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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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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自翱和王可两人离去之后,高拱愤愤然地说道:“竟然备下了四十桌菜肴来游菜!两淮盐商骄奢淫逸,一至于斯!”
“高大人说的是!”张居正叹道:“皇上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推衣衣之藩王使臣官吏将士;每餐食不过三品、菜不过五味,节用用之百官俸禄六军粮饷军国之需,可谓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谁知那些盐商竟如此奢靡无度,真真令人不胜骇然之至!”
杨尚贤一直在镇抚司那样的机要密勿衙门里当差,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没有附和高拱和张居正那样大发感慨,而是径直冲朱厚熜躬身抱拳,沉声说道:“奴才请旨,将赵自翱和王可两人拿下问罪。”
雪水烹出的好茶,一般人终生大概也无福享用,朱厚熜却是一口都没喝。虽说馆驿早就得了扬州知府衙门的吩咐,替他们这些“京里来的钦差大人们”准备了上等的好茶,毕竟无法与李纪家中的珍稀名茶相比,但他此时口渴难耐,也顾不上讲究许多,捧着茶碗大喝一气。听到杨尚贤这么说之后,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韶安还是一副火暴脾气啊!是不是看朕说李纪他们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就要抄家拿人给朕出气?”
皇上一语道破他的提议是因为皇上题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副字,杨尚贤面色微微一红,分辩说:“奴才身为镇抚司太保,愤君之慨便是奴才的本分。不过,奴才也不惟是如此。还有两个理由,一是这些年里,反贪局手头上关于两淮盐商收买官员,扰乱盐法的罪证已经积攒了不少,奴才们早就请旨要彻查他们;二是此次护卫圣驾南下,在苏松二府见到了饥民遍野、嗷嗷待哺的惨景,再看那些盐商平日里饮食起居都是那样奢靡无度,浑然不知上体国难、下疏民困,奴才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呵呵,你能体察民生之苦,真不枉朕这么多年来时常敲打你们这些宫里的人。不过,”朱厚熜笑道:“朕那两句诗十个字是题给李纪的,为什么要抓赵自翱和王可两人?是不是你们镇抚司自矜身份,懒得理会李纪那样的草民?”
这话当然是实情——镇抚司掌管的是天字第一号诏狱,能进去的人最低也得是个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还得是因为触怒了皇上,被下旨打入诏狱听候发落。象苏州那个许子韶,虽说是二品尚书家的贵公子,想进诏狱连门都没有,更不用说李纪不过是多了几个臭钱的商贾、贩夫走卒之流,这辈子大概都没指望能进诏狱。
不过,杨尚贤却不好意思承认这一点,换了个角度说道:“回主子,就凭赵自翱和王可两人与李纪打得这么火热,手脚一定干净不了。奴才们拿下他们,仔细审出他们贪赃枉法的罪状,那个李纪,还有其他那些两淮盐商就一个都跑不了。”
朱厚熜笑着问道:“然后就以结交官场、贿买官员的罪名抄了他们的家,他们这么些年来聚敛下来的巨万家私就都归了朝廷。是不是?”
听出皇上话语之中的揶揄之意,杨尚贤不敢再应声了,高拱却把话题接了过来,说:“请皇上恕微臣直言,即便这么做,也并无不可。自古以来,淮扬最大的出产就是盐,其盐场所积有三代遗下者,每年岁课盐七十万五千一百八十引,太祖、成祖年间,每年的盐税收入能达到上千万两;如今却至多只有两百万,其中有一部分的确是直接调给南京那边充作公用了,但怎么也不至于少了那么多。微臣尝闻,长芦、两淮盐法各有其弊,大坏已有多年,长芦盐窃至淮扬卖;而淮盐又窃于江南卖。长芦之窃,其弊在于往来官船,这些年里皇上大力整饬政风、刷新吏治,其弊已有所遏制;而淮盐之窃,便在于盐商勾结官府私自窃卖,牟取暴利。那些盐商攀附官场,败坏政风;窃取朝廷盐业专营之权,聚敛天下财富,专逞一己之私欲,除了屯田开中为九边军解决部分粮食之外,于国计民生百无一用。依微臣之愚见,朝廷大可不必象对待徽商、晋商一样优抚礼待他们,更不必苦心说服他们拿出银钱投资实业,为他们再开牟利之门。”
盐政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支柱,朱厚熜时常要求身边的人留心关注,高拱能把盐法说的头头是道,让他不胜欣慰。但听完高拱的话,他却摇头叹息道:“亏你高肃卿在朕的跟前待了这么多年,还曾主持开放海禁一事,考虑问题竟然还是这样直来直去,未免失之偏颇了。如今国朝民间有三大商帮:徽商、晋商和两淮盐商,虽说两淮盐商靠着朝廷盐铁专卖法令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只是用来买房子置地或满足个人口腹淫欲,不象徽商、晋商那样,能把银子用于扩大再生产,的确不算是朝廷一直要保护、扶持的民族资本主义萌芽。但是,朝廷若是对两淮盐商大动干戈,其他两大商帮徽商、晋商岂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朝廷这些年来施行的重商恤商之国策,说服商人大力发展商品经济,促进贸易发展的良苦用心就付诸东流了,此其一。其二,国家食盐专卖全靠两淮盐商多年经营的销售网络,骤然废弛,一时之间哪个商帮能及时顶上?而百姓一天也离不开吃盐,莫不成要各地官府衙门代售食盐给百姓?若是那样,真不知我大明官场又会出多少贪官墨吏了!还有其三,不教而诛,贤者所不取。朕身为大明天子、万民君父,还是要给各色人等容留改过自新的机会的。”
