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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点点头:“你还算老实,实话告诉你吧,你的事情严福都跟我说了。在我们严家当差,第一条就是要忠诚老实。我从不轻易跟人许愿,当不当官、能当到多大的官之类的话就不说了,看你自家的造化。我只说一句,不管你在外面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哪怕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只要老老实实对我说了,我管保你没事。可若是在我面前不老实,哼哼”
他的眼中闪出了一丝阴冷的寒光:“能装神弄鬼骗过我严世蕃的人,大概还没有出世呢!”
罗龙文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忙低声应道:“是。小阁老的话,学生永生铭刻于心。”
严世蕃似乎很满意这番恩威并施的话,就缓和了语气说:“你求到的那纸荐书,也还是有用的。我们家老爷子最赏识那个胡宗宪,想谋个出身,有那么一份东西,总比没有的强。先回去歇着,我已命人把紧挨着我住的西院那厢房收拾了出来,明日你就搬过去住,你带家眷了没有?”
“回小阁老的话,学生家眷留在故里,未曾随同进京。”
“我让严福拨两个丫鬟给你。男人嘛,当然是得风流处且风流!”说着,严世蕃起身拍了拍罗龙文的肩膀:“这几天老爷子在阁里当值,等他回府,我带你去见他。好好跟着我干,日后少不了有你开府建衙、起居八座的那一天!”
罗龙文激动地跪了下来,忙不迭声地说:“谢小阁老,谢小阁老”
说罢,严世蕃已经起身离去,手里攥着那只玉盒,想必是找哪位宠妾去试验缅铃的功效了,罗龙文还一直俯身在地,长跪不起。
转眼,罗龙文已在严府住了半月有余,却还未能见到严嵩的面,严世蕃也整日地忙,难得一见。不过,严世蕃把那些不紧要的信函都拿来让他代笔回复,还命人给他送来近年朝廷的邸报塘抄,让他仔细地看。罗龙文知道钻研朝局政事是当幕客的首要之务,就安下心来,拿出当年攻读四书五经的水磨功夫去啃那山一样高的邸报塘抄。虽说还未能与执掌朝政的两代主人纵论国事,也未曾替主人拟条陈写奏疏,但他仍自觉眼界已非往日吴下阿蒙可比。
这一晚,严世蕃派人来传话,让他到那边去。罗龙文情知一定是严嵩回府了,赶紧洗脸净面,又换了一身崭新的绸衣和一顶方巾,来到了严世蕃那里。
谁曾想,严世蕃见到他,竟沉下了脸,厉声呵斥道:“谁让你换衣服的?”
罗龙文兴冲冲而来,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禁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回话。
幸好隔三差五得到罗龙文银钱孝敬的严福赶紧替他圆了场:“老爷息怒,是小的忘记告诉罗先生府里的规矩了”
“一帮蠢才!懂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严世蕃恶狠狠地骂道:“还愣着做甚?快带他回去把衣服换了,到老爷子那里去!”
罗龙文灰溜溜地正跟着严福下去,又听到严世蕃一声断喝:“给老子记住了,在老爷子的面前,不许提‘小阁老’三个字!”
回住处的路上,严福告诉罗龙文,原来严嵩素来不喜人奢华靡费,只爱惜那些寒门学子,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衣,严嵩或许会把他当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罗龙文深感羞愧,平日里只见着严府上下人等吃穿用度无不极尽奢华之能事,却不曾想到这家的太老爷、当朝首辅严嵩竟是这般清廉俭省,不枉严世蕃骂自己一句“过犹不及”
可惜,罗龙文出身豪富之家,性喜奢华,竟没有置办一件布衣,翻来找去,只得挑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衣穿上,跟着严福匆匆来到了后院,走过那片菜圃,来到严嵩的书房门口。严氏父子二人正在里面说话,听到脚步声之后,便打住了话头,招呼罗龙文进来。
乍见严嵩,罗龙文全然不相信眼前这位身穿布衣、一脸醇和笑容的白发老者就是如今权势熏天、炙手可热的当朝首辅,叩头行礼,被赐座看茶,他还恍然如在梦中。
见他那么拘谨,严嵩笑道:“定生贤侄,胡汝贞的荐书老朽已看了,他说你六艺经传无一不精,又通晓朝章国典,对时务之学也颇有造诣,是贵乡罕有的才子。老朽一直想见你,奈何总不得空,迟至今日方能一偿夙愿,还请贤侄恕老朽不敬之罪啊!”
