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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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4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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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朱厚熜这个冒牌的皇上来说,告慰朱家列祖列宗当然是扯淡,他的用意也不外乎就是高拱说的后面那两层意思,但高拱就这么说了出来,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忙说:“崇君,你莫要听肃卿乱嚼舌头。你们这些牧民之官治政一方,尚且知道爱护自己任地的百姓;为人君者身为万民君父,百姓就都是皇帝的子民,哪有看着自己的子民受难挨饿,君父却置若罔闻、袖手旁观的?不过,他所说的以你那道疏和这块木牌告慰我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倒也不无道理”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纵观华夏之史,夏朝商朝将人分之为贵族、奴隶,就是只有君王没有百姓的天下,诗经记载有夏朝末年时的民谣‘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是说当日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于尽之心,国家到了这步田地,再不丧亡倾覆,就没有天理了!是以商革夏命,取而代之,前几百年来能顾及天下苍生,到了纣王,一边穷奢极欲,建鹿台,造酒池、肉林;一边以炮烙、才盆之刑凌虐百官万民,简直视百姓为草芥,文王登高一呼,殷商顷刻而亡。”

    朱厚熜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此后数百年,天生孔子,教仁者爱人。继生孟子,道出‘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万古不变之至理。之后两千年,多少次改朝换代,凡是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是为清平盛世;凡是不顾民生,便天下大乱,衰世而亡。这亦是唐太宗所说的‘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出身贫寒,马上得天下,深知百姓之苦,惩贪治恶,轻徭薄赋,圣德巍巍,惠于天下。朕身为后世子孙,抚民安乐,便是为人主者应有之德,亦是本分啊!”

    按说他大发了这一番宏论,而且是堂堂正正的正论,高拱、张居正和赵鼎等人应该赶紧称颂吾皇圣明才对,可是,尽管那些臣子都是眼含热泪,一副心潮澎湃的样子,颂圣的话却都没有说出口,让朱厚熜好不郁闷,只得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其实,朱厚熜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又犯下了明朝的大忌——明太祖朱元璋根本不认同孟子“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将孟子的牌位搬出了孔庙,并厉行一君独治,埋下了明朝后世皇帝置内阁,如同仆人;设百官,视同仇寇,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的祸根。他一边大谈“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边却引用明太祖朱元璋的例子,岂不让在座的各位臣子既疑惑不解又万分惊惧,不知道皇上到底想说些什么,谁还敢接腔颂圣?万一说错了话,岂不是自寻死路!

    恰好此时杨尚贤进来复命,言说膳食已备好,请“王先生”及各位大人前去用饭,才使得都是一头雾水的君臣摆脱了尴尬的处境。

    君臣晤谈之时,松江织造局监正李玄还一直跪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赵鼎虽平生最是厌恶那些阉寺,但这个李玄到了松江,人还算本分,从不仰仗自己是宫里的人就惹是生非、欺官虐民,让他对阉寺的看法略有改观。此刻见李玄如此惶恐,他就动了恻隐之心,大着胆子说:“王先生,李公公虽则不该结交外官家人,但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完成宫里交代下来的差事,可容微臣讨个情,暂且饶放了他?”

    “完成宫里交代下来的差事也不该同徐家的人搅在一起!”提到李玄,朱厚熜又来气了,冷哼一声,用脚踢了踢趴伏在地上的李玄:“我问你,徐家压低田价想贱买灾民田地之事,你知道不知道?”

    李玄哆嗦着说:“回回主子,知知道”

    朱厚熜的语气透出了一丝阴冷之意:“知道了为什么不奏报?”

第七十八章再压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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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从身子到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回回主子,当日奴婢奉旨离京,吕吕公公曾再三告诫奴婢,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只管给宫里织丝绸棉帛,不许干涉地方衙门的事情”

    “不许你们干涉地方衙门的事情,就是怕你们这些奴才仰仗自己是宫里的人,作威作福,败坏宫里的名声!”朱厚熜恼怒地又踢了李玄一脚:“你个狗奴才干的这叫什么事儿!朕为了赵知府他们降低灾民发赈口粮标准一事,险些冤枉了松江府这些忠君爱民,不惜毁家纾难的好官员。你却倒好,明知徐家伙同其他大户压低田价想贱买灾民的田,还要堂而皇之地打着织造局的伞牌仪仗去徐家赴宴!是不是怕那些灾民想不到徐家背后有你织造局撑腰?想不到是朕这个君父想贱买灾民的田?你的差事办成了,宫里的名声却让你败坏出去了。到时候,把你这狗奴才剥皮揎草,能澄清朕的圣名于万一吗?”

