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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种事情,在当初与穆斯林商人争夺东西方香料贸易的过程中,葡萄牙人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但是,高贵的葡萄牙王国臣民这么做,不是为了掠夺财物,而是为了主的奴仆与野蛮的异教徒穆斯林之间的圣战,这一神圣的使命得到了教皇陛下的批准,也持有王国政府颁发的许可证,那些可恶的东方人不是为了救赎灵魂这一光荣任务,怎么敢这么做?
为此,卡西亚诺和佩特罗一致决定出兵围剿海盗,保护高贵的葡萄牙商人的利益,顺便再教训教训那个妄自尊大、贪婪狡诈的大明王朝。于是,他们就带着上百艘战船、约三千五百名兵士驶向了吕宋的马尼拉湾,要将此地作为他们的前进基地。
带着这么点战船和兵士,就想要入侵疆域万里、将士百万的大明王朝,卡西亚诺也是迫不得已——葡萄牙人尽管攻占了马六甲城,建立了殖民统治,但势力仅仅限于海峡沿岸,并没有延伸至马来半岛内陆,半岛内陆仍控制在各宗族土邦手里;马六甲人的抵抗也一直没有停止,退到宾坦岛的马六甲王国建立鏖内柔佛王朝,多次联合中部的霹雳、雪兰沃、彭亨以及东北部的吉兰丹、丁加和吉打等土邦,向葡萄牙殖民者发动进攻,想要收复马六甲城;而苏门答腊岛的强国亚齐,也自1529年起就加入了反击葡萄牙殖民者的行列,经常进兵马六甲,海权意识十分强烈的葡萄牙人怎么可能放弃控制印度洋、爪哇海和南中国海的交通咽喉马六甲海峡?为此,他不得不留下了两千人的兵力守卫马六甲城。
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1517年曾经出使明朝,觐见过明朝正德皇帝的托马斯。皮雷斯在被关押在广州监狱期间,曾托人送出一封信,声称只要派一支两三千人的舰队,就完全可以征服这个东方巨人,“绝灭广州人,占据全中国”。真不知道那个在大明监狱中把牢底坐穿的皮雷斯何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准确地预言三百年后鸦片战争的结局!
有广东新会一战的教训,卡西亚诺和佩特罗倒不敢象皮雷斯那么乐观,但小小的教训一下大明,三千勇敢的葡萄牙军人应该足够了——要知道,打败马六甲王国,攻占马六甲城,葡萄牙人才用了二十条战船和不到一千人的军队!
这些始末,朱载昀可不知道,沉吟着说:“回父亲大人的话,儿臣也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如此。但听瓦鲁尔大人言说,早先吕宋国已得到鏖内柔佛(注2)王国密使传信,佛朗机人从国内调集战船和兵马至马六甲城,连同当地驻军,约合六千之众,想必有所异动,要吕宋国早做提防。如今卡西亚诺率大部兵力前来,声称如若吕宋王国不允,就要封锁航道,甚或要加刀兵于马尼拉,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了。”
“封锁航道?那不是要断绝海市吗?”朱厚熘疑惑不解地说:“他们佛朗机人将我大明丝绸、瓷器等物运回本国及他们所谓之欧罗巴洲诸国售卖,能有翻倍的利;他们还从他们所谓之阿非利加洲抓来昆仑奴(黑人)卖于我们,这简直是无本买卖。断绝海市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这么大的一笔财喜,他们就舍得不要?”
朱载昀回答道:“儿臣与瓦鲁尔大人对此也殊为不解。但去国之前,皇上曾下密谕于儿臣,着令儿臣密切留意西番诸国的动向,并小心提防佛郎机人。儿臣以为,他们入港驻锚是假,其意必在攻占马尼拉、侵扰吕宋国。”
朱厚熘怒气冲冲地重重一掌拍在了长榻之上:“红夷鬼屡屡侵犯我大明藩属之国,简直是视我天朝上国国威兵势如无物!昀儿,你即刻领衔上奏朝廷,恳请朝廷发兵南洋,教训教训那帮不知死活的红毛鬼!”
朱载昀苦笑道:“回父亲大人的话,拉坎都拉国王也有此意,可是,儿臣方才已婉言拒绝了瓦鲁尔大人”
“拒绝了?”朱厚熘的眼睛立刻睁圆了:“昀儿,你莫非忘了,咱们还要跟南洋诸番,还有那些佛朗机人做生意呢!一旦红毛鬼封锁了航道,咱们的船队不能出海,损失可就大了!”
