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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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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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接到夏言的密疏之后,朱厚熜对此也十分担心,嘱咐吕芳密令南直隶锦衣卫加紧搜集江南各地社情民情并加强对文武官员监控,龙舟船队也在扬州多停了两天。但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各地无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南京文武百官忙着接驾,并没有什么人要扯旗造反的现象。这就让他对夏言的奏议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因此才改变主意,将夏言召到仪征接驾,当面垂询。此刻就由着话题的牵引,把这件事情提了出来。

    他这么一提不要紧,尚不知此事的严嵩、马宪成、高拱、张居正四人心中都是一凛:这么说,夏言已经料到皇上要这么做,更料到会因此生变了?他是奉旨坐镇江南的内阁资政,竟会如此紧张,要上呈密揭调军南下,难道说,江南已然民情不稳,暗流涌动了?

    他们尚在惊惧不安之中,夏言却尴尬地站了起来:“启奏皇上,老臣奏请将东海舰队调回宁海台驻防,实非为着以防江南发生民变,而是另有原因”

    原来不是为了这个!朱厚熜不禁一怔,追问道:“什么原因?”

    夏言犹豫着说:“老臣区区一病废之人,辱蒙圣恩,再度荣膺要职、位列朝班,纵然鞠躬尽瘁,亦难回报君父浩荡天恩于万一。是故受命以来,夙夜难安,深恐有丝毫怠废臣职之处”

    夏言没有急着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先来了这么一番表白,让急于知道原因的朱厚熜好不心焦,但他也知道,以夏言的性情,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说话,不过是因为有严嵩在场而已。既是为了保全夏言的颜面;更是因为对于自己身为君父却弄权于臣子的非君之举感到愧疚,他耐着性子没有打断夏言的话,让他赶紧揭晓谜底,释去心中的疑团。

    好在夏言也知道,眼前这位皇上最讨厌繁文缛节,无论临朝听政,还是造膝密陈,都只许臣子明白回话,不许拐弯抹角。三两句的表白说完之后,立刻转入正题:“皇上奋万世之雄心,开大明中兴之伟业,以移山心力废弛海禁之法,广辟海市,我大明丝绸、瓷器、茶叶之物得以远销海外诸多藩国,每年为朝廷换回白银高达数百万两之多,是为当今之世朝廷一大财源。老臣受命抚定江南,便一直关注海市货殖,不意发现,自今年三月份以来,便无佛朗机人前来我大明货殖。起初老臣以为只是南京一地如此,并未深究根源。及至五月份,仍无一人前来,老臣便起了疑,遂行文闽广浙各省查问。据各处口岸报告,彼处亦无佛朗机人前来。及至目下,南京及苏松杭等地仍无佛朗机人踪迹。海外诸藩与我大明往来货殖获利甚巨,自我大明废弛海禁,恩准万国商人前来自由货殖之后,诸藩国商贾无不趋之若鹜,楼舟万里,远蹈重洋,不惧风浪,不畏海寇。其中以佛朗机人尤为众多,在西番诸商之中十居**。缘何今年竟一个也不来,就让老臣殊为不解了”

    乍一听夏言说葡萄牙商人没有前来贸易,朱厚熜十分不以为然,还以为是自己当初施行的贸易保护主义和关税壁垒发挥了作用,大明海商已经垄断了东南亚的海外贸易。但当他听到沿海各大口岸都没有一个葡萄牙商人前来之时,顿时紧张了起来,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东南亚那边哦,西洋那边恐生变故,抑或佛朗机人会有所异动?”

    夏言一脸的忧虑之色:“回皇上,老臣所担心的正是如此。舟行海上,要受洋流、风向所限,海商往来我大明与西番诸国之间货殖,通常是上年十一月份启航;回程便在次年二、三月份。佛朗机人最晚应于五月份前来,一是采办货物尚需时日,二来恰好赶上新丝上市。迟至今日还不到,今年一年的生意也就泡汤了。商贾贩夫之流天性逐利,不遇国中重大变故,断无放弃一年生意不做之理”

    毕竟是自己的猜测,没有实据证明,因此,夏言说完之后,又紧接着表白道:“冒昧猜测之言,实不足以污浊圣听。然老臣既身奉王命,抚定江南,关注海外西番诸国的动向亦是老臣之责,万不敢玩忽懈怠,以致临事慌乱,无以应变。但迄今并无消息传来,老臣不敢断言佛朗机人有无异动。为安定人心,不致因老臣一己之见而惊悚天下,老臣不能公开上疏,只能上呈密疏,奏请将东海舰队调回宁海台驻防”