    李玄的胆子本来就小,出宫之时,吕公公专门带着他们这些奉旨到江南复设三大织造局的监正们去“参观”了内廷兵仗局的那几具人皮标本,吓得他一连做了半个月的恶梦,直至到了远离京城数千里之遥的松江才稍微减轻了一点。此刻听到皇上说起“剥皮揎草”四个字,他立刻又想起了当日看到的那骇人一幕,身子抖得秕糠一样,更把头磕得如捣蒜一般:“主子、主子在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奴婢奴婢死了都没有那样的心思,只不过是想着松江府有一大半的棉业是徐家的人在做着,他们若是撂挑子不干,松江一带的棉纺业就再也没人敢干,不但奴婢的差事无法办成,主子推行改稻为桑、扩种棉田的国策也万难施行”

    在场诸人都是一惊:这个阉寺果然是个卑微贱奴,一点识见都没有,大家都在百般回避的话题,他却公然说了出来,而且说的还是如此透彻!皇上雷霆之下,徐阁老大概已是在劫难逃

    果然,朱厚熜冷笑一声:“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徐家的人就这么厉害?朕倒真想会一会他!”

    高拱更是大惊失色,忙躬身说道:“王先生,微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徐府如今的当家人是徐阁老的弟弟徐陟。此人不是个普通的士绅,而是有功名在身的告退乡官。”

    朱厚熜诧异地说:“他这样贪财好货、骄纵不法之人,竟然还有功名?还是我大明的官员?”

    “回王先生,江南素为国朝斯文元气之地,而徐家乃松江望族,耕读传家,徐陟于嘉靖十年应应天府乡试中式,嘉靖十一年会试不第,以举人功名入吏部记名候选,十三年选为浙江省台州桃渚县主簿(官名,正九品),其后先后升任桃渚县县丞(官名,正八品)、台州判官(官名,从七品)、嘉靖二十二年自曹州同知(官名,从六品)任上辞官归里。”

    朱厚熜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他徐陟既然没有中过进士,又没有任过州县正堂,应该没有觐见过皇上,大概认不出我来。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李玄!”

    李玄忙应道:“奴婢在。”

    “滚起来!你主子搅了你的盛宴,也只好拿这官驿的五菜一汤来给你赔罪了。”

    李玄在宫里待了二十几年,对皇上的脾气知之甚详,听他这么说,便知道自己已经过关了,忙叩头在地,说:“奴婢奴婢谢主子隆恩奴婢万不敢跟主子一起就座,就让奴婢站在这里伺候主子用膳吧”

    待他起身之后,朱厚熜板着脸说:“亏你出来了这么久,还懂得守宫里的规矩,朕暂且饶放了你!不过,你们时常都说,你们这些人都是没了家的人,宫里就是你们的家。这话说的过于伤感,却也不无道理。我告诉你,大明朝的官员都有退路,大不了象那个徐陟一样辞了官,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可是,你们没有退路,你们只有一个家,那就是宫里。若是败坏宫里的名声,往我的脸上泼脏水,那便是连家都不要了。我可跟你有言在先: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如果再犯,该怎么处置,祖宗有家法,朝廷有规制,别指望着我护短!”

    “奴婢奴婢记住了”

    朱厚熜仍板着脸说:“不过,你今日打着织造局的伞牌仪仗去徐家赴宴,已经把宫里的名声败坏出去了,别指望我就这么轻易地饶放了你!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三日之内,给赵知府筹办五十万石粮食来,帮他去跟那些买田的大户去为灾民争田价!”

    如今松江市面上,五十万石粮食能值到几十上百万两银子,李玄立刻苦了脸:“主子,奴婢奴婢知道赵大人的差事重大,是主子一片爱民之心。可是可是奴婢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啊”

    “怎么,才当了几天的织造局监正,就学会跟朕讨价还价了?站着回话,不许跪!”朱厚熜呵斥住正要下跪的李玄,冷笑道:“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你当初为何要求着你干爹吕芳要署理松江织造局的差事?我可听镇抚司的人说了,自打你到了松江,那些棉业大户排着队地请你吃酒,可有此事?”

