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朕还有要紧的事情要跟你们说,你们都过来吧!”
吕芳和高拱见皇上已经委婉认过,便不敢再多嘴,君臣四人一道回到了东暖阁里。
一进东暖阁,朱厚熜便正色说:“肃卿、太岳,有些话憋在朕的心里好多年了,一直不曾对旁人说起过。今日,朕想说给你们听!”
见皇上说得如此郑重其事,高拱和张居正赶紧跪了下来,准备聆听圣训。
根据祖宗家法,皇上召见朝臣,内臣未奉有特旨不得参与。因此,吕芳听到皇上只提了高拱和张居正的名字,就悄无声息地要退出去。
朱厚熜却叫住了他:“大伴,你什么都不瞒着朕,朕也什么都不瞒你,你也留下来一起听。”
接着,他又对在场的三人说:“我大明亿万生民,若说是朕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们三人而已,今日就都听一听朕的心里话。你们都起来,找个凳子坐着吧!”
三人不胜感激又无比惶恐地落了座,朱厚熜说:“肃卿,你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太岳出仕时日尚浅,却也在翰林院当过庶吉士,对朝章国故想必也有所了解。你们说说,朕御极以来至嘉靖二十一年,政务得失如何?”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闻言大惊失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更不敢回答。
见高拱和张居正两人都是一副万分为难的样子,朱厚熜自嘲地一笑:“都不敢说是不是?其实,你们不说,朕也知道。武宗正德先帝龙御上宾,无有子嗣,朕以伦序被群臣推举,由外藩入继大统。御极之初,朕在首辅杨廷和等元老重臣的辅佐下,励精图治,革除武宗先帝诸多弊政,诛杀钱宁、江彬等佞臣,又将外放各地为镇守的太监全部召回治罪,裁汰冗兵冗员,减轻漕粮赋税,朝政为之一新,民力稍得复苏。其后,为了给皇考、皇妣上尊号一事,朕与杨廷和及群臣交恶,‘礼仪之争’席卷朝堂,一闹便是十数年,不免荒废了诸般朝政要务,更开启了朝臣党争之恶端,‘尊礼’、‘议礼’两派相互攻讦不休,朝堂无一日安宁。这且不说,朕还迷恋方术,笃信斋醮,为求长生,做了许多失德乱政之事,及至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夜”
听到皇上在外臣面前提起那场被他严令禁口的“壬寅宫变”,吕芳心中大惊,赶紧从绣墩上滚落下地,不顾礼仪地开口打断了朱厚熜的话:“主子,当日天雷击正殿,螭吻坠地,以致惊了圣驾,朝臣知之者甚众。两位厅臣或许也都闻说过此事”
朱厚熜苦笑一声:“大伴,你一心维护朕的千秋圣名,朕十分感激。但朕今日要跟你们说的话,却关系到我大明社稷永固,甚或关系到我汉家江山万世治安。与祖宗留下来的基业相比,朕的一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你起来吧!”
接着,他继续对高拱和张居正说道:“肃卿、太岳,吕芳要为尊者讳,编出了‘天雷击正殿,螭吻坠地’之情事,已记诸朕的起居注,日后修实录、修史书,大概也都要这么写。但朕不怕曝短露丑,更不想对你们有所隐瞒。实话告诉你们吧,当日朕与曹妃宴饮至醉,卧于其寝宫之中,当夜有十来个宫女闯入曹妃寝宫,要趁朕昏睡之际勒毙朕!”
骤然听闻皇上如此自曝其短,高拱、张居正骇得面无人色。其中,张居正此前未曾听闻此事,所以他实在难以想象,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为何要以柔弱素手做出一件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的大逆不道、罪当诛族之事;高拱当初尽管听说过一鳞半爪的宫变传闻,却也是根本就不信——在包括他在内的官员士人看来,君上为百官万民之道德表率,固然不该荒淫纵欲;但民女得以入宫侍奉天子,却是无上的荣光,岂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弑君之事
然而,先前吕芳违背礼仪规制地抢着说话,此刻又是低头不语,也由不得他二人不信,心中不禁又是慨叹又是痛惜。
朱厚熜沉痛地说:“翻遍史书,历朝历代不得善终的皇帝很多,却从来未有宫女谋逆弑君之事,为何我大明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丑闻?为何这样的丑闻又偏偏出在朕的身上?不用说,你们或许也能猜得到。正是因为朕迷恋方术,妄求长生不老,受到了劭元节、陶仲文等无良妖道的蛊惑,强抢上千位年幼民女入宫,用她们做丹炉鼎器,以荒诞不经之法炼制丹药并采阴补阳,她们不堪忍受,以致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这是朕荒淫失德之过,亦是上苍对朕的惩罚!”