接着,他笑道:“今日这场筵席,真令我等君臣大开眼界啊!不过,换个角度来想,他们这样做,岂不是更利于朕与你们商量定下的那件大事?当然了,他们若是不领情,那就怪不得朕了!从鄢茂卿开始,镇抚司这些年里没少在两淮盐商身上下功夫,朕一直说‘不是不报,时机未到’,让他们稍安勿躁。眼下有了合适的时机,朕当然会该出手时就出手,打击不法奸商。”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转头对杨尚贤说:“这些年来,朕一直大力整饬吏治;还在你们镇抚司下增设了反贪局,专司惩贪肃奸;此前江南叛乱,有不少官绅士子附逆倡乱,朕密嘱吕芳穷治其罪,给予了他们一定的打击,如今官场士林的风气稍微有些好转,但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纵然有那些措施,终究还是难以根除官场贪墨之弊,朕也一直为之头疼不已。诗经有云‘硕鼠硕鼠,勿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这首国风流传到今天怕是有两千多年了,可是,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贪官朝朝杀,朝朝有贪官。就你方才说的赵自翱和王可两人,虽说有与盐商纠缠不清、吃吃喝喝的情事,但大节上还算过得去,吏部、户部去年给他们两人报的考功还都是卓异,说句灰心话,换了旁人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也未必就能一清如水。归根结底,还是我大明朝的官场风气堪忧啊!越是如此,你们镇抚司的责任越是重大,一是要以身作则,且不能带头作奸犯科;二是要加大稽查监督力度,抓住证据,立刻查办,敲山震虎,杀鸡骇猴。朝廷自有三尺王法在,朕也绝不姑息养奸!”
“其实,对于赵自翱和王可两人与盐商勾结的情事,朕也不是没有怀疑。往坏里说,他们大概都是偷惯了腥的猫儿老鼠,早已把账面做得天衣无缝,户部历年审计也没有查出来一两银子的漏洞。对于这个结果,朕当然是不信的,但没有确凿证据,朕也不能贸然推翻户部的审计结果,是故一直没有同意镇抚司反贪局先抄家拿人再审案的做法。所以,朕才顺应他们的安排,去那个李纪家里做客,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吃完喝完朕还要故意题下那两句诗。呵呵,即便猜不到是朕的御笔,就以‘钦差高大人’的身份而言,那十个字的分量也是不轻啊!他们若是问心无愧,还则罢了;若是心里有鬼,自然不会束手待毙。肃卿、韶安你们就静观其变好了。”
众人心里一凛:原来皇上题下那两句诗,是在引蛇出洞,守株待兔,等着那些贪官墨吏自己送上门来啊!可见皇上早已胸有成竹,谋划妥当了!尤其是高拱和杨尚贤两人,不禁为自己方才的操切孟浪而感到羞愧难当,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天颜。
见他们都是一副惶恐难安的样子,朱厚熜又笑道:“何必如此!你们能在朕的面前畅所欲言,这正是朕所希望的。市井俗语说的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别说是朕,尧舜禹汤这样的上古贤君大概也不能包打天下嘛!好了,说点轻松的话题。到扬州来,朕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句诗,你们谁能猜得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二十四桥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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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这个冒牌皇帝原本是个理科生,这些年里为了掩人耳目,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钻研辞章、舞文弄墨,但终究基础太差,顶多是个半吊子文士的水平,能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跟着他一同微服南下的这些天子近臣。更何况在场的诸人之中,还有高拱、张居正两位朝野瞩目的大才子,不用想也知道,古往今来吟诵扬州的诗文,无有出杜牧其右者;而杜诗之中,吟诵扬州的千古名句有两阙,一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一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身为皇上,说什么青楼薄情,当然十分不妥。再联想到眼下已是金乌西沉,过不了一时半刻,便有明月冉冉升起,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
高拱、张居正异口同声地吟诵出这两句诗,朱厚熜笑得越发开心了:“呵呵,不错,正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朕幼年时便读过这首诗,至今想起来仍叫人遐想不已!好不容易来江南一趟,若不能得偿所愿,岂不抱憾终生?”