    李玄吓得浑身一软,跪趴在了地上:“主子主子明察,旁人请吃是有的,可是奴婢奴婢万不敢轻易跟他们来往若不是修建作坊、造织机、聘技师诸事都需要徐家帮忙,奴婢也不敢去他徐家”

    “说了不许跪,快给我滚起来!”朱厚熜说:“不管你敢不敢跟他们来往,你李公公毕竟是宫里的人,还是钦差,跟他们开口借点钱粮,难道他们还会拂了你的面子?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三日之后,少一粒粮,你这织造使也就不要当了,跟着镇抚司的人回京便是!上驷监那边缺个人喂马,你倒挺合适的。”

    李玄苦着脸说:“奴婢奴婢领旨”

    官府不好出面压那些棉业大户,织造局却可以,反正他们这些太监们的名声早就臭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桩,大概也没有多少人敢不给织造局这个面子!朱厚熜心中暗笑一声,表面上仍板着脸问道:“我问你,朝廷给苏松杭三大织造局拨了一百万两银子的开办费,你松江分了多少?”

    这就问到织造局也就是宫里的秘密了,李玄为难地看了一旁的高拱、张居正、赵鼎和王用汲四位外官一眼,欲言又止。

    朱厚熜呵斥他说:“天家无私事,织造局的事既是宫里的事,也是朝廷的事,复设三大织造局,朕明发上谕拨的银子,户部走的也都是明账,你有什么不能说的?明白回话!”

    “是是是,奴婢这就明白回话。”李玄话虽如此,却仍吞吞吐吐地说:“回回主子,拢共一百万两银子,要复设三大织造局,奴婢这里只分到三十万。”

    “不到两个月时间,你把三十万两银子都花完了?”

    李玄说:“回主子的话,整修官署、修建作坊、添置织机、聘请织工这些事,奴婢都不敢劳烦赵大人,都得从那三十万两开办费中开支,奴婢恨不得把一个铜钱掰成两半来花,仍需花去近十万两银子。主子又有上谕,不许三大织造局威逼地方官府衙门以官价收购丝绵,剩下的那二十万两银子,奴婢尚不知道够不够下半年开销。倘若办不好主子交代下来的差事,纵然吕公公不治奴婢的罪,奴婢也断无颜面给主子和吕公公回话了”

    朱厚熜问:“你在建的那五座作坊,半年能织出多少匹棉布?”

    “织造局下设五座作坊,共一千架织机,每架织机十二个时辰换三班来织,五日断匹,一年最多能织出六万匹。今年要盖作坊、造织机,还得请机工、织匠,都得要些日子,满打满算到年底也只能织三个月,一千架织机赶着织,最多只能织出一万五千匹。”

    朱厚熜问道:“五座作坊需要雇用多少工人?”

    “吕公公交代过奴婢,松江织造局织出的棉布,不但要供给宫里用,还要留给主子赏赐外官和四夷,质量不消说是要最好的。除了纺线这道工序可以让百姓家自己去做,其余织、染等工序奴婢不放心交给外面的小作坊,都得让织造局的作坊来干。织工、染工一起算下来,至少要雇用三千人。”

    “所用棉纱共需多少亩棉田产出?”

    作坊尚在筹建之中,还没有投入生产,李玄被问住了,愁眉苦脸地又想要跪下来,却碍于有“不许跪”上谕,膝盖打着弯,哆嗦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赵鼎犹豫了一下,见众人都不知道,无法回皇上的话,不得不开口了:“回王先生,一亩棉田产出棉花,纺成线能织出匹半到两匹的上等棉布。一万五千匹棉布,共需一万亩的棉田供给棉花。”

    朱厚熜颇有惊诧地说:“崇君,你是状元,又怎么会知道棉纺织造这种事情?”

    赵鼎应道:“回王先生,微臣家中也开设有棉布作坊,对此略知一二。”

    朱厚熜赞不绝口:“好好好,有你这个行家在松江,我就不必担心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奴才办不好棉纺业了。自即日起,就由你兼任织造局监事,没有替他们承差办事的义务,却有权力监督他们经营中的一切重大决策,包括这些奴才有虐官、扰民或贪墨情事,你都可通报江南织造使杨金水或直报司礼监。你意下如何?”

    按说被委以这么大的权力,赵鼎该赶紧跪地领旨谢恩才是。可是,他却愣在了那里

第七十九章以工代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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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皇上用的是商量的口气,但身为臣子,为君分忧是份内之事,更何况是对自己委以重任,赵鼎怎敢断然拒绝?不过,向来只有内官监视外臣,从未有过外官监督内廷衙门的先例;而且,皇上给自己的监督权力何等之大,等若是委派自己做了松江织造局的上司。且不说与那些阉寺宦奴共事是否有损自己的清望,就凭这一份责任,他也不敢贸然就应承下来。

    其他的人也都知道皇上此举是把松江织造局的监管大权交给了赵鼎,心里不禁替赵鼎着急起来,生怕他拂了皇上的美意,触怒了龙颜。但是,出主意不要本钱,表态却要担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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