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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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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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卿兄的提议我不敢苟同!”戚继光说:“你肃卿兄和志辅兄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一大家子人还要仰仗你们那点俸禄过活,皇上给的赏赐怎么着也该留着应个急。小弟家中好歹要比两位兄长宽裕一点,不若就由小弟一人承担。志辅兄,我明日就拿银子给你。”

    “怎能如此!”高拱说:“元敬,虽说你出身世家,倒不在乎这点银子,但毕竟营团军由我等三人掌管,若是让你一人出银子,你让你这两位老哥脸往哪里搁!不若这样,你出一百两,我与志辅兄每人出五十两。”然后转头对还不乐意的俞大猷说:“元敬也是一番好意,我等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再说了,朋友有通财之谊,这事就不用再议了!”

    明朝实行“以文统武”,高拱身为监军,在军中职位最高,加之俞大猷和戚继光都信服他,听他这么说,便都同意了。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相伴回营,安排明日去兵杖局领火铳一事,高拱就信步回家。

    这些时日一来军中有事,二来也是由于朝局纷乱,夏言怕自己这个年轻气盛脾气又暴躁的门生惹出祸事,便让他平日少与他人来往,高拱遵着师命,索性住到了军营之中,算起来已经十来天没有回家了。

    给母亲请安之后,高拱便进了书房,妻子过来和他商议是不是买个丫鬟伺候老母。出仕为官之后,为了支应门面,他请了一个门房,免得老母妻子抛头露面让人笑话甚至弹劾他玷污官箴,以他那点的俸禄,也只够勉强度日。今年皇上给京官加了一成俸禄,加之时不时给京师营团军的赏赐,日子稍微宽裕了一点。妻子的这个提议也是情理之中,高拱便答应了,让她留心打问着,最好是那出身穷苦人家的老实孩子。

    夫妻俩正商量着家事,就听到门房在外面禀报:“翰林院修撰赵鼎赵大人来访!”

    赵鼎与高拱同为嘉靖二十年进士,殿试点在一甲头名,是那名动天下的状元郎。高拱经馆选为庶吉士之时,他便已依例直授从五品翰林院修撰,不过高拱这几年官运亨通,先是得了恩师夏言的提携,当了一年庶吉士便被点为翰林,授正六品编修;其后更得蒙皇上垂青,被一步拔擢为正五品的京师营团军,已较起点虽高却原地踏步的赵崇君略胜了一筹。

    但官场最重科名,状元郎登门拜访,高拱当然不敢怠慢,赶紧出去迎接,并抢先向他拱手作揖,然后将他请进了屋里。

    刚刚坐定,赵崇君顾不上寒暄,也顾不上喝一口高拱夫人奉上的香茶,便从袍袖之中掏出一个奏本递给他,说:“高年兄,在下这里有个本子,请高年兄过目。”

    一声“高年兄”让高拱有些恼火,不禁想起来了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赵鼎字崇君,浙江杭州人氏,少小之时便有“神童”之称,不到弱冠之年更以才名冠绝江南,六艺经传皆精,因此也就有那才子持才傲物、目空一切的脾气,偏生高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因此虽是同年,又都拜在夏言门下,关系倒很平常。不过两人为人却都很豪爽坦荡,对学问心得从来不藏私,因此在翰林院也经常在一起切磋学问,人前人后少不得要互称一声“崇君兄”、“肃卿兄”。时下他突然改口叫“高年兄”,疏远之意已是溢于言表,想必是嫉妒或是不屑高拱少年得志,风头盖过了他这个“天下第一人”的状元郎。

    但高拱也不好将不悦表露出来,只好说:“请崇君兄用茶,待小弟慢慢看来!”

    接过了他的奏疏,只看个题目,高拱头上便冒出了一层冷汗,心里说崇君兄啊崇君兄,原本还以为你是不甘寂寞地要凑这个热闹,谁知道你竟要去捅马蜂窝!

    赵鼎的这份奏疏名为请弛新法以定社稷安臣民疏。

    高拱不敢贸然发表意见,仔细地看了起来。到底是状元手笔,他这道疏写的大气磅礴,引经据典将官绅一体纳粮之法批的是体无完肤。在落款处署着两个人的名字:赵鼎、齐汉生。

    齐汉生也是他们的同年,殿试点为一甲二名,亦即人们俗称的榜眼。嘉靖二十年被授正六品翰林院编修,时下也已晋升为从五品修撰。

    在他们名字之后给高拱留下了一个签名的空白。

    再往下,是索敬堂、唐忠、熊谨等十四人的名字,都是他们的同年。其中索敬堂、唐忠和熊谨三人与高拱一样,都是翰林院庶吉士,因没有高拱那般好运气,此时还未散馆;其他十一人是散布在六部等各大衙门,因是新科进士,目前只是九品观政。

