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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件件军国要务都是按照朝廷的部署有条不紊地进行,并已初见成效,皇上又是为何却不高兴?
众人想来想去,终于想起来一件事:三日前,新任松江知府赵鼎上疏,奏陈因治下吴凇江发了端午汛,松江府下辖华亭、上海、青浦、娄、奉贤、金山、南汇七县数十万百姓遭灾、生计困顿,灾情最重的青浦、奉贤、南汇三县近十万百姓农田被淹,顿失生计,恳请朝廷先治河安民,再议其他。赵鼎的奏疏中虽没有明说“其他”指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请朝廷同意松江府延缓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
发端午汛的时候,赵鼎还在赴任途中,松江府淹了几个县份,有多少百姓遭灾,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大明广袤万里,两京一十三省水灾旱情无时不有,今年发水患也不只是吴凇江,还有临近的白峁河,导致整个太湖流域都发了大水,淹没两岸百姓颇多房舍、田地。皇上接闻奏报,即刻明发上谕,从太仓拨出百万银两调拨给应天府,并着令就近湖广等省调粮发赈,救济灾民;由内阁资政夏言坐镇南京,主持赈灾诸事,与应天巡抚刘清渠协调各方,调度统筹。新上任的苏州知府齐汉生一到任就实地考察了水患及灾情,提出了“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即百姓的稻田既然已经淹了,不若以朝廷发赈之粮,督促受灾百姓改种桑棉。这个方略既解决了推行国策之艰,又缓解了民生之难,首先得到了夏言和刘清渠的赞同,一道具名上奏朝廷,更赢得了皇上和朝廷重臣的一致赞誉,立刻由内阁下廷寄,着令应天巡抚衙门依计行事。同样是遭了水灾,为何苏州知府衙门能将坏事变成好事,提出这样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方略;而松江知府衙门却囿于眼前艰难,不能把思路放开阔一点,反而以水患为由,阻挠国策推行?看来,那个赵鼎枉负状元之名,治政才具也是平平
接着,许多人更进一步地联想到,嘉靖二十三年,那个赵鼎曾上疏非议新政诽谤朝廷,被皇上责之以廷杖并罢官削籍;嘉靖二十四年,皇上改易宗人法,将参与谋逆的藩王宗亲贬谪海外,又是那个赵鼎上疏抗谏,幸喜平定江南叛乱之战虽未能克尽全功,将为首的几位勋臣擒获,但战事进展颇为顺利,皇上心情也不错,只处以罚俸三月略施薄惩;再往近里说,就是去年皇上巡幸草原、招抚蒙元诸部之事,他又跟着杨继盛上疏抗谏,非议开市之举。如此种种,足见此人一贯对新政心怀不满。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外放到松江府那么重要的地方做知府?果不其然,他如今又以水患为名提出延缓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公然与朝廷唱反调,阻挠国策的推行!看来,皇上用他知府松江,只怕是用错了
不过,皇上只是把赵鼎的奏疏发给内阁集议,却未曾表明态度,他们也就不好妄测圣意,更不敢腹诽君父所用非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缄口不言,坐观其变。
散了早朝,首辅严嵩、次辅李春芳和阁员徐阶、马宪成刚刚回到阁中,忽有内侍前来传皇上的口谕,宣四大阁员至云台觐见。
四大阁员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泛起了一丝疑惑:一来皇上向来都是谁的差事就找谁,泾渭分明,即便首辅严嵩也不能独承顾问,一手遮天,很少有同时召见四大阁员的时候;二来位于建极殿后的云台是一处三楹小殿,与乾清宫仅隔着一道乾清门,历代皇帝平日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在此处接见大臣。但当今圣上向来不拘小节,召见阁员都是在自己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东暖阁,很少如此正式地放在云台,今日之事颇为蹊跷啊!
进而,他们都想起了今日早朝皇上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又是同时一凛:大概谜底就在此次云台奏对时揭晓了吧!只是,皇上龙颜不悦若真是因赵鼎上疏一事而起,问起内阁如何酌处,可该如何回答?
当日看到赵鼎奏疏,四大阁员心里就都觉得十分为难,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屡屡惹是生非的赵鼎怎么办才好——
李春芳和马宪成都是夏党要员,赵鼎虽因忤逆师意,不为夏言所谅解,今次又公然上疏反对得到夏言首肯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更是不能见容于师门的劣徒行径,但夏言至今还未将他的门生帖退还给他,也就是还没有将他逐出门墙,说破天还是一家人,两位师叔辈的阁老亲自出手料理了他,非但有违人情,更让其他各派看了自家的笑话?