吕芳抬起了头,已是泪流满面:“圣人有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主子且不必自责过甚”
朱厚熜摇头叹道:“大伴,你不必安慰朕,更无需替朕开脱罪责。当日朕就对你说过,朕若是这样的天子,天厌之!朕若是这样的君父,万民弃之!不过,朕为何要如此自责,一直未曾对你解释,今日就说给你和肃卿、太岳他们知道。当日朕本已魂出七窍,险些一命呜呼。或许是我大明国柞不该忘于朕之手;又或许是仰赖祖宗在天之灵护佑,上苍有好生之德,并未即时便收去朕的性命,而是给了朕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为要朕深悟前过、痛改昨非,带朕在瞬息之间游历了今时后世及海外诸国,使朕看到了许多此前不曾看到的东西,更知悉了中外诸国几百年后所发生的事情”
难怪主子遭此大厄之后,会与此前判若两人,宵衣旰食、孜孜求治,一副有道明君之像!原来竟是蒙天之赐,开了可洞悉古今中外的“天眼”!这是千古未有之奇事,更是大明百官万民之大幸啊!吕芳多年以来横亘于心中的疑团终于得到了破解,不顾礼仪地抬起头,无比激动而又万分崇拜地看着一脸痛悔之色的朱厚熜。
高拱、张居正心中却是十分复杂——他们自束发便受孔孟圣贤教诲,自然不肯信这种怪力乱神。但是,这些年来皇上推行的许多新政从未见诸于史册典籍,那些匪夷所思的想法缘何而来,朝臣一概不知;而且,朝野内外又有许多关于皇上梦得神授,赐下神龙炮、震天雷等神兵利器图谱;上天派下诸多忠臣良将辅佐皇上中兴大明,他们便是其中之人等等的传闻,也不由得他们心中不起疑。此刻听到皇上这么说之后,既令他们感到皇上果然是膺天明命的真命天子,诚为大明江山社稷之幸、百官万民之福;又让他们越发地觉得奇异怪哉,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朱厚熜这么装神弄鬼,自然是要高拱和张居正这两位自己抑制悉心培养的宰辅之才完全信服自己,继而理解自己的想法,现在乃至日后他们当国柄政之时都能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各项政策,见他们的脸上时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时而却又紧锁眉头陷入深思之中,知道他们似乎还未能完全接受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便对吕芳说:“大伴,你还记不记得,当日你把朕背回乾清宫,朕竟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这些年里,虽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朕,但你的心里应该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吧?朕今天就告诉你,那是因为上苍带朕所看的那些后世之事实在太过骇然,朕真真被吓坏了啊!”
吕芳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主子上膺天命为九州之主,有诸神呵护,没有什么能吓到主子”
朱厚熜摇头叹道:“设或我大明迄今而后只有不到百年的国运,并由此而始,我汉家万里河山,无数的田园锦绣、城市繁华,都将成为穹庐牧马的蛮荒之地;我汉家亿兆生民,亦成为那些茹毛饮血、不知仁义礼教为何物的蛮夷之人的奴隶,被迫剃发改服,世代受异族欺侮凌虐,难道朕也不害怕,还能泰然自若吗?”
第二十八章泄露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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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惊恐万状地看着皇上,吕芳更是不迭声地说:“主子慎言,主子慎言”一边说着,一边把头拼命地叩在地上,直磕得东暖阁的砖地“咚咚”作响,可见心中是多么的恐惧。
要知道,说出这等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寻常人等,只怕难逃枭首族诛之刑。但是,这话偏偏是皇上自己说了出来,旁人又能把他怎么样?
朱厚熜见自己的话效果似乎还不错,便喝止了吕芳,又将他扶了起来并勒令他安心坐好,这才接着说道:“你们是否认为朕在危言耸听?你们都是朕最亲近的臣子,又久在朝政中枢,我大明诸般军国要务无所不知。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些年里,朕推行的各项新政在朝野内外招致了诸多非议和诘难,甚或引起了边将投敌、京城夺宫和江南叛乱,朕为何还要一意孤行,虽千夫所指、天下大乱亦矢志不悔?再者,世人皆知北虏南倭乃是国朝心腹大患,朕为何不惜屈尊驾幸塞外,曲意羁縻一直与我大明征战不休的蒙古各部?却执意迁徙自成祖文皇帝永乐年间便诚心归顺、岁岁纳贡的建州右卫女真部,为此不惜耗费巨额钱粮,甚至不惜背负‘暴戾之君’的天下骂名?”
