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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树德见他说的这样恳切,也由衷地说道:“吕公公辛苦”
吕芳愤然打断了他的话,“咱家不辛苦,辛苦的是皇上!咱家给你陆大人递奏疏之时,皇上还未就寝,还在处置公务。这大半夜的,皇上跟咱家一样,只拿一碗葱姜面片当宵夜,连个油星儿也见不着。你陆大人是翰林院的史官,翻遍史书,这样的皇上,你能说出几个来?”
吕芳已经忍不住喉头哽咽了,陆树德却不接他的话,象是没听见似的,自嘲地一笑,说道:“我还以为是吕公公来抄家拿人呢!可我一个小小的五品修撰,也犯不上吕公公亲自来啊!”
吕芳见他无动于衷,心里更是恼怒,表面上还不动声色地说:“咱家再违背圣意多嘴说上一句:你的奏疏皇上已经看了,咱家也是奉皇上之命来的。”
陆树德顿时惊呆了,赶紧跪下:“臣,翰林院修撰陆树德恭请圣安。”
既然已将谜底揭晓,吕芳也不再隐瞒什么,冷冷地说:“圣躬安!皇上着我问你一句:可愿收回那份奏疏?若是愿意收回,皇上也就没有看过。”
这已经是抬出皇上的面子来要求甚至是恳求这个五品小官给皇上一个台阶下了,可是陆树德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罪臣恳请陛下准臣所请,倘蒙圣恩,臣不胜感激之至!”
见他还是这样冥顽不灵,吕芳冷冷地说:“有上谕:明日早朝时分,着翰林院五品修撰陆树德上殿见朕。”
这么快就有了答复,陆树德非常激动,又是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臣领旨!”
“告辞了!”吕芳昂首出了大门,对一直候在门外的王天保说:“你们就守在这里,一直到明日上朝,不许他跟任何人来往、说话。”
“是。”
东暖阁中,朱厚熜正在一张纸上列着方程,就听到吕芳在门外奏报:“奴婢吕芳给主子复旨来了。”
朱厚熜赶紧把演草纸揉成一团扔掉,然后才说:“进来吧。”
“黄锦这个狗奴婢如今差使越发不上心了,值守乾清宫的内侍宫女一个也不见人影,连他自己都在那里打盹,睡的跟个死狗一样,口水流了一大滩,不雅相不说,连奴婢进来都没有听见。”吕芳恨恨地说:“请主子恩准奴婢将那狗奴婢发往提刑司,赏他二十篾片!”
朱厚熜帮着黄锦说话:“这大晚上的守着朕,还不让人家打个盹啊!其他人也都是被朕赶着回去歇息的,你莫要错怪了你那干儿子,他人虽笨了点,但差使还是满上心的。”
“奴婢要谏主子一句,主子还未歇息,他们这些做奴婢的都敢自个歇了,哪朝哪代哪家哪户都没这个理!再说了,这宫里灯啊火啊的,也总得有人看着,若是一个不留神,走了水,这罪过可就大了!”吕芳说:“若是主子不准奴婢用祖宗家法和宫里的规矩治他,他是奴婢的干儿子,奴婢这当干爹的教他怎么做事总不为错!”
朱厚熜笑了:“看样子,你此去是吃了瘪了。唉,那陆树德连朕都敢骂,自然也不会给你吕芳面子。知天命而尽人事,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吕芳本就是借着发排黄锦来委婉地劝谏主子坚定以铁腕惩处那些不忠不孝臣子的决心,“一个不留神,走了水,这罪过可就大”也是在暗示主子对攻讦新政之人不要怀有妇人之仁——当初平息举子罢考一事,因为涉及面太大,做出让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如果再做退让,很容易引起贵戚朝臣的连锁反应,只能用类似于当年“大礼仪之争”时那样的强硬态度,才能稳定朝局巩固皇权。见皇上已不再忧心于那个问题,自然也就放心了,便说:“主子说的是。那帮迂腐书生动不动就说什么‘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是什么昏话!我大明治政清平,海晏河清,哪有什么濯缨濯足的分别!”
“你这话说的言不由衷,外臣说说也就罢了,你跟朕没有必要这么说。”朱厚熜叹了口气说:“唉!真要治政清平、海晏河清,朕又何苦背这天下骂名要推行新政啊!”
