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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看出了他的拘谨和不安,朱厚熜命内侍献上香茗,就挥手屏退了旁人,说:“李先生不必太过拘礼,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事要拜托你。朕已命人传膳,等高肃卿回来之后,我们就开筵。”
皇上称自己为“先生”而不名,召见自己不说“宣”而说“请”,李时珍越发惶恐,忙起身说:“微臣愧对君父如此礼待,更不敢当‘先生’二字,请皇上以微臣之贱名相称。”
朱厚熜笑了起来:“哈哈哈,朕可不敢如此无礼。要知道,千秋万代之后,你李时珍的大名可是要比朕响亮的多啊!”
李时珍闻言一震:皇上如此言辞确凿,难道神仙托梦之说是真的?
自嘉靖二十二年起,京城之中就流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说当今圣上上膺天命为九州共主,是古往今来难得的一位明君圣主,上天便派了许多忠臣良将来辅佐皇上中兴大明,连姓名都托梦给了皇上。皇上如今正在按图索骥,一一把这些人罗致到身边为朝廷效力。
这个消息被众人传的沸沸扬扬,许多人甚至掰着指头对旁人说:高拱是一个,还有俞大猷、戚继光
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神仙给皇上托梦之时,也顺便告诉了他一般。旁人若是稍有疑问,立刻就会遭到最强烈的鄙视和最激烈的反驳:“小样!你还不信?高大人你说他是夏阁老的门生,朝中有人好做官,有夏阁老的举荐当然能平步青云。那我问你,俞军门、戚军门是怎么回事?尤其是俞军门,远在万里之外的闽省,还是个赋闲的千户,象他那样的芝麻绿豆官,我们京城那就不算是个官,他怎么就能入了皇上的法眼,一下子被拔擢到营图军军门大帅的位子上?我娘舅家的二小子的三姑夫的四大爷隔壁的那位刘老爹的儿子在兵部武选司李大人家里当差,听李大人亲口说过,皇上的中旨下到兵部,连他们都不晓得俞军门是何许人!你还不信么?”
李时珍是个医生,自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对这种荒诞不稽的说法嗤之以鼻。而且,他在太医院供职,头顶“御医”的炫目光环,又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就经常有人来找他求医问药,尤其是那些王公卿相自己或内眷有恙,不可能屈尊移步到李时珍的寓所,都是请他到府上诊脉,对他这样有本事的人也十分客气,少不了要跟他闲谈叙话、设宴款待。李时珍对此不胜其烦,却也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说了不少官场奇闻轶事。高拱、俞大猷、戚继光等官场新贵的发迹始末自然是筵席之上议论的焦点,却是跟民间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说法:高拱有个好恩师;戚继光有奉旨赴登州卫点验兵马的高拱的力荐;而俞大猷,则是到京城求官不得,在酒肆之中借酒浇愁,偶遇微服私访的皇上,一番风云际会,才在万千低级军官中脱颖而出
这都是官场司空见惯之事,不足为奇。那些人在心中羡慕甚至嫉妒那几位官场新贵的狗屎运,表面上还得慨叹皇上知人善任、慧眼识英。受他们的影响,李时珍就更不相信什么神仙托梦、降世辅佐的鬼话了。
不过,海瑞能得到皇上的垂顾照拂,一直让李时珍甚为疑惑:琼州远在万里海外,皇上怎么就知道大明朝有他那么一个貌不惊人、学不出众的海南举子,还派自己的大伴、司礼监吕公公亲自到昭宁寺去见他,把他留在京城读书储才?莫非真有神仙托梦之说?
御前奏对,容不得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李时珍赶紧收敛了心神,慌忙跪下应道:“皇上折杀微臣了”
朱厚熜又把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想必你是不相信朕的话喽”
质疑君父的话是大逆不道之罪;可若是说相信,岂不是承认自己千秋万代之后名声比皇上还要响亮?这更是大逆不道之罪!李时珍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十分尴尬的站在那里不敢应声。
“朕知道你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不过,你且要相信,朕所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我大明立国两百年,太医出了好几千位,民间良医也是人才辈出,可终归是要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为什么朕唯独说你李时珍能名彪千古、万世流芳呢?正所谓天道酬勤,朕要让你去做一件旁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尽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听到皇上这么看重自己,李时珍心中不禁涌动出一股豪情:“恳请皇上明示,微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哈哈哈!”朱厚熜大笑起来:“朕不过是让你给大同军、宣府军的医护兵办了三个月的培训班,你竟学得跟那些军中男儿一样豪气冲天了!看来,朕真该把我大明朝的翰林,甚至那些进士、举人、秀才都拉到军营里去军训三个月,让他们少一点酸腐之气,多一点男儿热血!”