朱载昀越发地苦笑起来:“父亲大人,请恕儿臣放肆敢言。此次卡西亚诺挥师而来,只怕正是冲着父亲大人的那些生意来的”
原来,朱厚熜将违犯国家律法的荣亲王朱厚熘发配到吕宋,本意是想让贪财好货的他在吕宋种胡椒,有本事去赚欧洲人的钱,少在国内祸害中国老百姓。但是,他却不知道,吕宋种植香料,是在西班牙人占领了吕宋之后,为了打破葡萄牙人对香料贸易的垄断,才在吕宋推广种植胡椒,而在这个时代,香料种植被葡萄牙人严密封锁在马鲁古群岛,还未传到吕宋。
朱厚熜之所以会犯这种错误,还是因为他历史知识的匮乏和一知半解——说起来,香料贸易是欧洲人航海大冒险,开启地理大发现浪潮的原动力之一,西班牙人自麦哲伦环球航行之后,对神秘东方和获利丰厚的香料贸易垂涎已久,从1525年起,曾三次组织殖民远征船队,进入菲律宾群岛,并且企图染指已经落入葡萄牙手中的香料产地马鲁古群岛,但在当地人的顽强抵抗和葡萄牙殖民势力的打击排挤下,西班牙难以为继,不得不暂时打消了在东方的殖民活动。马铃薯还没有被西班牙人从美洲传到亚洲,就指望着能在吕宋种胡椒,岂不可笑!
不过,以朱厚熘之贪财好货,走到哪里也不忘捞银子。即便没有种植香料这么来钱的买卖,很快又被他找到了另外一条发财途径——为海盗处理贼赃。而他的主要生意伙伴,正是执行“月之暗面“绝密行动的徐海船队!
注1教皇子午线:1493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在发现新大陆的主权上发生纠纷,出身西班牙王室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有意偏袒西班牙,接连颁布了划子午线为界和划界以后两道在近代史上臭名昭著的训谕,规定自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群岛的“任何一岛”的西部和南部100里格的地方,从北极到南极画出一条分界线,把位于线西的一切土地的所有权和发现权给予西班牙,剥夺了过去许多教皇承认的葡萄牙占有非洲发现土地的权利。葡萄牙因为不敢得罪在欧洲拥有至高无上权威的罗马教皇,没有向罗马教廷提出抗议,而是向西班牙发出了战争威胁。西班牙迫于压力,于1494年6月7日与葡萄牙签订了托尔德西拉斯条约,规定自佛得角以西370里格的地方从北极到南极画一条线,将世界分成两半,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教皇子午线,葡萄牙被赋予线东的垄断权,西班牙得到线西的垄断权,两国可以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进行探险、贸易,宣布占领新领地。占着大航海时代先机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据此瓜分了世界。
注2:鏖内柔佛王朝——马六甲王国被葡萄牙人攻占马六甲城后,退到宾坦岛,建立鏖内柔佛王朝,多次向葡萄牙殖民者发动进攻,意图收复马六甲城。
第五十一章大言不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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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些亦商亦寇的大明海商许氏集团、李光头集团不同,徐海船队单纯以劫掠过往的佛朗机人为业,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贸易网络,他们从葡萄牙商人手中抢到的货物,只有通过大致知晓“月之暗面”行动的汪直这么一条秘密渠道可以出手。
但是,这些年里,汪直被朱厚熜委以监视日本的重任,船队常年往返于宁波至京都之间,专一经营中日贸易的东洋航线,为了掩人耳目,向南最远只能到台湾及澎湖列岛附近海域;而这一片海域是大明东海舰队南路分舰队的巡防重点,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徐海船队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大明海军,给货物交接带来诸多不便。
此外,为了躲避台风,东洋航线于每年八月份从日本起锚回国,次年的元月份又该从宁波起锚前往日本;而佛朗机人船队走的是泉州至南洋诸岛的西洋航线,由于要借助西风洋流,十一月份才能从泉州起锚,也就是说,活跃在南洋海域的徐海船队“生意”最繁忙的季节是当年的十二月份至次年的三月份,两条航线的时间多有冲突,也给两支船队的货物交接带来很大困难。