以严嵩而论,撇开赵鼎与夏言的师生关系,以及可能引发的夏党、严党全面对抗、互相攻讦的严重后果不论,赵鼎毕竟是皇上钦点外放、意欲大用之人,风风光光地走马上任,接任松江正堂满打满算还不到半月,若是从重惩处,将之贬官或另任他职,皇上的脸往哪里放?自己既然身为内阁首辅,就不能不为朝廷的威仪和皇上的千秋圣名考虑
至于徐阶,则更是尴尬。一来他既分管吏部,又身兼吏部左堂(左侍郎的别称),铨选赵鼎外任虽是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却没有发中旨授官,而是他吏部上的本章,他俆阁老、俆侍郎拟的票,赵鼎上任不足旬月即被罢官撤职,吏部有司和他本人都脱不了干系;二来“为官千里,造福桑梓”是人之常情,他本是松江人氏,赵鼎的奏疏中字字句句紧扣着松江一府数县灾民生计困顿只苦,他若是否决赵鼎的奏议,就难免要落下个“刻薄乡里”的骂名;同意赵鼎的奏议,岂不是与内阁乃至皇上作对?到时候,皇上只需责问一句“当初内阁集议时,怎不见你说话?”,他就该上疏请辞了
四大阁员一边忐忑不安地想着自己的心思,一边跟着内侍匆匆进宫,六月的天本已开始炎热起来,今日偏又是个大晴天,艳阳当头高照,穿着厚厚的朝服的四大阁员很快就走得汗流浃背。
不一刻就到了云台,只见朱厚熜仍穿着朝服,坐在御座上,御座下不但站着御前办公厅两位协办高拱和严世蕃,还有皇上的大伴、乾清宫管事牌子吕芳和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首席秉笔黄锦。此刻再加上匆匆而来的内阁四位辅臣,大明朝或明或暗的主要决策者算是齐聚于这座位于建极殿后的小殿里了。
严嵩心中惊诧不已,但也不敢多想,率先跪下,李春芳、徐阶和马宪成也赶紧跟着跪地恭请圣安。
朱厚熜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命人赐坐,说:“朕今日把你们召到这里来,不是要跟你们议论朝局。”
众人心中更是疑惑又感到莫名其妙:不为议论朝局,皇上为何要把内阁、司礼监和时下被人暗中称为“小内阁”的御前办公厅诸位要员齐聚于此?
故意抛出了个谜题之后,朱厚熜环视一圈,才缓缓地说:“朕只想说一个话题:父子。”
在场九个人都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闻言无不一震,有的人立刻就想到了庄敬太子的病;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却都想到了自己;而三位太监,陈洪和黄锦都是吕芳的干儿子,就都以为皇上在影射自己,今日心里也不象平时那样有底了。所有的人头上脸上的汗,比刚才在毒日头底下赶路时出得还要多
第五十四章动议谒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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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重臣、太监惶恐之中,朱厚熜缓缓地开口了:“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生育子女,将其抚养成人,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百姓家有句俗话,叫做‘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为儿孙做牛马’,其实哪个父母不是为了儿孙操心操劳,恨不得把自己熬干了榨尽了。你们与朕一样,都是做父亲的人,对此应该深有体会。吕芳没有儿子,可干儿子一大堆,想必也能感同身受。按理说,人生在世,最难报的恩情就是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是,有几个做儿子的作如是想?十个儿子之中,至少有九个都想着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把父母的养育之恩视为理所当然之事,生不养,死不祭,违背天理灭绝人伦,这就是不孝!”
众人表情肃穆地听着皇上的宏论,心里却都轻松了下来:严世蕃事父至孝是世人皆知之事,而庄敬太子之于皇上,两位司礼监太监之于吕芳,似乎也没有现在就讨论生养死祭等问题的必要,皇上这一番话,不知道要落在哪位不孝的官员身上
这个时候,朱厚熜又缓缓地开口了:“说起来,朕就是这样的不孝之子啊!”
这句话皇上说得语气平缓,却象是一声炸雷一样在云台响起,几乎把三楹小殿给震塌了,在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赶紧一起跪了下来,每个人都想说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趴在地上,静听皇上的下文。
朱厚熜的脸上抹上了一层凄苦之色:“朕躬德薄,自幼皇考就龙驭上宾;不到弱冠之年,皇妣也凤逸九天;真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至今思之,仍不禁令朕肝肠为之寸断”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场诸位内外重臣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自然看不到皇上的表情,却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出了皇上声音的异常,心中更是万分惊惧:皇上穷十数年之努力,屡起争端,迭兴大狱,终于达成了为父争礼的目的,如今兴献帝后已经称宗袱庙,皇上又提说此事,到底是为什么?总不成把太庙世室的太祖高皇帝和成祖文皇帝的神主排位给挪出来,让给兴献帝吧?正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即开国太祖夺江山,继任太宗安天下(注),神主牌位皆入太庙,称世室,百代不迁,这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规矩,皇上总不至于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干出这种有悖礼法、人神共愤的事情吧?
