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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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4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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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有禄赶紧停步:“卑职在。”

    赵鼎说:“田大人,赵某年轻后进,辱蒙圣恩,忝居贵驾之上,心中已是诚惶难安之至。日后若非公堂议事,‘卑职’之称还是免了吧。”

    “这”田有禄犹豫了一下,才说:“是。卑职噢,下官遵府尊之命。”

    “下官”和“卑职”一样,都是下属自谦的称呼,也不见得就能亲近几分,田有禄就是这种脾气,赵鼎也不想跟他再纠缠这个问题,问道:“田大人,赈灾的粮,还能发几天了?”

    “回府尊的话,还能发四天。”

    “前几天,我让你去问各大米行借贷粮食,借到了多少?”

    田有禄摇头苦笑道:“很少,都说缺粮。”

    赵鼎提高了声调:“自打吴凇江发了端午汛,哪一家米行不赶紧从外地抢购粮食,指望着能发笔大财?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借贷,借据上还要加盖知府衙门的印章,有借有还,为什么就借贷不到?”

    田有禄见这位少年知府大人发了怒,腿脚开始打闪,但身为副手,原是不必下跪的,只得尴尬地站在那里,不敢抗辩,却又不知该如何回话。

    赵鼎也拿自己这个庸碌无为的副手没脾气,就说:“你现在立刻去向各大米行赊购一万石粮食,所有的借据由我赵鼎签字画押,告诉他们,少则半月,多不过一月,我一定把现银奉上。”

    田有禄明显地怔了一下,这才应道:“府尊,下官斗胆多问一句,这是做什么?”

    赵鼎叹了口气:“你我同僚一场,我也不瞒你,如今无论是夏阁老还是刘抚台,都已经对我深为不满。指望省里很快调粮给我们松江,只怕就指望不上了。我不能让治下百姓有一人饿死,借贷不到,只有先买一点来应急。一万石粮食,大致还能顶上半个月。”

    田有禄惊讶地说:“他们真的不打算给我们调粮了?我们遭了灾,朝廷要赈济,皇上是明发上谕拨了银子的”

    赵鼎苦笑道:“夏阁老、刘抚台何等聪明之人,怎会说不给?只是说应天府官仓里的粮食要全部调给苏州和其他地方,用于赈灾和推行改稻为桑,得等湖广的粮食运过来之后才能轮到我们松江。”

    田有禄犹豫着说:“府尊,粮市上的米价已经腾达到一两半到二两一石,一万石就要一万五千两到两万两银子,府里可拿不出来啊”

    “府里的存银,不是朝廷的赋税,就是官吏的俸禄,就算有这笔银子,也不能动用。这些粮食,就算是我个人向他们赊购的,银子也由我个人来出。”

    田有禄又怔住了:“府尊,你你的意思是你自家赊购一万石粮来赈济灾民?”

    赵鼎叹道:“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田有禄既被赵鼎这样仗义疏财所感动,又替他觉得不值,就婉转说道:“府尊,下官知道你出身苏中世家,身家巨万,可也没有必要以你自家私财赈济十万灾民啊。下官说句丧气话,以你一家之力,纵然有座金山,也经不起十万张嘴这样折腾”

    赵鼎能听出他话中的关切,说:“你放心吧!再难也就是这半个月,邸报上说,圣驾已经离京半月有余,大概再有半个月,龙舟船队也就该抵达南京了。到了那个时候,哪怕只是为了装装样子,他们也得继续给我们松江调粮。只要熬过了七月份,错过了赶插木棉和桑苗的农时,他们就不会再逼着我们改稻为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松江府几十万百姓误了一年的农时,没了生计!”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百姓没有饭吃,活不下去,就要闹事。如果只是为了多产几十万匹丝绸棉帛,就让我松江府出了几十万反民,我赵鼎的一颗人头只怕交代不下来。这个轻重,无论是夏阁老,还是刘抚台,不会掂量不出来!“

    田有禄吓了一大跳,立刻想起了自己的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当年可是连龙鳞都敢批的,他自家不要命,也别带累着旁人跟着吃挂落!于是,他也顾不得再讲究尊卑礼数,说:“府尊,下官还是要多嘴说上一句:当初你提出不施行省里‘以改兼赈’的方略和议案之时,下官就曾说过,这是对抗省里,是要担罪的。如今省里又以不调粮相要挟,决心不可谓不大,若是我们再顶着不办,到时候,一个‘抵制国策’的罪名,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

    赵鼎冷哼一声:“那就任由那些豪强大户、不法商人趁着水灾压低田价,把百姓的田都贱买了去?徐家已经放出话来,八石一亩,最多十石一亩,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么做?”