说起来,朱厚熜这些年里推行的诸多新政,刚推行之初,由于改易了祖宗成法,难免会招致官场士林的颇多非议。但是,这些举措后来都被事实证明的确是富国强兵的善政,所侵害的也不过是那些豪强富户的利益而已,大部分的贫苦民众还是得到了很大的实惠,各地颂扬君父天恩浩荡之声不绝于耳,一部分开明的官员士子也逐渐改变了先前的看法,从新政的批评者甚至抵制者,变成了支持者和身体力行者,嘉靖二十三年上疏谏争受到廷杖的赵鼎、齐汉生,以及策动举子罢考的张居正、何心隐、初幼嘉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但是,对于朱厚熜于嘉靖二十六年下敕迁徙建州右卫到甘肃凉州安置,为此不惜动用蓟镇、辽东数十万边军以武力胁迫的决策,朝野内外都是殊为不解。而且,由于被迁徙的建州女真部长途跋涉,老弱病残倒毙于道途旁者甚多;到了凉州之后,又与当地民众为争水源和牧场发生多次械斗,以致时常激起民变,朝廷不得不动用宁夏、榆林几个边镇近十万兵马予以弹压,更引起了山陕等省乃至举国上下的官员百姓诸多不满。许多人为此愤然上疏谏止,朱厚熜也丝毫不为之所动,以致他在“好大喜功、暴戾嗜杀”的骂名之外,又被朝野清流攻讦为“刚愎自用,苛政虐民”。
当初定策要迁徙建州右卫之时,朱厚熜编出了天狗吞噬日月的噩梦,说服了内阁首辅严嵩和次辅李春芳,象高拱和张居正这样的天子近臣也曾有所耳闻。但是,他们仍觉得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更不认同向来爱民如子、华夷无分的皇上,仅仅因为这样一个怪梦便要对一直俯首称臣、岁岁纳贡的建州女真部如此苛薄寡恩的做法——要知道,即便皇帝认定梦中那只吞噬日月的天狗便是女真人,那也不见得就是建州女真,女真另外两大部族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一向不服教化、自行其是,论其不臣之心,只怕要比建州女真更甚许多。因此,听到皇上主动提及此事,他们两人虽然还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然不语,却都把耳朵支棱了起来,等着听朱厚熜的下文。
朱厚熜缓缓地说:“我大明定鼎至今已历十一帝,传国近两百年,当今之世,风俗凌夷,廉耻道丧,文官贪墨无忌,武将怯懦畏死;外有北虏南倭,内有豪强兼并;财政入不敷出,国力日渐衰颓。可谓积弊之多,多如牛毛。若不厉行新政、改制图强,纵然有你高拱,还有你张居正前后两相殚精竭虑,为我大明逆天改命,我大明亦只有不到百年之国柞”
骤然听闻皇上说自己竟能为大明“逆天改命”,高拱和张居正两人不胜惶恐之至,慌忙站起来要逊谢,却听到朱厚熜又自顾自继续说道:“百年之后,亡我大明者,不是一直对我大明虎视眈眈、时常犯我边庭的北虏诸部,更非跳梁小丑一般盘踞海岛、扰我海疆安宁的南倭贼寇,而是如今对我大明俯首帖耳、纳贡称臣的建州女真部!建州弹丸之地,竟设有三卫,至于是哪一卫,仙人却以天机不可泄漏之故而不肯明示。朕思虑再三,不得不未雨绸缪,将建州右卫迁徙异地安置,剪其羽翼,稍遏其势。此举能否收效,朕也不得而知。该卫部民死于迁徙道途者甚多,凉州百姓死于部族争斗者也甚多,以致招致朝野内外众口讥评,将来史书上少不得也要记上朕这一件虐民乱政。其实,朕也知道,这么做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有违天道、大伤人和。其罪皆由朕一体承担,只为我大明社稷永固,我汉家江山国柞绵长!”
听到皇上如此自责,吕芳再次跪倒在地,痛切地说:“都是奴才不中用,未能找到主子所说的努尔哈赤。奴才已着镇抚司在女真各卫安插人手,继续寻访此人,定不让那夷狄鼠辈乱了我大明江山!”
朱厚熜摇摇头:“不必了。朕如今已经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百姓家有句俗话说的好,叫‘打铁须得自身硬’。上苍已警示于朕,言说大明之亡,亦非亡于女真,实亡于自身,亡于人君昏聩、臣子颟顸;亡于朝行苛政、官逼民反!其时建州女真已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日渐坐大,不但统一了女真诸部,雄踞辽东以北广袤之地;还建立了后金政权,內修制度,外行侵伐,公然与我大明分庭抗礼。十数年间,东降朝鲜,西收蒙古,羽翼之势已成,对我大明鹰扬虎视,无日不图南下牧马、问鼎中原。朝廷惮其势大,连年兴兵征剿,却屡遭败绩,损兵折将,不得已放弃辽东,退守关内。或许是天要亡我大明,当是国事倾颓、社稷飘摇之际,两京一十三省半数以上的省份却又都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天灾,各地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罗雀掘鼠、易子而食,亦难以苟活性命。如此凶岁荒年,朝廷却仍不思抚恤,反而继续催逼重赋,以致各地民变迭起,流寇滋生。为应付辽东战事和各地反民,朝廷又加征了名曰‘三饷’的赋税,对百姓敲骨吸髓,强征滥索,把更多的良民百姓逼得不得不铤而走险,落草为寇,暴乱渐成席卷天下之势。如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