说着说着,他又遗憾地摇头叹息道:“说起来也怪朕沉不住气,赵自翱和王可两人都把那个盐商李纪家里的扇厅吹捧到了天上,朕真不该那么早就题下那两句诗来扫了大家的兴,害得大家也未能欣赏到小秦淮的夜景。这样吧,今晚左右无事,咱们就一道踏月赏景,耍子去也!”
高拱一向对游玩嬉戏之事了无兴趣,加之皇上在扬州以他高拱的名目示人,不用说日后又将在扬州施行的那项大计交付给他,让他倍感肩上责任重大,便大着胆子说:“皇上,扬州之事关系重大,一旦有失,势必引起朝野内外轩然大波;又必须在龙舟船队驾临之前见到分晓,微臣要好好琢磨圣意,踏月赏景就恕微臣不能恭与了。”
高拱这么说,等若是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朱厚熜不免觉得有些扫兴,摇头叹息道:“朕之所以要把扬州之事交给你打理,一是你崇尚实学,素有变通之才;二来你曾主持开放海禁一事,既对经商之道并不陌生,又在商贾人士之中享有崇高威望,是故才要借你高肃卿的名头去说服那些盐商。说句心里话,在朕看来,我大明朝眼下若是有人能办成这件大事,大概也就非你高肃卿莫属了。不过,有位上古贤人曾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龙舟船队还有五日才能抵达扬州,时间绰绰有余,你高肃卿何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高拱自认通览三坟五典、经史子集,却想不起来到底那位上古贤人能说出如此直白的村话,但皇上时常语出惊人,他早已是习以为常,又听到皇上话语之中那样强烈的赞许之意、怜惜之情,心中十分感动,垂下头去,说:“皇上身为万民君父,尚且每日宵衣旰食、操劳国事,微臣既食君禄,更辱蒙浩荡天恩,敢不殚精竭虑、勤勉任事”
朱厚熜说:“也罢。杨金水如今也算是商人了,扬州之事也跟他关系密切,就让他也留下了跟你一同谋划,朕明日再与你们商榷。这段日子一直奔波在外,你们也不要太劳累了。”
“微臣谢皇上恩恤抚慰。”
“那你就多多辛苦了。”
“身奉王命,敢辞辛劳。”
温言抚慰了高拱,朱厚熜便带着张居正和镇抚司三位太保出了馆驿的门,讲定自己还是京城里来的“王先生”,张居正装扮成文士,对“王先生”持弟子礼;而镇抚司三位太保因负有护卫之责,就装扮成“王先生”的家丁随从,彼此之间称呼言谈一定要注意,且不能露出马脚,让人窥破了自己的身份。
一边走,朱厚熜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太岳,刚才我们提到杜诗中的那阕千古名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朕当初读到那里就有一个疑问,你说他诗中提到的二十四桥,到底说的是二十四座桥,还是有一座桥就叫‘二十四桥’?”
这个问题倒也生僻,但张居正本是江南人氏,又曾在临近扬州的苏州做过两年多的县令,对扬州的典故还算熟悉,当即应道:“回王先生,自有杜诗,二十四桥便有这两种说法,一种是真的有二十四座桥,分别是茶园桥、浊河桥、大明桥、九曲桥、作坊桥、上马桥、下马桥、洗马桥、阿师桥、南桥、周家桥、广济桥、新桥、小市桥、开明桥、顾家桥、太平桥、通明桥、利国桥、万岁桥、青园桥、驿桥、参佐桥,都在瘦西湖上,其中驿桥就在我们下榻的馆驿旁边。还有一种说法,二十四桥就是一座桥,也在瘦西湖上,但桥名不叫‘二十四桥’,而是叫做吴家砖桥,因赵宋词人姜白石在他那首传诵天下、脍炙人口的扬州慢一词中有一句‘念桥边红药’,便有好事者将原名吴家砖桥改为红药桥。当今之世,赞同后一种说法的人居多,许多文人墨客、闺眷女史不但时时去那红药桥上凭吊感怀,更有人在桥边专门修了一座园林,就取名叫听箫园。”
听到张居正张口就报出一连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