    对于夏言的话,包括皇上在内,其他的人都在皱眉沉思,张茂却有些不乐意了,一来按照大明律法规制,调动军队之类的军令诸事,虽说由兵部掌管,但照例要与掌管军籍和军政的五军都督府事先通气,夏言却没有知会他这个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便上呈密疏奏请将东海舰队调防,轻慢之心昭然若揭;二来他实在想不明白有没有人前来货殖,跟东海舰队回驻宁海台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便冷哼一声,说:“广东新会一战,佛朗机人吃了大败仗,自然也该明白我大明有精兵百万、战将千员,远非他们区区海外小邦所能抗衡,又怎么会再度明犯我大明天威?至于没有人前来做买卖,也不见得就是有所异动的征兆,或许他本国颁布法令,禁绝商民出海货殖也未尽可知”

    不知道是不是自矜身份,不屑于回答张茂这个老军汉的问题;还是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十足的把握,夏言拈须不语,装作没有听见。严嵩却开口了:“张老公帅有所不知,彼国与我大明田制、税制皆大为不同。全国田亩归于王室者不足三成,其余尽归被彼称之为‘领主’的各地藩王,以及被彼称之为‘教会’的寺庙所有,百姓赋税只缴纳于领主和教会,亦不上缴王室。王室日常用度、军国所需财用,大半仰仗榷税所得。是故彼国历代国主最重海外货殖,昔年曾有王室后妃变卖头面首饰,资助本国商贾远蹈海外、通航异域之情事。彼国当今女主耶莉莎白虽年方双十,当国日浅,亦是最重于此,想来不会明发律令,禁绝商民出海。若诚如夏阁老所言,迄今彼国并无一人到我大明货殖,倒真是令人堪忧”

    一直没有说话的马宪成这个时候也开口了:“彼国对我大明所产丝绸、瓷器等物求之若渴;而我大明物产丰饶,应有尽有,除了些许西洋布及自鸣钟、葡萄酒等玩好之物外,官绅百姓对彼国所出并无兴趣,以致每年从彼国流入我大明白银高达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之多。依下官愚见,会否正是因为白银流失过多,国中银钱匮乏,以致彼国财政无力承受,不得不闭锁国门?”

    夏言摇摇头:“在下也曾做如斯之想,但在下反复思量,认为不应如此。原因何在?世间事从来两难,以彼国海外货殖而论,确有你所说的白银流失甚巨,以致财政难以承担之虞,但也诚如严阁老方才所言,彼国岁入大半仰仗海外货殖的榷税所得,若是闭关锁国,断绝了这笔财源,万难支应国中诸般开销。彼国当国之人想来也不会做出这等因噎废食、饮鸩止渴之举动”

第九章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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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位内阁辅弼重臣的谈论听得朱厚熜目瞪口呆而又心花怒放:这还是当初那个厉行海禁、闭关锁国、丧失了历史上最重大的发展机遇,以至于被历史的洪流抛弃的大明王朝吗?夏言有高拱这个主持开放海禁的门生做思想工作,自己又坐镇南京,时常能与葡萄牙商人交流,能有这样的认识并不奇怪;严嵩这个身在北京的内阁首辅竟也能熟知葡萄牙的国情掌故;马宪成还能认识到贸易严重出超、白银大量流失会导致国家不得不采取闭关锁国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看来,封建王朝并非没有人才,更不乏有识之士,只要他们能摆脱陈腐思想的束缚,把眼光从四书五经的故纸堆上挪开,照样可以放眼看世界。这些年里,国家一直大力提倡解放思想、开启民智,这些封建王朝的精英们的思想观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大明王朝的不少地方官吏还把葡萄牙总督派的那位佛朗西斯卡拉当成是红头发、绿眼睛的妖孽,要拿人粪马尿泼他,让他现出原形的时候,这些内阁辅臣们却已经在讨论如此深奥的经济问题了,这都是朕这个皇帝以身作则的功劳啊

    不过,一想到葡萄牙使者,朱厚熜心中的得意立刻便被沉重的担忧所取代了:马宪成所说的贸易出超、白银流失问题固然有几分道理,历史上欧洲各国正是因为大量的贵重金属流失于香料贸易而不得不踏上寻找黄金和香料的航海大冒险之路,从而开启了人类历史上伟大的大航海时代;日后会取代葡萄牙人占据东南亚的西班牙,也曾因为贸易严重出超、白银大量流入中国而不堪重负,以致想过要放弃菲律宾殖民地,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大明刚刚开放海禁,海外贸易也才刚刚起步,每年入超的白银不过一两百万两;而葡萄牙人经过在非洲、南美洲和亚洲长达几十年的殖民掠夺,积累了大量的金银财富,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支撑不下去。那么,他们一个都不来,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些年里,徐海一直在执行代号为“月之暗面”的绝密行动,大肆劫掠葡萄牙商人,已经引起了葡萄牙人的高度关注和强烈不满。那些万恶的殖民者一贯逞凶作恶,怎么能忍受别人来抢劫自己?势必会采取报复行动。军事行动一起,那些商人当然不会前来贸易了。看来,夏言的担忧十有**是真的

    想到这里,朱厚熜转头面向侍立身旁的吕芳,问道:“吕芳,镇抚司那边有没有接到什么情报?”

