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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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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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想着,就听到林载贽说:“这位大人,莫非竟是江陵张太岳张先生?我学生早就听闻先生大名,心仪已久,今日得见,万幸万幸!”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给他长揖在地。

    原来,正如高拱方才的戏言,张居正少小便以“神童”之名享誉江南;嘉靖二十三年,他公车进京参加会试大比,自此便开始了一连串的惊险、神奇的经历,哪一件都足以竦动天下。如今到了他此生最为波诡云诿、危机四伏,也是最富传奇浪漫色彩的留都南京,高拱一提他的字号,林载贽这位国子监监生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张居正也知道,自己何以能名动南都,至今仍被人所津津乐道,大概不是因为当年曾煽动三千举子罢考并拥戴辽逆争夺天位;就是在秦淮河畔与婉娘那段风流孽缘。一个是人臣之大罪;一个是品行之不谨,都是他不愿别人提起的事情,偏偏今日一再被人提说,让他心里十分恼火,只勉强回应道:“岂敢岂敢。卓吾先生之大名,居正也是仰慕已久。”

    林载贽又转而向朱厚熜行礼:“这位先生,请恕学生浅陋无知,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林载贽以为,跟高大人亲密无间、谈笑风生之人,想必也是个官员。大明官场大多是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对他这样的士子来说,便是理学前辈了,他当然不能失了礼数。

    不过,朱厚熜却没有即时回答,反而皱着眉头想着什么,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卓吾卓吾”

    高拱忙替他回答道:“这位先生高姓为王,你称他为‘王先生’即可。”

    朱厚熜怔怔地念叨了好几遍“卓吾卓吾”之后,突然问道:“这位林先生,你可还姓李?”

    高拱和张居正都是一愣:姓字乃是家族之象征,怎么会有既姓林又姓李的?即便是因过继给旁人而改变姓字,背弃家门、祖宗也是一件十分令人羞耻、不愿公开提及的事情,皇上也不该这样径直发问啊!

    那位林载贽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敢跟孔圣人叫板的奇人,对于朱厚熜这样冒昧的问题也毫不在意,应道:“不错。我学生祖上姓林,后改姓李。是故我学生还有姓李,在国子监的名录里就为李姓,单字一个贽。”

    朱厚熜大笑起来:“哈哈哈!李贽,李贽!我就猜到是你!”

    林载贽——或许现在应该叫李贽了——颇为诧异地说:“这位先生认识我学生?”

    朱厚熜心说:你李贽离经叛道,标榜自由主义和个性解放,影响了你之后晚明至清初好几代士子学人,被视为明朝第一“思想犯”。若非有个王阳明,有明一代最大的哲学家大概也非你莫属。有这么大的名头,我敢不认识你!不过,说破英雄惊煞人,他当然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便笑着说道:“哈哈哈,不认识。但却听说过你的大名!”

    李贽更为诧异:这位“王先生”怎么会认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监生?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却都是一凛:莫非这位年轻儒生李贽,竟也是皇上梦得神授的忠臣良将?否则远在万里之外的区区秀才,又怎能被皇上一语道破他的姓字?

    这些年里,皇上时常梦得神授,找到诸多治国安邦的忠臣良将,外御北虏南倭,内平四方纷扰。朝野内外、市井乡里对此传得神乎其神,都认定皇上正是膺天明命的真命天子,是故才能如此天人感应,上苍才会派下诸多忠臣良将下凡辅佐于他,这是大明再造中兴必将成功的一大吉兆,更是普天之下百官万民的一大幸事,给原本就无比威严的皇权更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

    对于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来说,对此不但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心里十分矛盾——他们自束发便受孔孟圣贤教诲,原本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但是,他们自己正是因此与皇上风云际会,得以进入大明朝政中枢,随侍君父左右,参与军国大政。因此,即便是这样匪夷所思之事,也由不得他们不信。眼下就不由自主地认定李贽也是皇上梦得神授,为朝廷找到的忠臣良将。

    朱厚熜却不知道在场诸人都在想些什么,他兴致盎然地问道:“卓吾兄今日到此,是来买书吗?”

    “是。”李贽说:“圣恩浩荡,特许加开恩科乡试,各大书坊纷纷聘请名家选批时文,赶着刻印出来。我学生前来选上两本回去瞧瞧。”

    尽管李贽说的很是不屑,但象他这样的奇人,竟然也会到此买选文钻研八股制艺,就让朱厚熜殊为不解了,追问道:“这么说,卓吾兄有意要科举中式,为朝廷效力了?”

