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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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4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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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让沈一石把自家的作坊并入你们织造局,不单单是国家财政收入有没有减少的问题,最主要的是有两大好处:一是织造局的棉纺厂、丝织印染厂和怀柔铁厂那些关乎国家军备建设的国防工厂不同,不必担心保密问题,也就不必象那些国防工厂一样,由朝廷派出职官属员实行军事化管理。你们这些人虽说多少也懂得一点织造之事,却没有管理作坊、工匠的经验。而沈一石开设作坊十几年了,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可以帮你们管事,弥补你们的不足;二来,他的作坊挂在织造局的名下,还能把他原有作坊的技师工匠派一部分到织造局新建的作坊来做工当指导,以老带新,尽快提高机工的手艺,织造局也便能快快织出上等的丝绸棉布,无论是用在宫里和朝廷的赏赐,还是卖给西洋诸国,都能卖到一个好价钱。至于他求冠戴一事,虽说朝廷官职乃是国家名器,不可随意授受,但对于那些真正给国家做出贡献的人,朕又何吝功名冠带之赐!不过呢,具体操作上还有三个漏洞,却是你们没有考虑到的。”

    说到这里,朱厚熜就停了下来,端起了茶碗,用盖碗抹着杯中的浮叶,轻轻地呷饮了起来。

    杨金水是宫里的人,自然知道这可不是皇上说话太多口渴了想喝口茶润润嗓子,而是故意卖关子,想让自己接话,好在外臣面前把事情再说的明白些,忙躬身说:“奴婢愚钝,恳请主子万岁爷训示。”

    朱厚熜放下了茶碗,说:“其一,你在密报中提出要苏州知府衙门、杭州知府衙门把官价收购的生丝棉纱优先供给你们织造局的作坊使用。大概你还不知道,朕昨日与肃卿他们还有赵府台商议再三,已决定废除官价收购,还决定以江南的丝织棉纺业做试点,你这一条就无从谈起了。”

    杨金水闻言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奴婢斗胆说上一句:桑田棉田按粮田征税,官田民田均平了大概要缴税二成;织出的丝绸棉布再按十成抽一的税率缴纳榷税,通算下来需缴纳的赋税只是三成。照这么算下来,沈一石那十座棉布作坊一年能织八万匹棉布,贡缴三万匹棉布就过重了”

    朱厚熜笑道“这就是朕要跟你说的第二点漏洞了。既然你已经匡算过,那个沈一石十八家作坊每年贡缴给宫里的丝绸棉布,并不比缴纳给朝廷的赋税少,为什么还要那样做?未必宫里要用一点丝绸棉布,或是朕要赏赐文武百官、外藩使臣,户部还能不如数拨给?你们这么做,明白人能知道朝廷多收到了丝绸棉布,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可在一般人看来,还以为你们给宫里打了多大的埋伏呢!公出公入的事情,何必要多此一举,授人以柄?”

    其实,要说“打埋伏”的心思,杨金水也未尝没有。在他看来,织造局开设的工坊,赚到的钱都是宫里的,却要交到国库里去,哪有这样的理儿?而且,交到国库里的钱就入了朝廷的大账,再要拨出来就要费老大的劲儿,主子若有什么需用,不但要看马宪成那个山西老抠的脸色,兴许那帮迂腐的御史言官还要说三道四,岂不是很不方便?不过,他能掂量得出主子那句“授人以柄”的分量,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见杨金水似乎还有些不情愿,而座下的高拱等人都凝神沉思,大概一时也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朱厚熜进一步说道:“纵观历朝历代治国理财之政,最大的弊端就是为人君者家国不分,内外淆乱,纵容身边的宦官家奴插手国家经济命脉。有良知的官员纵然想劝谏君父革除大弊,却不免有投鼠忌器之虞;那些贪官墨吏则干脆藏身大弊之后,与那些宦官阉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上下其手,贪墨无算,还要把责任都推到君父身上,说什么‘官场贪墨始于内廷’。朕可不想替他们担这样的天下骂名,当初把市舶司交给户部打理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眼下要大力推动江南丝织棉纺业的发展,不得已才复设了苏松杭三大织造局。你们要与沈一石联营,不如让他仍按市价收购原料,照章纳税,多产出的丝绸棉布朝廷再通过政府采购,也按市价给付货款,不让他白白贡缴给宫里。也就是说,你们织造局的收支,户部都走明账,朕花钱也都花在明处。这么做,任谁也说不出朕和宫里的不是来。”

    皇上指出的这个弊端,官场中人谁不知道?可这话说出来就是诽谤君父,罢官撤职都是轻的,甚或有抄家灭族之祸。因此,人人知之,人人却又不敢言之。如今朱厚熜自己说了出来,高拱等人无不长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慨叹皇上天聪睿智,把方方面面都想得十分周全。国家以天下财富供养君父,而皇上一向爱惜民力、恭行俭约,想必不会再有人腹诽君父徒靡国帑民财。