    嘉靖二十四年,镇抚司遵照上谕,借着将诸多参与江南叛乱的藩王宗亲和伪明官员发配海外诸多藩国的机会,派了大量的暗探番子随同前往,潜位窥视,全面收集西番诸国的情报。先前听到夏言断言佛朗机人有所异动,吕芳立刻想起了此前镇抚司奏报的一件事情。但是,内阁辅臣在御前奏对,若无明旨垂询,内侍一律不得参与,否则便有违制干政之嫌。他的心中正在考虑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说话,突然听到皇上点着名字问道自己,忙躬身应道:“回皇上,三月份镇抚司收到派往西番诸国的奴才们呈上的禀帖。据报,西番诸国并无异常举动,惟是满刺加那边奏报,佛朗机人有战船百条、兵士三千自彼国前来,用意如何当时未能探知。西番诸国与我大明远隔重洋,镇抚司派去的奴才只能于每年二月、八月由往来的商船送回禀帖,之后便再无讯息传来。”

    听吕芳这么说之后,朱厚熜也想起来,镇抚司的仿单上是曾记载有这么回事。不过,葡萄牙人只派了区区上百条船、几千兵马前来满刺加,镇抚司据此判断,他们只不过是要给本国商船护航或剿灭海盗而已。当时他正忙着嘉靖二十九年会试大比,也就相信了镇抚司的判断,没有把这份情报放在心上,只秘密嘱托镇抚司传话给汪直,让他将这份情报转送徐海,着其小心戒备,以免遭受葡萄牙人的围剿。而且,正如吕芳说的那样,东南亚距离大明远隔重洋,镇抚司派去的情报人员只能每半年送回一次情报,时效性和准确性就大打折扣了。起初他满怀希望,以为在缺乏先进通讯手段的明朝,这么做也算是聊胜于无。如今看来,还是难堪大用啊

    朱厚熜沉吟着说:“这么说,佛朗机人的确会有所异动了?夏阁老,你认为佛朗机人会做些什么?”

    方才张茂率先发难,夏言当然明白根源所在,虽说他并不把张茂那种世袭勋臣军汉放在眼里,但毕竟是自己违制失礼在先,不得不做一番弥补。因此,他先冲着朱厚熜一欠身,又对张茂笑了一笑,说:“回皇上,诚如张老公帅方才所言,我大明兵多将广,又有新会惨败的前车之鉴,佛朗机人势必不敢骤然兴兵,犯我边庭。惟是我大明西洋诸多藩属之国国小势弱,与彼强占之满刺加又相距不远,依老臣愚见,佛朗机人不敢举兵还则罢了,如若兴师,西番诸国势必首当其冲。佛朗机人虽然其船坚兵强、火器犀利,兵锋所及,我大明诸多藩属之国断无自保之力,还需仰仗天朝派兵救援,是以老臣奏请将东海舰队调防宁海台,以备西洋生变。”

    听夏言这么说之后,在场的诸位文臣武将都听出了他话语之中的难言之隐,心中也都生出了一丝不满。尤其是严嵩,更是在心中苦笑不已:当初皇上要将犯下了谋逆大罪的诸多藩王宗亲远适海外,我就提出过这个担忧。那些藩王宗亲虽说是去国罪人,毕竟是太祖血脉、天家枝叶,即便是为了维护天家威仪,他们一旦有事,大明王朝也断无坐视不管之理。若非如此,眼下只需下一道敕书,责令西番诸国严加戒备,然后静观其变即可;又何必要调动东海舰队劳师远征,去救援那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番诸国?

    想到这里,他们都偷偷地把目光望向了朱厚熜,却惊诧地发现,皇上脸上的担忧之色不见了,显得轻松了起来

    即便是高拱、张居正这样的天子近臣,甚至吕芳这个皇上最信任的大伴,也都不知道,将参与江南叛乱的藩王宗亲发配到东南亚各地,朱厚熜打的就是以他们为诱饵,为大明军队走出国门找到借口。如今眼见着这个如意算盘就要成为现实,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诸多藩王宗亲被葡萄牙人杀戮,势必会引起天下人对自己这个皇帝的非议和诘难,在历史上也会留下“刻薄天亲”的骂名;更关键的是,东南亚那边还有众多的海外华人,他们可都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国家绝不能将他们抛弃,任由他们受人宰割!因此,朱厚熜毫不犹豫地说:“夏阁老所虑甚是!严阁老。”

    严嵩慌忙收敛了心中的不满,肃容应道:“臣在!”

    “你即刻行文内阁,着兵部”说到这里,朱厚熜又摇摇头:“不!西番诸国远在万里之外,若是生变,星夜驰援仍唯恐不及。还是由朕亲下手札给戚元敬,让他即刻整军南下,回驻宁海台加紧操练舟师、整饬军备,等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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