    李贽说:“能不能为朝廷效力,我学生可不敢说。惟是我辈士子学人要谋个生计,也只有靠提着考篮下科场这唯一之途。”

    李贽此言一出,高拱和张居正两人的脸色剧变,险些要当即出声呵斥他。朱厚熜也气得差点晕过去: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难道你李贽参加科举考试考个国家公务员就是为了跻身官场混口饭吃?你把我大明官场看成什么了?养济院?收容所?狂生我见的多了,海瑞厉不厉害?我照样能让他老老实实干活,却还没见过你这么狂的!难怪人们都是你是大明王朝第一“思想犯”,看来你的思想真够得上犯罪了!

    不过,转而一想,正所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大明官场如若都是寻常那些热衷于做官,一门心思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俗人,岂不寂寞?而且,大明王朝多不多他一个模范公务员无所谓,中国思想界少了他这么一位蔑视封建礼教,公然宣扬个性解放,标榜个人自由的异端奇人,岂不是天大的损失?看来,不但不能干涉他的自由,还应该鼓励他坚持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才对

    想到这里,朱厚熜笑着说:“这么说,卓吾兄求取功名仕进,不过是为稻粱谋了?呵呵,我大明官场士林做如斯之想的人大概不少,却独有你一人敢说了出来,你倒是坦率的很啊!正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惟大英雄能本色’,卓吾兄果然非同寻常,有名士之风、英雄之气!”

    李贽见高拱和张居正两位大人勃然变色,情知自己说错了话,高拱于他有大恩,方才又在张居正和那位“王先生”面前极力推崇他,他却说出让高大人生气甚至难堪的话,心中不禁产生了浓重的愧疚之情。直至听到那位“王先生”并未生气,言语之中还颇有赞许之意,更让他有些莫名的羞愧,忙又是一个长揖在地:“后生小辈狂妄无知,焉能当得‘名士’、‘英雄’之评?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朱厚熜笑着摆摆手:“千里做官,为着吃穿。哪有什么‘狂妄无知’不‘狂妄无知’之说。不过,朝廷如今实行养廉银之制,你日后中了进士,无论是做京官,还是外放州县,官俸虽不够你锦衣玉食,三餐一宿、养家糊口大概还是够的,你且不能不修官箴,贪墨虐民啊!”

    “岂敢岂敢。”李贽惭愧地说:“为五斗米而折腰,已然令学生羞愧难当,岂敢再贪墨不法,上辱君父圣恩,下贻百姓属望?再者,我学生若是今科乡试能侥幸列名桂榜,便要赴吏部记名候选,此生不再进科场了。”

    朱厚熜颇为好奇地追问道:“依我大明官制,有进士的科名,仕途也能顺达许多。以卓吾兄之大才,高中杏榜该是易如反掌之事。为何却自满于举人功名,不愿意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李贽厌恶地看着手中的那两本时文选集,叹道:“明经义理,原本就不是八股文章所能倡明传承的。我学生为求仕进,不得已揣摩这种程墨房稿、科场利器,已然令自有文字而来所有先哲前贤蒙羞,更侮辱我辈士人之节操斯文,又安敢再籍此求得仕途顺达?再者,鬼魅喜人过,文章憎命达,尤其是那八股文章敲门砖,一掴一掌血,一掴一掌血。我学生只要能求得一官半职,是决然不愿、亦不会再碰这个东西的!”

第十七章再遇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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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贽这么说,就是一竹篙把大明官场所有进士出身的官员打翻在地了,漫说是高拱这个正经的两榜进士,就连虽没有进士科名,却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的张居正也是再度勃然色变,深恨眼前这位狂生李贽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地说话。若非皇上对李贽十分客气,一口一个“卓吾兄”,对他种种离经叛道的狂悖之言也毫不为忌,他们兴许就忍不住要当街呵斥这位放肆敢言的后生小辈了!

    朱厚熜心中更是慨叹不已:这个李贽,真不愧是大明第一“思想犯”,果然是铁了心要把大明官场当成混饭吃的地方啊!便笑着说道:“卓吾兄果然快人快语,非是等闲之辈。只要你不怠废政务,又能清廉自守,纵然把出仕做官当成谋生的手段,也说不到什么错处。惟是‘学问’二字,却是我辈士人一辈子的大事,还望卓吾兄公务闲暇之余,精研学问,穷究义理,为我华夏文明之传承与发扬光大,尽一份心力。”

    无论是先前在泉州,还是如今在南京,赏识自己的人不少,也不乏朝廷官员、硕儒名宿。然而,每当自己直抒胸臆之时,却总会遭到他们板着面孔、不留颜面的痛斥,看高大人和张大人的脸色,大概也概莫能外。惟有眼前这位“王先生”,也不知道官居几品、所司何职,却能如此开明通达,不但不责怪自己有那样离经叛道、为世人所不容的想法;反而热情洋溢地支持和鼓励自己,让李贽情不自禁地想向他敞开心扉,对他的话更是无比感动,当即深深一揖:“先生敦敦诲教,学生铭刻在心。”

    “呵呵,如此便好。”朱厚熜说:“在下与卓吾兄此前虽未曾谋面,却是一见如故。不若就近找家酒肆,由在下做个东道,我等把酒叙话,再论古今。不知卓吾兄可否赏光?”