    略微停顿了一下,朱厚熜又说:“还有其三,苏松杭大小棉商几百上千,作坊比比皆是,你为何只盯着一个沈一石?就不怕旁人说你们之间有什么猫腻?朕以为,既然你们织造局打算实行公私联营,就不妨把视野放开阔一些,在民报上刊登公告,把条件都明明白白地开列出来,广招有意愿和你们联营的合作伙伴,从中遴选有实力的棉商绸商,签订约书,平等合作。联营也并不是铁板上钉钉,一成不变的,朕的意思是约书上写明以三年或五年为期,期满之后愿意继续联营,就再签新约。说白了就是你们和那些棉商丝商合伙做买卖,合则留,不合则去,你情我愿,彼此也就都放心了。当然了,你们既然已经与那个沈一石签订了约书,织造局作为宫里的衙门也不好毁约,可以予以保留。”

    皇上的这一番话听得杨金水一头雾水,但大致意思还是都听明白了,嗫嚅着说:“奴婢不敢欺瞒主子,奴婢才到江南个把月,找上门来的棉商丝商就不止沈一石一家。还有不少官员也给奴婢写信,帮人说情。但奴婢估摸着,那些人都是冲着织造局这块牌子来的,打量着给宫里当差不用缴税,还能占到官价收购丝棉的便宜。如今主子要他们照章纳税,还要按市价收购丝棉,还有没有人愿意这么做,奴婢也不敢妄加猜测,亵渎圣聪”

    朱厚熜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就跟你主子开始叫苦了?大概早知道朕不许你们按官价收购,你也就不敢跟沈一石签订约书,逼着他每年替你产出那么多的丝绸棉布了吧?”

    杨金水见皇上心情很好,言语之中更隐隐流露出对自己这么做的赞许之意,就大着胆子说:“请主子恕奴婢回驳一句,依奴婢之愚见,沈一石愿意把自家的作坊挂在织造局的名下,主要还是担心被那些乡宦士绅吞了,倒不完全是冲着官价收购丝棉来的。其他的人,奴婢就不敢打包票了”

    朱厚熜笑道:“既然沈一石有这样的担心,其他那些和他一样,没有靠山、后台的棉商丝商就不担心了?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有那么多的优惠政策,新改的桑田棉田还按稻田起课征税,于国于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跟你们织造局合作,给宫里织丝绸棉布,还说明他们有实力,织出的丝绸棉布质量上乘,是大内御用的品牌,他们多产的丝绸棉布不就更更卖到一个好价钱?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既有名又有利,又怎会没有明眼人上赶着来应征?除非他们担心你们这些奴才打着联营合作的幌子,把人家的作坊给吞了!”

    杨金水赔着笑脸说:“主子,奴婢们自幼便是没了家的人,宫里便是奴婢们的家;办的又是主子万岁爷交代下来的皇差,真要是敢那么干,那便是在败坏宫里的名声,给主子的脸上泼脏水,便是连家也不要了。奴婢们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那样干啊”

    朱厚熜正色说道:“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该不该!朝廷有规制、祖制有家法,朕没有诸葛亮那样通天彻地、运筹帷幄的本事,却有挥泪斩马谡的勇气!”

    杨金水和冯保一起跪下,将头俯在了地上:“奴婢谨记主子圣训”

    朱厚熜点点头:“记住就好。也别怪你主子过于严苛,时常当着外臣的面把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司礼监秉笔、织造局监正训斥过来训斥过去。要知道,你们都是朕的家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宫里的形象。外面的臣民百姓要见朕一面也难,都是从你们的言行举止上来看待朕这个皇上。你们若是有什么不法情事,臣民百姓都会怪罪到朕的头上。朕不得不把你们管得严一点,才好去约束外面的那些臣子”

第一百零六章公平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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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再度吩咐杨金水和冯保起身,然后环视座下的高拱、张居正和赵鼎、王用汲四人,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大概你们都听明白了。沈一石愿意把自家作坊挂到织造局的名下,说穿了是想找个靠山,免得受那些把持丝织棉纺业的乡宦士绅家的欺凌压榨。为何会如此,大概还是朕当年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新政还留着尾巴,仍给了那些乡宦士绅家优免恩恤,他们的田产半额缴税,家中还豢养着大量的奴仆为他们养蚕缫丝、纺纱织布,成本就要比那些没有功名的普通棉商丝商少了许多。再加上那些乡宦士绅既有钱又有势,在朝中还有后台撑腰,各级地方官府衙门轻易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便欺行霸市,包买包卖,逼得那些普通棉商丝商生意都快要做不下去了。那个沈一石迫不得已,才想出了投靠织造局这么个法子。”