罗龙文忙起身长揖,说:“阁老身负君上社稷之托,勤勉王事,废寝忘食,学生辱蒙垂顾,已是三生有幸。”
兴许是对罗龙文这简洁而不失分寸的奉承之辞感到受用,严嵩越发笑得醇和了:“贤侄不必多礼。这是在家中,就不必称什么阁老了,老朽痴长你许多年齿,如蒙不弃,改叫一声‘世伯’即可。”
尽管按照民间礼仪风俗,寻常长者都可以叫世伯世叔,但能得到当朝首辅如此抬爱,仍让罗龙文无比激动,离座跪下叩头,说:“学生啊,小侄谢过世伯。”
严嵩指着已挂在墙上的一副绢本宋画说:“秋夜漫漫,正是我辈读书人雅谈之时。老朽新收得一副画,有人说是前宋徽宗道君皇帝的御笔,却也有人说不是。老朽也不知是真是伪。闻说贤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请法眼一辨。”
严嵩是当世诗文大家,兼工书画,当年隐居钤山,与江南诸多名噪一时的大画家唐寅、文征明等人来往甚密,鉴赏字画的造诣很高,罗龙文焉能不知这是对自己的另一次考验,也不敢矜持,忙起身来到画卷跟前,仔细去看。
这是一副芙蓉锦鸡图,画卷上,一枝怒放的木芙蓉自左上方斜伸下来,枝头上站在一只羽毛璀璨、五彩斑斓的锦鸡。它的重量把化枝压得微微低垂弯曲。左下方是一丛萧疏的秋菊,一对彩蝶对称地翩跹翻飞于画卷的右上方。蝴蝶之下,是一首用瘦金体书法写的五言绝句:
“秋尽拒霜盛,峨冠锦羽鸡。
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鹭。”
反复地看了许久,罗龙文回过身来,朝着严嵩深深地一揖在地:“小侄恭喜世伯收得此稀世佳作啊,不,应该说,此稀世佳作能被世伯收得,可免遭明珠暗投之厄。”
严嵩笑道:“呵呵,只说得前半句便是了,何必画蛇添足再多说半句,你既言不由衷,老朽更受之有愧!”
罗龙文的脸红了,忙解释说:“小侄这么说,完全发自肺腑。世伯乃是当世名宿”
严嵩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难怪犬子世蕃说你诸般都好,只是有些嘴碎。清谈雅叙,这么说就显得俗了。自此改过吧!”
罗龙文的脸越发红了,嗫嚅着说:“小侄小侄遵遵命”
严嵩见他如此尴尬,也不再取笑他,问道:“听贤侄的意思,这副画当真是道君御笔?”
罗龙文十分肯定地说:“回世伯的话,此画布局严谨,宾主分明,疏密有度,色泽鲜妍,渲染精妙,即便是左下那丛不惹眼的小菊,亦是摇曳多姿,刻意求工,故小侄斗胆断言,此画当系道君御笔。”
正在说着,却听坐在严嵩身旁的严世蕃一声断喝:“你一个后生小辈,究竟看过几幅字画,竟敢在阁老面前如此大言不惭!依我看,这画分明是伪作!”
严世蕃突然骤起发难,让罗龙文大为惊恐,不知道如何得罪了这位太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严嵩却说:“世蕃不可无礼!”接着,又对罗龙文说:“老朽方才与犬子反复讨论,此画确系他人伪作。”
原来自己的看法与人家父子二人的结论大相径庭!这不但关系到自己的才学造诣,更关系到严氏父子对自己的评价,罗龙文顿时后悔得无以复加。
可是,话已出口,如何才能补救?
第六章涉险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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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罗龙文即将要改变说法来迎合严氏父子的前一瞬间,第一次见到严世蕃之时,严世蕃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们严家多的是奴才,不差你这一个。”突然从他的脑海之中闪出,便把心一横,长揖在地,问道:“学生愚钝,斗胆想问严大人,缘何断定此画非是道君御笔?”
“学艺不精,一知半解,还敢来质问我们!”严世蕃冷笑着说:“且不说那只锦鸡画得那么差劲,怪模怪样,活象一只断头鸡;你难道没看见那画上的题诗吗?第一句‘秋尽拒霜盛’,怎么对得起下一联‘峨冠锦羽鸡’?那里的那个‘盛’字,显系是‘威’字的误笔。此处下一个‘盛’字,非但平仄欠工,而且不通!须是用‘威’字,方能使诗意通达,而且合韵。徽宗道君皇帝工书善画,古今帝王之中罕有匹敌者,堂堂御笔,岂能如此荒谬不经?我与父亲商榷再三,断定此画断然不是道君御笔,必系赝品且出自极端下流无知者之手无疑!你罗龙文大概也跟他差不多!”
被人这样当面羞辱,在罗龙文还是平生头一回,他心中十分恼怒,却终究不敢得罪了严氏父子,忍气吞声地说:“严大人指教,学生受益匪浅。然则严大人所谓画作之疑点,学生难以苟同。”
见他还敢顶嘴,严世蕃更是勃然大怒:“难道我说的你还不信吗?”