看来主子还是没有解开心里的郁闷,吕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劝皇上早点就寝,自己回到司礼监的值房,却怎么也无法安然睡去,索性就披衣坐起,提笔给镇抚司派驻南京的人写了一封长信,着他们且要留意江南官员与藩王宗室的动向,加强对南京各部院寺司三品以上大员和各省督抚的监控,如若有那辜恩背主之人起了不臣之心,可相机处置不必请旨——京师大乱将起,国朝财赋重地的江南就一定不能乱!
此刻与吕芳一样难以入眠的,还有那风波的始作俑者陆树德。
虽然在跪送吕芳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门外的隐蔽处守着几个黑衣劲装男子,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既然决定上疏就知道绝不可能全身而退,这样的反应反倒让他觉得自己的奏疏真的已经引起了皇上的重视。
只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奏疏立时就已上达天听,更没有想到皇上立时就要给他答复,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他索性就坐在院子里,一任料峭的春寒透过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或许这样才能使他激动的心情得到平静。
这位年轻气盛的低级文官经科举出仕的时日尚浅,既没有沾染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官场习气,又没有朝中大员那么多的机心和顾虑,满脑子只想着以圣贤之道辅佐君父施行仁政以济世安邦,自然视新政各项举措为违背礼法的“乱政”。打从去年皇上推行嘉靖新政起,他就积压了一肚子的怨气,愤然上疏弹劾户部尚书马宪成,也得到了恩师陈以勤的赞同。后来恩师囿于党争,被内阁首辅夏言以“为了朝局安稳”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勉强压制了下去。夏言还以升官为回报,让他觉得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若不是怕连累恩师,他当时就要上疏弹劾夏言以官职私相授受,亵渎国家名器。
后来,当他见到那些还未登第出仕的举子们不惜舍弃一世功名半生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为春秋大义为天下士子做杖马之鸣,他既被这种舍生取义的精神激起了心底的正气,又对自己此前的贪图禄位畏首畏尾而感到无比的羞愧,便开始了痛苦的思索。
在这个艰难的拷问灵魂的过程中,王阳明先生的心学给了他莫大的力量。他虽然研习阳明心学不久,却也深深为之所陶冶,既已致良知,就该知行合一,重虽在知,却更在行;知而后行是第一步,行而后更有真知。若是只知不行,岂不大谬!
因此,他便遵循着天理和良知,下定决心要上疏朝廷,劝谏皇上察纳雅言,废弛新政。就算不能为天下士子普降甘霖,也要在大明王朝万马齐喑的朝堂之上响他一记惊雷!
但是,令他羞愧的是,自己终归还是做不到阳明先生所说的那“存天理,灭人欲”的至高境界,总有两点顾虑绕不过去:一是忧心母亲,他幼年丧父,靠着寡母替人缝补浆洗衣服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书进学,可谓尝尽了人间的疾苦;后来他荣登龙门,高中榜眼,可那官俸实在微薄,也只能让母亲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未能让母亲享过一天的清福。若是自己为博一个忠名,累及老母,他又于心何忍?二是担心连累恩师陈以勤。皇上雷霆震怒之下,若是疑心自己受人主使,第一个要追究的,便是将自己取中进士的恩师,何况他现在还是自己的部衙上宪,平日里对自己的照拂关爱溢于言表人尽皆知,恩师为官几十年,最是谨小慎微,若是因自己这个不成器的门生之故而不得善终,自己更是无颜于九泉之下!
因此,这十几天里,他将母亲送回了原籍,又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来帮着恩师洗刷罪责,这才下定决心,再一次拜望辞谢了恩师之后,来到了禁门之外,将那份足以震惊朝野的奏疏投了进去
遥远的天际露出了一丝微茫的光亮,上朝的时间也快到了,陆树德打开吕芳送回来的包袱,拿出那件已被他弃如蔽履的官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大门。
王天保正要举手叩门,却见他自己出来了,不由得一愣。
陆树德拱手作揖:“各位上差,走吧。”
王天保知道他一直在坐更待朝,但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是一脸的平静,不禁也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钦佩,心里暗叹一声“可惜”,冲陆树德抱拳回礼,说:“陆大人请!”
第十六章君子可欺之以方()
大殿上,朱厚熜语气平和地说:“昨晚宫门落锁之后,有人投进来一份奏疏。”
不用说,所有朝臣都知道皇上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是大朝之日也并非没有四品以下官员上殿面君,但通常都是有事要奏报朝廷,被部院大臣带着作为顾问的。而一个翰林院的五品修撰奉旨上殿,并且由镇抚司的上差护送着,领头的还是锦衣卫十三太保里的王五爷,这样的事情即便不是大明开国以来绝无仅有,也绝对不是寻常之事。
尽管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陈以勤还是不顾礼仪地转头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陆树德,想从自己的得意门生脸上看出是不是自己最担心的那件事。
陆树德微笑着冲着恩师点点头,立刻就看见恩师的浑浊的老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心中顿感宽慰。
“或许有人已经知道,或许有人还不知道,不过这份奏疏朕览之不胜骇然之至。天下奇文共赏之,就让吕芳给大家读一读吧!”