    其实,不必他把话说得如此透彻,在座的高拱等人早就已经都听明白了:皇上同意了苏州织造局与棉商沈一石联营的奏请,让宫里做他的靠山!尽管此举不免太高看了那些商贾贩夫之流,但那些乡宦士绅确实闹得太不像话,连皇上一力推行的改稻为桑的国策都敢拿来当作发财的良机,还想趁灾贱买百姓的田地,也难怪皇上会如此动怒,将他们视若仇雠,要替沈一石那样的普通棉商丝商撑腰,跟他们斗一斗

    不过,这些卓有才干的年轻官员们的心中同时泛起了一丝忧虑:皇上会否因此而完全废除官绅士子的优免祖制?要知道,当年只是对那些官绅士子按半额计征钱粮赋税,就惹出了多大的一场风波:举子罢考、朝臣论争,乃至边帅投敌、江南谋反,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和皇上的天位都岌岌可危,险遭倾覆。若是全然废除,触动了全天下的官绅士子的利益,天晓得又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尤其是赵鼎和张居正,他们两人一个是举子罢考的鼓动者;一个是朝臣论争的挑头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脸上都抹上了一层无法掩饰的凝重之色。

    果然,朱厚熜接着说道:“那些乡宦士绅自认为国之基石,又世受皇恩,享受着朝廷优免恩恤之制,却不知收敛自省,屡屡违犯国法律令,侵吞夺占百姓田产家财。朕今次巡幸江南,可谓是亲见亲历,实在是触目惊心,让朕也不胜骇然之至!”

    听到皇上话语之中已流露出难以压抑的怒气,赵鼎以为圣意已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皇上——”

    情急之下,赵鼎的声调陡然拔高了许多,显得十分突兀,在君臣奏对之时这就更是失礼。众人都把目光投射过来,高拱慌忙站了起来,抢先说道:“皇上,国朝实行优免恩恤之制,为的是向天下昭示君父崇文重教、礼待士子之心,依微臣之愚见,贸然废弛只恐不妥,请皇上三思”

    原来,高拱担心赵鼎家中富甲一方,又在江南为官,他若是出面谏止君父废除优免恩恤之制,只怕会被皇上视为为己谋私;而自己却出身贫寒,至今也没能在河南新政老家置办什么田产,完全可以说是出于一片公心,再加上自己一直在御前行走,君臣相知颇深,圣眷也非赵鼎可比,自己说出来的话,皇上兴许能听得进去。所以,他就大着胆子,抢先开口了。

    不过,高拱这么做,也不单单是与赵鼎有同年之谊,想替他担当罪责;而是因为他实在担心若是贸然废除优免恩恤之制,肯定会引起朝臣士子的反对,导致朝野纷争迭起,甚或会引起天下大乱。这么做固然可能触怒皇上,但与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相比,与皇上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相比,个人的进退荣衰又算得了什么?

    朱厚熜板着脸看着高拱,直看得他心神慌乱,低下头去,这才突然笑了起来:“呵呵,朕说了要废除优免恩恤之制了吗?亏你高拱高肃卿给朕当了七八年的秘书,也算是朕身边的老人了,竟把朕这个皇上看得忒低了!”

    众人心中一怔:若说高拱君前失仪,倒还说得过去;但要说高拱把皇上“看得忒低”,这又从何说起呢?

    朱厚熜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国朝以优免恩恤之制养士两百年,那些官绅士子也自视为国之基石,可真要是触犯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可不见得会跟朕善罢甘休!当年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新政,只向他们计征半额钱粮赋税,就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险些亡了我大明的江山,朕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若是因为废弛优免制度,再惹出一场类似江南叛乱那样的弥天大祸,朕估摸着,在我大明的数万官员、百万士子之中,固然还有崇君这样的忠贞之士宁死不肯以身事贼,也还会有不少人慷慨死国难;但同样也还会有更多的人附逆倡乱,恨不得把金銮殿给拆了,把朕这个皇上给废了!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难道朕就不会吃一堑长一智,却还要去捅那个马蜂窝?”

    尽管皇上把话说得十分尖酸刻薄,让在座的四位科甲文官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这些事情都是他们亲历亲见,且去事不远,谁能否认皇上一语道破了其中关窍所在?

    好在朱厚熜也是点到为止,随即就正色说道:“这些年里,朕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为何当初推行新政,实行官绅一体纳粮,江南数省立刻哗然大乱,其他省份却并未群起影从,附逆倡乱?这固然是因江南乃国朝斯文元气之地,官员士绅为数众多,一呼百应的缘故,也有国朝在两浙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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