    见高拱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署名,赵鼎解释说:“一干同年之中,以高年兄官秩最高,本该由高年兄领衔上奏方为适当。但小弟以为还是以嘉靖二十年科甲进士联名上疏更有影响,便忝居其上了,请高年兄莫要见怪才是。”

    高拱随口应道:“该当的,该当的,以科名论序最是相宜。”

    见高拱不在意署名先后,赵鼎很高兴,便说:“小弟已说服了齐汉生等一干同年一同具名上疏,就等着高年兄签名之后,就送通政使司。唉,可惜去年文远兄母丧回乡守制,不在京师”

    高拱更加生气:这个赵鼎越发不会说话了,本是求人声援壮大自己奏疏的声势,还不肯服软,一口一个“高年兄”叫着;此刻又提到了同年探花张翰张文远,想必心里原来打算是以嘉靖二十年三鼎甲的名义联名上疏,因张翰回乡守制才不得不改变了主意,拉自己和索敬堂等人来凑数了!于是就假装再次翻来覆去地看他的上疏,既不搭话也不表态。

    其实高拱也没有故意拖延时间来戏弄赵鼎,他的心里一直在紧张地思考着。

    与赵鼎这样的世家子弟不同,高拱从小就体验到了生活的艰辛和民间的疾苦,他能看到新政给大明的江山社稷,特别是贫民百姓带来的种种好处;但又与同样出身于寒门的陆树德等人不同,他不会囿于圣人礼教或是祖宗成法而拒绝接受那些利国利民的主张。

    这或许与他的求学经历有关。他出生于河南新政的乡村,穷乡蔽壤没有出过什么大儒,无论进学与否,他也只是听那县学乡学的儒生照本宣科地讲解四书五经和朱子著述;进翰林院任庶吉士之后,恩师夏言虽说对他关爱有加,却因身居内阁首辅高位,根本不能象陈以勤那样时时考查学生课业,他又是那种以才略自负的人,不屑于求教于他人,因此他基本上是处于自学的状态之中。也正是这种自我求索的过程,使得他对正统的理学和时下流行的阳明心学都有涉猎而又都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比如对于朱熹大儒的“性即理”的观点就不甚赞同,他认为理在事中,舍弃了具体之事,欲求义理便是空谈;对于宋代儒家主张的“君子好义,小人逐利”这样把“义”和“利”对立起来的观点,他也认为是“不识义利,不辨公私”,主张“义者利之和”的观点;对于阳明心学一大要旨“致良知”的观点,他也不敢苟同,认为“天下之理无穷”,而非“存乎于心而不假外求之道德本源”,虽圣人也是“其学不已,其进不止”。所有这些思考心得,都可以概括为一条:“务实之学”,主张“救时”,“致用”,为学应该“验之以行事,研之以深思”。

    在这样的主导思想下,他认为眼下国朝吏治败坏,财政危急,武备松弛,确已到了皇上所说的“已近土崩鱼烂之势,若再不改良便要改朝换代”那样的危难之时,嘉靖新政各项改革措施虽在具体方略上或有可容商榷之处,但其立意及要旨皆是对的,那等迂腐书生所说的新政“改祖宗之成法”即便没错,但也是因为祖宗之成法已不足为当世所用,正所谓时移世移,变法亦宜,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了!

    但是,以王安石那等天纵奇才,赫赫盛名之下,“天命不足惧,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实用思想都被士林清流骂了好几百年,自己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五品小官跟他们说这些有用吗?

第二十八章割袍断义() 
想到这里,高拱放下手上的奏本,明知故问道:“崇君兄,你这道疏是要往哪里送?”

    “高年兄,我知你担忧通政使司不敢转送大内,恐难上达天听。我已与汉生兄约好,若是第一道奏本呈上之后石沉大海,我们便接着将第二道奏本直递午门,若是守卫兵士阻挠,我们更要一齐去敲那登闻鼓请圣上升御座,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圣上宣读奏本,劝谏吾皇!”

    高拱见他心意已决,慌忙说:“崇君兄,你可曾想过,这道疏一棍子扫下去,伤的可是你我恩师的面子啊!”

    “高年兄所说这些,俱是路人皆知之事,赵某非是那愚钝之人,又岂能不知!”赵鼎说:“但是,大丈夫处世岂能畏首畏尾,何况我辈士子既为人臣,朝政有失自当直言进谏,岂能因恩师柄国而生投鼠忌器之心,缄口不言熟视无睹!”

    “崇君兄,我等皆非是第一天涉足官场,也该知道这道疏会被旁人怎么看。如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恩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是那众矢之的,我大明朝亿兆生民,两万官员,只他处境最难”

    赵鼎冷笑着打断了高拱的话:“我知你高年兄与恩师感情非同寻常,也难怪他要高看你一眼。”

    高拱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之意,心生怒气,但事态紧急,他又深知赵崇君的脾气,便不和他计较,继续好言相劝道:“话虽如此,陆树德弹劾其师陈大人前车可鉴,我们不得不谨慎从事!”