尽管这样说,朱厚熜的话语之中还是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愤怒,连陆树德都不禁佩服皇上的雅量和气度了。
“臣,翰林院修撰陆树德——”吕芳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满朝文武将目光投向了翰林院班队之后,才缓缓地继续读了下去:“劾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辜恩背主臣职有失及逢君媚上”
已经不用念下去了,朝臣们“哄”地一声窃窃私语起来。礼部负责维持朝堂秩序的官员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一时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任由大家交头接耳,也没有出来阻止。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只有两个人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一个是陆树德,一个是陈以勤。所不同的是,陆树德怔怔地看着皇上,陈以勤却怔怔地看着他。
朱厚熜正将目光投向他,但在他不顾礼仪地直视天颜的时候,却又有意无意地回避了他的目光,侧过头对站在前排的高仪说:“高阁老,你为礼部尚书,负有礼仪礼教之责,是否请你代为维持秩序?”
高仪也正在与站在旁边的礼部侍郎杨慎低声议论,听到皇上这样说才猛然惊醒过来,跪下叩头说:“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接着又站了起来,面向已经停止了议论的朝臣们吼道:“肃静!肃静!”
没有人关心吕芳接着念下去的内容,他们的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大明立国一百七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门生弹劾座主的事情今天终于发生了!
吕芳还没有念完,陈以勤就跪伏在御阶下,痛哭出声地说道:“陆树德为臣之属下,更为臣所取之士,国朝百七十年来从无门生劾师长者,足见臣之罪大,已非昏聩可以名之,恳请皇上革去臣职,并交付有司论罪问刑以谢之。”
朱厚熜微微一笑,道:“陈学士也不必如此激动,是非曲直还需有司调查之后才能裁夺论处。你可循例暂时离职回避,革职就不必了。”
皇上这样的处置也属正当,因为明朝官场惯例,凡被弹劾的官员应一律主动请辞,停止一切公务活动,在家静候处置。这样一是为了表明自己清白,愿意接受朝廷公正公开的调查;二来回家去写自辩疏呈送御览,由皇帝裁夺进退去留;第三层意思就不便明说了:让他们可以腾出手布置反击——在官场上混,谁能没有十个八个同乡同年门生故吏?该防守反击还是转进侧击,谁打前锋谁当后卫谁来掩护侧翼都要提前商议妥当。
“谢皇上,老臣这就回家去写请罪疏!”陈以勤再次叩头,起身之时腿脚发软,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
朱厚熜惊呼一声:“陈学士慢点走。”
吕芳正捧着奏疏站在御阶的一侧,赶忙几步走下御阶,扶着了陈以勤:“宦海浮沉,遭人弹劾构陷也实属平常,陈大人莫要过于悲伤才是。”
在吕芳扶他的时候,陈以勤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手中拿的那份奏疏上那一笔深得钟王妙味的小楷,确信这份被当庭宣读的奏疏真是出自自己最为看重最为疼爱的得意门生,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荡然无存,忍不住又一次大放悲声。
吕芳只好扶着他,将他送出大殿。路过陆树德的身旁,陈以勤放慢了脚步,象是自言自语般愤懑地说:“致良知,致良知!好!好!!好!!!”
陆树德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恩师——”,但因吕芳也在恩师的身旁,他硬生生地将下面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吕芳柔声对陈以勤说:“走吧,陈学士,孰是孰非,朝野自有公论。”
就在陈以勤要迈出大殿的那一刻,御座上的朱厚熜开口了:“陆树德,方才吕芳念的那份奏疏可是出于你之手?”
陆树德走出班队,跪了下来:“回皇上,正是微臣所奏。”
“所奏之事可属实否?”
“回皇上,臣不敢有半点欺君之言。”
这番对话刚好被陈以勤听了个真切,他紧紧地抓着吕芳的手,象是在对吕芳说话,却更象是在责问苍天:“他他怎么怎么能这样对我”此时的他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只觉得喉头一股一股地似乎有烈火涌处,尽管拼命地压制着自己激愤的情绪,却最终也没能将心头那份剧痛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