说真的,提起这件事,李时珍至今仍是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无比感动——他办完了山东莱州的差事,回京被擢升为太医院院判,因在莱州之时曾感染瘟疫,九死一生总算是保住了性命,身体健康却受到极大的损伤,皇上特下恩旨,准他不必到衙门理事,一边静养,一边安心攻读医书钻研医术。吕芳悄悄找到他,让他给太子治病。那段时间,他每日悄然进宫为太子请脉,亲自煎汤熬药,还翻遍了古今医书,可谓是穷其所学,耗尽精力,却只能使太子的癫狂之症稍微缓解了一点,未能根治顽疾。圣驾回京之后,皇上不但没有怪罪于他,反而让他不必在太子身上耗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命他抽调太医院太医为奉调进京整训的宣府、大同两军医护兵传授医术。一边是被视为国本的太子,一边是寻常兵将,皇上竟做出这样本末倒置的安排,以李时珍对皇上的崇敬,当然不会认为皇上淡漠天亲、冷落太子,而是认为皇上如天之仁,当真视天下臣民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有这样爱民如子的仁君,实乃百官万民之福
第二十一章本草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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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过之后,朱厚熜说:“记得上次你从山东回来,朕也是在这里召见你,你曾愤愤然地说过当地有些庸医,还有一些大户人家的儒生胆子忒大,只凭着一本千金方就敢给人治病抓药,治死了许多灾民”
李时珍突然不顾礼仪地扬起了头,打断了朱厚熜的话:“请皇上恕微臣斗胆回驳一句,臣当日是曾这么说过,但是微臣却说错了。”
朱厚熜提起莱州之事,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题,却被李时珍打断了,但他知道大凡有本事之人都有异于常人之处,根本没有计较李时珍的君前失仪,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怎么说错了?”
李时珍沉痛地说:“臣本愚顽不才,却不该也怀了一颗悬壶济世之心,最是见不得有人亵渎杏林之声誉雅望。当日初到莱州,见到有人胡乱施医用药,微臣不胜愤慨之至,不但声严色厉地申斥了他们,还让知府胡宗宪胡大人给予责罚,回京之后,更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但是,微臣事后仔细思量,以当日莱州之情势,百姓先遭水灾,又遇酷吏,饥寒交迫,易子而食,莱州一府已成人间地狱、鬼魅世界。那些有钱有势却没有良知的人早就跑了;而那些医者,还有那些本非医者的儒生,还能坚持替人施医诊治,倾尽家产、竭尽全力救治灾民,已是难能可贵的忠义之举。这才是真正的医者父母心。微臣亦自愧不如!是以,微臣既不该对他们求全苛责,更不该以一己偏颇迂腐之见亵渎圣听。微臣本该再赴莱州,亲自向诸位同门前辈赔罪,因有宪命在身,不能成行,不得不修书给胡大人,拜托他代微臣向他们赔罪,以赎当日不敬之罪于万一。”
听到李时珍这一番剖心析肝的话,朱厚熜愣了好一阵子,才感慨地说:“既不藏人善,又不讳己恶,朕当真没有看错你李时珍,你真不愧是我大明的社稷重宝啊!”
李时珍正要逊谢,却听到皇上又说:“他们与你一样,都有一颗悬壶济世之心,这话诚然不谬。不过,他们终归是用错了药,治死了人嘛!依照我大明律法,医者治死人命,不但该责罚,还应发配充军,不过是因为没有苦主告状,胡宗宪才没有那样做而已,说起来已经是法外容情了。而那些灾民也真是可怜,水患饥荒都熬过来了,却死于医者之手,想来令人不禁为之肝肠寸断。朕问你,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可曾想过吗?”