    “府尊!”田有禄气急败坏地说:“您老是京里下来的,该当比下官更清楚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的决心,上面有皇上,内阁有俆阁老,省里有夏阁老和刘抚台,单靠我们去顶,是顶不住的”

    赵鼎换了一副恳切的语气,说:“我会一个人去顶,实在顶不住,也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担下来,不要你和我一起去顶,也不要你担什么干系。只是你在松江为官多年,跟那些豪绅、粮商很熟,出面借贷或赊购粮食的事情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这件事情,既不干犯朝廷律令,做成了还是一件天大的功德,任谁也不能说你的不是,我纵然有天大的罪,也连累不了你。”

    听赵鼎把话说的这么透彻,语气也是十分诚恳,不禁令田有禄十分羞愧,嗫嚅着说:“下官下官不是怕担干系,只是只是府尊大好的前程,若是折在这小小的松江,十分不值”

    赵鼎故作轻松地一笑:“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大明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天理国法俱在,皇上更是千古难觅的明君圣主,断不会任由那些豪强大户、不法商人断绝了百姓的生计!”

    田有禄听赵鼎说的那么自信,加之又知道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是皇上钦点外放松江任知府的,不由得犯了糊涂,竟以为赵鼎不是奉有皇上的密旨,就一定是有比什么“徐阁老”、“夏阁老和刘抚台”更粗的通天之线,便说:“府尊大人这么说,下官还有什么好说的?下官这就去找那些粮商赊购粮食。不过,下官也闻说圣驾虽已启程半月,但因漕河水丰,龙舟船队走得很慢,半月之后且不一定能到得了南都。为确保我们松江不致饿死一位百姓,还得再想几条应急之策。依下官之愚见,如今我们一是要赶紧颁布告示,严令粮商向官府借贷一万石粮食,以半月为期,半月之后仍不愿借粮的以囤积居奇问罪;二是将灾民发赈口粮拉平为每人每天四两,细水长流,还可多挨上几日十日,或许就能挨到圣驾抵达南京了”

    说到这里,他见赵鼎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忙说:“下官知道这两条应急之策不免有违朝廷律法规制,更有可能授人以柄,但正所谓事急从权,府尊可把前后始末今日就上疏朝廷,也给京里的知交去信,让朝廷知道我们松江这么做都是被他们逼出来的,日后纵然朝廷怪罪下来,也可跟他们有个说辞”

第六十章毁家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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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鼎思量再三,觉得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渡过难关,他自问问心无愧,不在乎是否会授人以柄,也就同意了田有禄的建议。

    田有禄领命而出之后,赵鼎回到了后衙的内室,夫人赵黄氏迎了上来。夫妻两人是通家之好,自幼青梅竹马,成婚之后一直感情甚笃,在内室也不拘泥礼节,赵黄氏一边准备替他卸去官袍换上家居常服,一边说:“今日公事完了吗?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赵鼎摇头叹道:“松江一府七县两百万百姓,每日公事不知凡几,怎么可能说完就完?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也不必更衣了。”

    赵黄氏娇嗔道:“才做了个小小的四品知府就这么忙碌,若是日后再升任封疆大吏,岂不还要学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赵鼎苦笑一声:“要做大禹治水,不必等到升任封疆,今冬农闲之后,我就要带着治下百姓整修吴淞江,兴许真是三过家门而不得入。如今却是要赶紧督促治下百姓赶插秧苗,秋后还能有点收成,帮着灾民们度过今年的水患天灾。我这就准备要出城去视察农务的。”

    两人自成婚之后就很少分开,当初赵鼎供职翰林院,终日十分清闲,时常能陪着夫人抚琴作画、踏青赏月,谁知道外放松江知府之后,白天里见一面都难,赵黄氏不免有些不满,嗔怪道:“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准备送你回无锡。”

    “回无锡?”赵黄氏一愣,说:“当初你外放离京,我本不愿跟你到松江,你却说治下发生水患,首要之务是安抚百姓。现任官不带家眷,百姓会以为定然干不长久,不能安民心,这才急如星火地把我从京城接到这里。如今灾民秧苗还没有插下,都还指望着朝廷赈济才能活命,你为何又要送我回无锡?”

    “正因灾民嗷嗷待哺,我才要送你回去一趟。”赵鼎说:“我打算向各大米行赊购一万石粮食用以赈济灾民,需要两万两银子,得你回去让家里立刻开出银票,汇兑到松江来跟米行结账。再者,这点粮食也只够半月之用,还得再另备一万石备荒应急,这里的粮价要比我们无锡高出三成,你回去之后,让家里的米行把粮食全部运到松江来,若是家里的存粮不够,从其他家米行调剂,哪怕是从他们那里去买,也一定要凑够一万石”

    赵黄氏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要从家里拿银子和粮食出来赈济灾民?”