无论是佛朗机人从西洋那边运来的胡椒、苏木、象牙等各种货物,还是从大明购买的中国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若不能及时出手,换回支援国家经济建设的白银,“月之暗面”行动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了。徐海为之头疼不已,后来,他听从福建海商李光头集团叛逃过来的人说,有位大明王爷被皇上发配海外,谪居吕宋,此人身份尊贵,手头上还有一两千的兵士,在当地横行无忌,吕宋国主也对他毕恭毕敬。徐海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派人暗中上岸,拜谒了废荣王朱厚熘,提出愿意以半价把从那些佛朗机人手中“得来”的货物卖给朱厚熘。
朱厚熘一听说有这么好的事情,哪里还去管这些货物是如何“得来”的?甚至他还主动提出,可以供给徐海船队粮秣、火药等物,只不过稍微“加一点点”运费和风险补偿金。此前,徐海船队的粮食和军火也只能通过汪直那一条秘密渠道,同样受制于时间和航线的不便,也急需从其他渠道解决这个困难,双方相得益彰,自然一拍即合,从此徐海船队安心在南洋海域“做生意”,荣王府大力提供后勤援助,并利用自己的贸易网络处理那些从佛朗机人手中“得来”的货物,配合十分默契,这也正是徐海船队为何有一两百万两白银无法通过汪直这一秘密渠道运回大明,只能暗藏在西沙群岛某处的原因。
朱厚熘如此肆无忌惮,归根结底还是大明皇帝朱厚熜的过错,或者说,他无意中下的一步棋,给“月之暗面”行动提供了莫大帮助——朱厚熜为了表彰朱载昀代父受过的孝心,更为了提前给日后与葡萄牙、西班牙殖民者争夺东南亚的庞大计划奠定基础,不但允许他带着全部王府属官司员、家人仆役同行,六百五十人的王府仪卫司也全部带走,还另外拨给了军卒一千人充当护卫。朱厚熘手头上有一千六百五十名兵士和两三千名家人仆役,都足够灭掉南洋诸岛上的某个小土邦了,又打着大明天朝上国亲王的金字招牌,在吕宋国里自然可以耀武扬威,横行霸道,比如说,他强迫吕宋国主拉坎都拉半卖半送,在马尼拉近郊给自己划了偌大一块庄园,都是上好的良田,从大明带来的人手不够,又从佛朗机人手中买来大量的昆仑奴当农奴,打下的粮食小半自己留用,大半售卖,其中有一部分就填进了徐海船队那帮悍匪的肚子里。
对于父亲的这些勾当,谨守礼法的荣王朱载昀当然十分不满。但是,父亲获罪被削去王爵,虽非他的举发,但他也曾有份参与。俗话说“子不言父之过”,大明以孝治天下,大明律载有明文,举发至亲者,只有谋逆大罪可以不问,其他罪行都要同坐,以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古今人伦大道。可是,他却蒙皇上隆恩,被许以承袭王爵,令他总觉得有愧于心,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权当是父亲接济那些流落海外的大明子民了——听说那些海寇纵然十分凶残,却也只对佛朗机人的船队动手,从未劫掠过大明海商,说明他们心中尚有一点天良未泯,亲不亲,故乡人,自己如今也去国万里,流落海外,多多少少也该对那些同为炎黄子孙的大明海寇念一点香火情分
朱厚熘却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因此,听儿子说到自己的生意招致佛朗机人跨海远征之后,他十分恼怒,当即反驳道:“那些生意有什么错?做生意嘛,人家愿意低价卖给我,我为何不要?我又不是官府衙门,何必去管那些货物从何而来!你这么说,是在教训你老子我了?要教训你老子,先换了你的郡王朝服,容你老子这个庶民跪下领训!”
朱载昀见父亲动怒,且提到了最让他难堪的承袭王爵一事,赶紧跪了下来,俯身在地,说:“父亲大人息怒,儿臣岂敢教训父亲大人,之所以会拒绝拉坎都拉国王及瓦鲁尔大人的上奏之请,实因外藩奏请朝廷出兵戡乱平叛,乃是国之大政;皇明祖训载有明文,藩王宗室不得干预朝政,预者以谋逆论罪。儿臣断不敢违背祖宗家法,行此非人臣之事,请父亲大人明鉴。”
朱厚熘冷笑道:“世人皆知佛朗机人最是凶残贪婪且无理之尤,屡屡干犯我大明天威,侵扰我大明藩属之国,旁的不说,马六甲王国被我太祖高皇帝列为三十不征国之一;成祖文皇帝还曾遣使册封其国主并各位大臣,授予我大明官职禄位,该国便是我大明万世不移之藩属之国。佛朗机人为何兵犯该国国道马六甲城,还占据不走,在马六甲城开府建衙、设署授官?还有,他们曾明犯我大明海疆边庭,自琼州等地掠我大明百姓卖于南洋、西域(顺便解释一下:这里的西域指印度、波斯等地,上一卷提到的西域指的是西亚一带。中国古代缺乏科学的地理知识,更没有建立完备的体系,名称混乱,西洋、南洋是一回事,西域却涵盖广泛。),以及他们所谓之阿非利加洲诸国为奴,狂悖无理至于之至,丧心病狂之尤!你将佛朗机人跨海远征归罪于为父,岂不大错特错!”
这些事情都是佛朗机人犯下的滔天大罪,朱厚熘自然说得振振有辞,而且还蛮有道理,朱载昀不得不再次俯身在地,恳请父亲大人原谅自己的出言无状,忤逆不孝。
其实,朱厚熘心里也明白,儿子不愿意上奏朝廷,主要还是不想把自己和徐海之间的秘密交易暴露出去,见儿子如此诚惶诚恐,心中好受多了,便说:“昀儿,不是你爹说你,那些迂夫子酸秀才给你讲的那些大道理固然没错,但都只能听听而已,拿来做事,百无一用!我们父子虽失爱于君父,谪居海外,但终归是大明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