    赵鼎说:“只是这与我上这道疏并无关系,旁人怎么想且由他去想,知我罪我,非所计也,我自问无愧于心便是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一点也听不进去别人的劝说,高拱也有些生气了,板着脸问他:“崇君兄,请恕在下直言,朝政得失自有内阁与六部九卿各位大人酌处,非我等小吏所能随意置喙的。”

    赵鼎也板着脸,硬邦邦地说:“大吏不言,故小吏言之!”

    “好,好一个‘大吏不言,故小吏言之’!”高拱怒火终于发作了:“恩师待我等恩重如山,你却要反水,在背后捅他的刀子!”

    赵鼎书生意气也发作了,当即跳了起来,指着高拱的鼻子说:“你若是怕得罪,不愿具名也就罢了,为何如此出言无状,诋毁于我?”

    “崇君兄身在翰林院,时下朝局是何等情状,该当比在下这军中野汉清楚吧?先是严党与陈老夫子门人闹得不可开交,其后高仪那帮人又借机生事,矛头已隐隐指向你我恩师,你这道疏送上去,定会被他们用来攻讦恩师,恩师的处境就更为艰难了”

    赵鼎打断了高拱的话:“不要跟我提恩师的处境!莫说未必就如你所言那样,便是如此,恩师一人之进退荣辱,与我大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比起来,孰与轻重!”

    “你——”高拱大怒道:“恩师取你为进士,又代皇上点你为状元,待你可谓恩重如山,你竟说出这等话!”

    因为皇上自嘉靖十九年起就避居深宫一意玄修,嘉靖二十年科考的殿试也不去主持,因此高拱他们那一科中式举子最后的名次是内阁大臣们会商酌定的,因此高拱才有恩师“代皇上点你为状元”此说。说起来夏言虽格外垂青于高拱,论才华学识却还是更要看重眼前这位状元郎!

    “国事糜烂至斯,皇上又一意推行新政,官场人心大乱,士林怨声载道,更闹出举子罢考、朝廷命官投缳自尽这等事,翻遍史册,闻所未闻,我大明已有礼乐崩坏之相,社稷堪忧!”赵鼎激动地说:“恕在下放肆说一句,那些阁老、六部九卿都在干什么?一味逢迎君上,又囿于党争,全然忘却了人臣士子的职分!事涉朝廷纲常、春秋大义,在下既为孔圣门徒,又为大明官员,便万不敢怀私罔上,为恩师一人之官秩荣衰而不顾圣人教诲!”

    这一番话将他的心迹表露无余,高拱听得胆战心惊:原来他非但没有顾及秉承上意推行新政的恩师的颜面,而且本就是要弹劾包括恩师在内的柄国大臣啊!生气地说:“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崇君兄莫非要效法陆树德弹劾恩师么?”

    “我不是陆树德,也不想做陆树德!”赵鼎冷冷地说:“陆树德的奏疏陈学士没有看懂,陈学士门下也都没有看懂,只有我看懂了,他是在以春秋笔法劝谏皇上废弛新政!哼,自作聪明,不敢以正道直言劝谏皇上就不要做官,更不要上疏,落得身败名裂、虽死难安也是咎由自取!”

    高拱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任编修时,与陆树德是同僚并有过交往,知道他是那种一根筋的迂腐书生,对于陆树德上疏弹劾其师陈以勤一事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端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赵鼎这句话就象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心中的那团乱麻从中劈成两半,许多头绪立刻从刀锋过处露了出来。但再仔细去想,这一刀下去虽然一下子露出了许多头绪,却并没有消除他心头的疑惑,甚至可以说那一团乱麻不过是被分成了两团乱麻,头绪虽多,但乱麻也就更乱了,更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说:“崇君兄,我知你急公好义,但兹事体大,我们切不可贸然从事,还需从长计较才是。”

    “从长计较?如那些颟顸乡愿之人那样默不作声么?如今已是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征缴今年的夏赋了,若皇上还是一意推行新政,不晓得全国数以百万之众的读书人又该生出多少事端,哪能容你我再从长计较!”赵崇君冷哼一声,说:“罢了,你既不愿具名,我也不好强求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了。”

    “崇君兄,此事非同小可,还望你三思而行,切不可意气用事,免得铸下千古大错!”高拱说:“在下有个提议,不若你我同去恩师那里,请他先过目如何?”

    “不必了!我与齐汉生等同年商议过,为了不致牵连恩师,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为好。”

    这分明是个托词而已,这么激烈的一道奏疏呈送御览,怎么可能不牵扯到身为内阁首辅的夏言?而且,他门下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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