    “应天府不给松江调粮,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治下的百姓饿死啊!”

    赵黄氏疑惑地说:“前几日你还说,皇上已经明发上谕拨了银子,要夏阁老和应天府全力赈灾。你松江府的灾情这么重,灾民有十万之多,为何应天府不给你调粮?”

    赵鼎叹道:“这些事情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楚的,你就不要问了。”

    “你做事自然有道理,我当然是可以不必问的。只是,”赵黄氏说:“你要几万两银子,还要一万石粮,也不是个小数目,家里总得要问吧?我该如何给爹回话?”

    赵鼎不想让夫人为自己担心,就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爹那边我会修书一封,你只需把信交给他,他一读便能明白,也不会追问你什么。”

    赵黄氏兰心慧质,怎能不明白丈夫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心里更是牵挂,不依不饶地说:“那我也想知道缘由呢?”

    见夫人已经觉察出自己在故做轻松,赵鼎知道自己若是刻意隐瞒,反而会让夫人更加担心,就说:“记得我跟你说过朝廷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的事吗?”

    “记得。你说是皇上的决策,是大谋略,只要顺利施行,江南商贸繁盛、民生富庶就指日可待了。”

    赵鼎长叹一声:“说起来,我赵鼎真是枉负了天下才名,竟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书生之见,险些中了那些人的圈套,成为他们盘剥压榨百姓的帮凶!”

    “这是怎么说?”赵黄氏疑惑地说:“难道皇上定下的国策还能有错?”

    赵鼎摇摇头:“皇上睿智天纵、爱民如子,定下的国策怎能有错?只是,商鞅立木行法,秦国立见富强;王安石推行新政,北宋却旋踵而亡。再好的国策,也得有可靠的人去推行,才能行得通;否则就成了那些贪官污吏、豪强富户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弊政了!”

    “你能把话给我说明白点吗?”

    “我问你,你知道我们家乡无锡那边的田是多少钱一亩吗?”

    赵黄氏轻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好生可笑。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莫要取笑我们妇道人家少见识,你无锡赵家的赵公子不外放松江当这个劳什子的知府,只怕也不会知道。”

    赵鼎这才想起来,夫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出身豪富之家,自幼钟鸣鼎食,终日想的都是“琴棋书画诗酒花”,从来不管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又怎么会知道田价这样的俗事,便自嘲地一笑:“夫人责的是。若不是知府松江,我确实不曾知道这些。我们家乡无锡那边的田丰年是五十两银子一亩,歉年四十两。松江跟无锡差不多,甚或因为这里人多田少,田价比那边还高一些。”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这里的大户人家只愿意出八石一亩,最多十石一亩来买灾民的田了。如今虽说遇到天灾,米价涨了,十石米也最多折银二十两。”

    “低了这许多?”赵黄氏似乎明白了一点:“难道就因为遭了灾,百姓家就得把田都贱卖了?可这跟朝廷改稻为桑有什么关系?”

    赵鼎说:“我们家和你娘家都经营有绸缎行和布庄,乡下有桑田棉田,城里有丝绸棉布作坊,你应该知道,每亩桑田棉田的收益原本就要比稻田高出三成以上,皇上仁德天厚,又明发上谕,诏告天下,改种桑棉的稻田仍按稻田起课征税,那些豪强大户、不法商人就认准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就要把百姓的田都买了去,还想贱买。恰好吴淞江发了端午汛,淹了松江的几个县,百姓遭了灾,他们不贷粮给灾民度荒,就为逼着百姓卖田活命。还说什么‘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黄氏疑惑地说:“他们贷不贷粮食有什么关系,朝廷不是要发赈救济灾民吗?”

    赵鼎沉默了。

    看出自己的夫君愁眉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赵黄氏越发疑惑了:“说啊。”

    赵鼎摇摇头:“这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我不说了,说出来只怕你会更担心。”

    “担心什么?你也太小觑我了。”此刻轮到赵黄氏故作轻松了:“当初你上疏谏诤新政,被皇上责以廷杖之刑,十停命去了五六停,我可曾担心过?还有,你后来不肯附逆倡乱,被南都那帮乱臣贼子捉了去,日夜拷打,还下到刑部天牢里,我可曾担心过?为何如此?是因我知道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吉人自有天助,没来由为你担心。”

    赵鼎心思聪慧,何尝不知道夫人在为自己宽心,但他不愿欺骗夫人,就把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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