说起来,兴献王朱祐杬的神主牌位不但能供奉在太庙之中,还能排列在真正的皇帝明武宗朱厚照之上,死后尊礼甚至比自己的哥哥明孝宗弘治皇帝朱祐樘还要隆重,多亏了他有一个大孝子嘉靖帝朱厚熜。
武宗荒淫而无嗣;其父孝宗却不喜女色,与皇后举案齐眉,以致膝下荒凉,不得不按“少不越长,疏不间亲”的规矩,选择宪宗第四子兴献王朱祐杬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
以时任内阁首辅的杨廷和为首的大多数朝臣认为:自古以来,宗藩继统一定继嗣,也就是说,以侄子身份继承伯父叔父的皇位,必须承继为伯叔之子。嘉靖帝朱厚熜却认为自己是伦序当立,不肯屈服于臣子,兴起了礼仪之争,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年,大大小小几百位官员轰然落马,单单是死于廷杖或牢狱之中的就有几十位,内阁首辅、六部九卿也换了好几茬,终于使得自己那位一天龙椅都没有坐过的父亲、兴献王朱祐杬的尊号,从兴献王——兴献帝——本生皇考兴献帝——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皇考恭穆献皇帝,步步高升,最后得以称宗袱庙,以天子礼乐祭祀。
而此刻高坐于御座之上的朱厚熜,却非当年那个自湖广安陆兴献王藩邸被群臣迎进京城,拥戴即位的嘉靖皇帝,谒陵之举也不过是他想巡幸江南而找的借口——到明朝这么久了,还未饱览祖国大好河山的美景,还未真正见过明朝风土人情、市井民俗,不免有些遗憾。再者说了,这个季节南巡,虽然无法尽情领略烟雨江南的独特韵味,却可以实地考察改稻为桑国策的推行情况,此事关系到未来发展大计,不亲自看一看,他实在是不放心。
这就是他为何故弄玄虚,以那样耸人听闻的话语做开场白的原因,之所以后来会那样动情,固然不乏做戏的成分,但他并非电影明星,假戏真做也没有那么多的廉价泪水;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心头立刻如同遭受了重击一样,痛彻心扉,于是那一番话说的至真至诚,泪水更是汹涌而出。
皇上已经哽咽,几不成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这就是要人接话了。接话的人当然只能是内阁首辅严嵩,他故作沉痛地说:“皇上事亲至孝,感天动地,恭穆献皇帝与章圣太后在天之灵必有所知,定会护佑我大明江山社稷万世治安。”
没有听到皇上的反应,严嵩大着胆子抬起了头,骤然发现,皇上竟是泪流满面。他惊恐地叫了一声:“皇上——”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众人也都听到了严嵩声音的异常,就都抬起头来,也都立刻发现了这件匪夷所思之事。他们可不知道皇上其实是想起来另一个时空的父母,还以为皇上真是为了安寝于显陵之中的“恭穆献皇帝与章圣太后”而伤感,既被皇上的一片至诚至孝之情感动,又不免觉得皇上有些小题大做,赶紧把头低下,死死地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严嵩既然已经开口,就无法再装聋作哑了,赶紧跟着挤出了几点浑浊的老泪,说:“请皇上恕微臣放肆敢言之罪。皇上敬天孝祖,臣等身为辅弼近臣,时时感受,五内之中亦与君父同悲。然则万乘之君,龙体安泰与否牵挂百官万民之心,更关乎江山社稷之安,微臣恳请皇上稍抑悲情,以免内伤龙体,惊悚天下。往谒显陵之大礼,可委之以藩王勋贵,微臣忝为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亦愿代皇上行礼”
自己只是稍加暗示,还没有点破要义,严嵩竟能看出自己的用意是要去拜谒显陵,令朱厚熜不禁暗自啧啧称奇,心中那份悲痛也被冲淡了,但是,严嵩的提议还是不能让他满意,就继续摆出那副凄苦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严阁老谏的是。朕虽上膺天命为九州共主,却不能学太上之忘情,方才确实过于失态了。只是,拜谒祭扫还要假手他人,未免有失人子之道”
严嵩心里一哂:恭穆献皇帝龙驭上宾近四十年;章圣太后凤逸九天也快二十年了,这么多年来,皇上也不过拜谒了两次而已,除此之外,每年天寿(忌日)都是勋臣奉旨代帝行祭礼,礼部会同司礼监选员同行,四时祭扫自有守陵内官负责,也没见皇上说过什么,至于今年突然说得这么痛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