李时珍毫不犹豫地说:“回皇上,依微臣之愚见,之所以会有这等有心为善却铸成大错之事发生,全因历代本草著作内容多有错误,药物分类未经精心审查,品数既繁,名称多杂。或一物析为二三,或二物混为一品;其中不少药物本身有毒,用之当慎之又慎,竟被认为可久服延年;有的医书并无药物标本图样,药名混杂,其形状及生长分布一概不明,作者并未亲身调查,只在纸上猜度,以讹传讹,矛盾倍出,使人莫衷一是。如药物远志,陶弘景(南北朝著名医药学家)说它是小草,象麻黄,但颜色青,开白花;马志(宋代医药学家)却说它形肖大青。又如狗脊一药,有的说它像萆薢,有的说它像拔葜,有的又说它像贯众,说法极不一致,后世医者读来也糊里糊涂,以致谬种相传,遗祸无穷。故此才有山东莱州灾民因药而死之憾事。微臣每每思之,只觉摧肝裂胆,痛心莫名”
看到李时珍越说越激动,眼眶之中还隐隐有泪花闪动,朱厚熜不胜欣喜之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李时珍终究还是李时珍,不会因为我让他高中制科进士、提拔他做太医院院判而放弃毕生的志向!便问道:“既然如此,又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时珍突然扭捏了起来:“回皇上,微臣微臣想辞官归里,请皇上恩准”
其实,李时珍的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从山东回京之后更是日甚一日。不过,身受浩荡天恩,尚未回报于万一,他实在不好意思提出辞官的要求。今日皇上既然问起此事,他才忍不住提了出来。
“辞官归里?”朱厚熜笑了起来:“辞官做什么?要重修本草,也不必非要辞官啊!”
李时珍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皇上一语道破,不禁怔怔地看着皇上,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见他如此惊诧,朱厚熜笑道:“看来朕没有猜错啊!你在太医院任职,目的并不在于做官,而是要饱览皇家典藏的古今医书脉案。从山东回来之后,不但经常出入太医院药房,还求着吕芳给你了个宫里的腰牌,能随意出入内廷御药库,不是立志重修本草,你怎么会整天钻在药库里不出来?”
李时珍尴尬地应道:“皇上天听若雷,神目如电,罪臣不务正业”
“你说什么?”朱厚熜夸张地大叫道:“不务正业?你身为医者,还是我大明朝的太医,钻研医术、鉴别药材怎么就是不务正业了?难道说要你象前些年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一样,不是炼丹,就是给朕搜集方术?”
接着,他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本草不但该重修,而且刻不容缓!其实,前两年朕就有这个想法,也一直认为此等重任非你李时珍莫属。但因重修本草不但耗时费力,而且需要你付出常人所难以想象的辛劳,要穷一生之力,始有大成。一来朕并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坚定了心志;二来也想让你多多研究古今医书脉案,多多见识来自全国各地的药村,开阔眼界,丰富知识,为你日后重修本草奠定坚实的基础,才把这个念头暂且搁下了。去年听吕芳说你求他给你宫里的腰牌,朕就确信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年里,想必你也已经将内廷御药库的珍惜药物标本都认真仔细地比较、鉴别过了,朕想,该是你动手完成那部鸿篇巨著的时候了!”
难怪吕公公能爽快地给自己出入宫禁的腰牌;难怪掌管内廷御药库的太监内侍从来没有刁难过自己,每每收到各地进贡来的珍惜药材还主动请自己过目!原来,皇上早就知道自己的志向,也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关照自己啊!李时珍心中涌出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微臣谢皇上成全。”
“谢什么?”朱厚熜扶起了李时珍,感慨地说:“重修本草,不知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这份功德,如天之大,朕怎能、又怎敢不成全?”
接着,他又意犹未尽地说:“朕推行嘉靖新政,或许能救大明一世两世,至多不过十世八世;而你李时珍重修本草,却能救我中华千世万世,所以朕刚刚才说,千秋万代之后,你李时珍的大名可是要比朕响亮的多!”
李时珍已是激动得热泪满眶,喉头哽咽着无话回话。刚刚送走马宪成,返回东暖阁的高拱忙接口道:“请皇上恕微臣斗胆驳一句,皇上英明神武、奋万世之雄心,创中兴之伟业,我大明子民千秋万代都会铭记皇上的恩德”
朱厚熜一哂:“肃卿这话不通!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无数一时风光无限的帝王将相都会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朕又怎能例外?少在朕的跟前卖嘴,快快命人传膳,朕早就饿了,都是为了等你!”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转向了李时珍,说:“李先生,你休要理他,咱们继续议正事要紧。其实,在朕看来,你完全没有必要辞官不做,你家境并不宽裕,朕又闻说你当年行医之时,也多不索取酬劳,被人传诵为‘千里就药于门,立活不取值。辞了官,你何以为生?一日三餐不继,还怎么专心致志地完成重修本草的千秋功业?再者说了,你挂名在太医院,有诸多太医给你当助手,重修本草岂不事半功倍?”
李时珍为难地说:“回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