罗龙文不敢正面回答,委婉地说道:“北宋画院中,确有画师曾为道君皇帝代笔,是谓之曰‘供御画’也。不过,倘若此画当真是画师代笔,则题诗之中断然不敢出现误字。即便当时偶有不慎,误用错韵,必当即时毁去,亦不敢以之进呈天子,更不敢任其流传于外。而且”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看看严嵩又看看严世蕃,见严世蕃固然仍是怒容满面,严嵩却面无表情地拈须不语,不见得就是不赞同自己的说法,才又大胆地说:“其实,依学生之愚见,‘秋尽拒霜盛’里的‘拒霜’二字,是木芙蓉的别称,‘拒霜盛’是指此花盛开,故用一个‘盛’字并无十分不通。若用一个‘威‘字,反而有些不妥”
匆匆说了自己的见解之后,罗龙文慌忙又说:“小侄才疏学浅,确实不该妄言是否道君御笔。但此画纵非道君御笔,亦当系北宋院画之精品,大人留之赏玩也无不可”
亏他把话说得如此摸棱两可,既表达了自己的见解,又顾全了严世蕃的颜面,严世蕃脸上的怒容不见了,转而堆满了笑,对严嵩说:“老爹,儿子没有说错吧!定生确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除了四书五经、朱子注疏之外就一窍不通的迂夫子。爹以后清谈雅叙,就不愁知音难觅了!”
严嵩拈须微微颌首,笑道:“若没有最后一句摸棱两可的话来画蛇添足,就越发地好了”
严世蕃热烈地反驳道:“爹也不必求全苛责过甚,既有见解,又知进退分寸,明悉为尊者讳的道理,这才是饱学之士应有之德啊!”
严嵩一哂:“你这话不通!既然是清谈雅叙,都应该畅所欲言,且切磋学问、谈诗赏画,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哪里还分什么尊卑高下?更何需避讳?”
原来这才是严氏父子二人对自己的考验!罗龙文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潺潺而出的冷汗浸透了。
他见严氏父子不加掩饰地将欣赏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忙谦逊地低下了头:“小侄才疏学浅,科试不第,当不得世伯与严大人这般盛赞”
“酸!”严世蕃说:“其实八股考了这几百年,早已考不出什么真才实学,不过虚应故事罢了。老爹历任南北两京礼部正堂,又掌过翰林院,乡试、会试不知道主持过多少次,真真选中过几个可用之人?”
尽管自己当年高中二甲五名,科名显赫,但听儿子如此抨击科举制度,严嵩也不反驳,笑着对罗龙文说:“你叫我世伯,却叫犬子为严大人,岂不厚此薄彼,从今日起,就叫他一声‘世兄’即可。”
这就是说自己已经顺利通过了严氏父子的考验,成为了他们的心腹,不,应该说严氏父子已经将自己视为家门子侄了!罗龙文激动得无以复加,赶紧跪了下来:“世伯、世兄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罗龙文说是一拜,却足足磕了四五个响头,直至严嵩笑道:“家中不必多礼,贤侄快快请起。”他才乖乖地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
严嵩正色说道:“我本想让你先到阁里帮办文牍诸事,但方才与东楼商议,还是留在家里为好。”
见罗龙文有些懵懂,严世蕃解释说:“老爹的意思,你只有个举人,纵然有我严家的提携,成就终究还是有限。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不论是循旧例以明经取士,还是皇上又开恩增加制科,你都去参加,正经得个进士的功名。要知道,在我大明朝做官,还是要有个进士招牌的。”
确如严世蕃所言,在大明朝为官,有没有进士的招牌无异天壤之别。比如说一个举人候选任官,一辈子兢兢业业,不说错一句话,不得罪一个人,到老顶多是个八品县丞,能混个七品县令,就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可那些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有座师提携,有乡谊关照,还有一大票的同年相互提携,只要不得罪皇上被杀头杖死或罢官撤职永不叙用,哪怕运气再差,什么水旱蝗灾都遇上,也能混个五品的员外郎。若是再能馆选当上庶吉士跻身储相之列,前程简直不可限量,封疆入阁只是早晚的事!
罗龙文当即又跪了下来:“谢世伯、世兄提携之恩,龙文肝脑涂地,敢辞犬马辛劳!”
严嵩淡淡地说:“安生坐着说话,以后不必回话就跪。”
等他坐定之后,严嵩问道:“东楼给你的邸报、塘抄都看了?”
罗龙文明白,严氏父子考究了自己的辞章文才,就该考究自己的治政之术了,忙欠身应道:“回世伯的话,小侄都看了。”
严嵩微微点头,说:“想必你也知道,这次朝廷遍赏群臣之事?”
今年年初,兵部遵圣谕,成功组织实施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