甚打紧。主子能天人感应,领受神谕,此乃大明家国社稷之幸、百官万民之福!”

    犹豫了一下,吕芳接着说道:“请主子恕奴婢放肆敢言。这些年里,主子推行的诸般新政,朝野内外、官场士林多有怨言,或是他们知悉这些都是主子梦得神授的治国良法,兴许也就不再有人敢腹诽甚至公然非议主子的不是了”

    朱厚熜今日与高拱、张居正一番长谈,起初的用意固然是为了让这两位自己一直看好的宰辅之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既定国策;但后来见到高拱和张居正二人对自己无限崇拜、言听计从的样子,他的心中不禁就泛起了吕芳此刻说到的那个念头。不过,身为皇上,如此装神弄鬼让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便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怕只怕外面的那些臣子即便知道了朕的苦衷,也未必都能象你这样体谅朕啊!”

    主子固然体恤宫里的内侍宫女,却又害怕他们持宠骄纵,一直严加管束,即便是对于吕芳这样自幼便陪侍自己,一直尽心竭力料理宫中事务,从不敢有半点贰心的大伴,也很少有象现在这样大加赞许的时候。因此,吕芳心中大为感动,却不敢直认朱厚熜的话说得不错,便委婉地说:“主子这话,奴婢可不敢认同。能伺候主子,是奴婢们几辈子修到的福分,怎能当得起‘体谅’二字?”

    “你当得起!”朱厚熜感慨地说:“这些年里,发生的那么多事情,算是让朕明白了一点。外面的那些人个个有家有业、妻妾成群,却不象你们这些个没家的人一样晓事,只顾着自家眼前一点蝇头小利,不见得会把社稷安危、苍生福祉放在心上”

    朱厚熜这么说,也并不完全是虚情假意来笼络吕芳这位在宫中享有崇高威望的太监头子,而是对此深有感触——

    早在另一个时空,他就对曾经在历史上做过许多天怒人怨、祸国殃民之事的宦官阉奴没有好感,对于大明朝横行一时的东厂、镇抚司等特务机关施行的恐怖统治更是深恶痛绝。刚开始穿越回明朝,他两眼一抹黑,甚至担心被人看穿自己是个冒牌货,不得不依靠吕芳等太监内侍的协助,使自己能尽快适应皇帝的角色。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与大明朝野内外官场士林的官绅士子相比,这些毫无是非观念,一心一意维护皇权统治的皇家奴才对自己最为忠心,无论自己的旨意是对是错,他们都会不折不扣、不遗余力地执行。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他们就象是一柄剑,本身并无思想,更无关对错,全看佩剑之人如何使用,用之杀人越货,当然是一柄凶器;可用之惩恶扬善,又何尝不是一柄仁者之剑?因此,不能把乱政亡国的责任推给太监们

    吕芳越发地受宠若惊,忙低下头去,谦恭地说道:“回主子,做了奴婢们这号人,也就都不是人了。这么多年来,多亏有主子呵护着,奴婢们才活得有了点人样儿。若是再不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主子,那就枉披了这张人皮,还不如去做畜生!”

    朱厚熜也知道,当初的混蛋嘉靖纵然有千不是万不是,惟独在压制、防范宦官乱政这方面做的实在很不错,与他的前任、宠信“八虎”、培养出“立皇帝”刘瑾的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简直判若两人,甚至可以说是有明一代少有的成功限制宦官势力的“有道明君”。因此,他赞许的话也不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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