    在朱厚熜本人而言,或许当年就有些对名人的盲目崇拜,而今穿越回来,自然是不会放过与大明历史上的那些名人交流的机会。只不过是因为不幸穿越成了混蛋嘉靖,以至于至今不敢去见那个以痛骂嘉靖而青史留名的嘉靖而已。

    但是,他的提议却让高拱和张居正两人暗自啧啧称奇:这位狂生李贽定然是皇上梦得神授的奇才异士,皇上见到他,什么逛书坊、找书籍的事情都顾不上了,一门心思要延揽他。有这样求贤若渴的君父,大明幸甚,百官万民幸甚啊!

    或许是因为朱厚熜有些过于热情,让李贽一时无以适从,正在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受邀约,却见高拱立即把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过来。既然恩公有命,他也不敢不从,便说:“先生高情厚义,学生却之不恭。惟是学生还有几位同窗一道前来,且请先生容学生去与他们告罪。”

    几位同学一道出来逛书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朱厚熜原本也不想在太多的人的面前曝露身份,但今天出来,一大目的便是为了了解江南士林对于朝廷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以及在苏州、松江刚刚掀起的抑制豪强兼并等国之大政的反应,又有什么机会能比酒酣耳热之时高谈阔论更好呢?他便热情地说:“既然是卓吾兄的朋友,想必都是学识出众的青年才俊。左右你们选文也买了,不若邀约他们一同前往。饮酒雅谈,当然是人多热闹些个!

    “这”李贽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不敢欺瞒先生,先生想必跟高大人、张大人一样都有官职在身,与学生那几位同窗在闹市宴饮晤谈,只怕有些不便”

    国朝最重视礼仪教化,士人儒生与官员称兄道弟也是寻常之事。此外,李贽的同窗,想必也是国子监的生员。而国子监是朝廷官员的储备库,为了培养和锻炼那些未来的职官司员,朝廷甚至有意遴选监生随同正式的官员承差办事。比如说,嘉靖二十四年起,朝廷大兴农务,派出诸多宣讲团分付北方诸省府州县,就抽调了大量监生随行。由此才引发了嘉靖二十六年杨继盛呈献流民图揭发山东莱州惨祸,引起一场波及朝野的琼林宴乱;进而引发了撤裁东厂、收回司礼监批红大权、抬高内阁职权并设立御前办公厅、夏言三度复出担任新设的内阁资政一职等一系列耸动天下的重大朝政改革。也就是说,监生虽无官身,地位却又高于一般的士人秀才。为何李贽却说他的几位同窗与官员在闹市宴饮晤谈有所不便,就让朱厚熜和高拱、张居正殊为不解了——难道说,那些监生是当年有附逆倡乱情事的江南士人?

    不过,若是因为这个缘故,就大可不必了。且不说张居正这位当年列名逆案的罪魁祸首已经跻身朝政中枢,行走御前,成为与高拱一样的天子近臣;同样与他一道列名逆案的何心隐、初幼嘉也膺选中式,成为大明王朝的正式官员。初幼嘉不过是中式三年的进士,如今已经做到礼部僧录从五品司员外郎,升官速度令朝野内外都是瞠目结舌,这些年里他还颇受朝廷信重,作为钦差常驻鞑靼俺答部归化城,料理民族、宗教事务。何心隐一门心思只想著书立说、教书育人,如今虽说还只是个六品官,去年也从国子监司业的任上调到京师大学堂,出任职权与司业一般无二的教务长。以皇上对京师大学堂的重视,也不可谓圣眷不浓。以他三人的“逆名昭著”、“逆迹斑斑”,都丝毫不受任何影响,其他那些附人骥尾的士子儒生,又何必如此惶恐难安?若真是如此,那就需要好好宽慰劝勉他们一番了

    因此,朱厚熜豪爽地一摆手,笑道:“在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之说。你更不必忌讳,且将他们请来见礼。”

    高拱也深知皇上的用意所在,见李贽还在犹豫,忙说:“既然王先生盛情邀约,你就不妨把贵同窗一同请来。”

    李贽还在犹豫,高拱把脸沉了下来:“真有什么事情,本官一肩担了。还不快去!”

    尽管李贽至今不知道眼前这位“王先生”的身份,但高拱、张居正两位朝廷新贵、天子近臣的名位在那里摆着,又有什么事情担不下来?便深作一揖:“请王先生和两位大人稍候,同窗就在那边路旁等我,学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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