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答头上冷汗潺潺而出,忙躬身施礼,惊慌失措地说:“小王断然没有与天朝为敌之心、南下牧马之志,请皇上明察。”
见他如此诚惶诚恐,朱厚熜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问道:“那么,顺义王可曾看见了万里河山?”
俺答恍然大悟,忙说:“小王明白了。扎答阑部合撒尔一贯反对归顺天朝,又忤逆天恩,唆使逆贼亦不刺对抗天朝;其子扎勒黑还亲率其部数千之众袭击圣驾,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小王愿率鄙部为前锋,引导王师征讨逆贼。”
早在得知扎答阑部有人参与亦不刺的阴谋之后,俺答就打起了将祸水引向扎答阑部的念头。据他的分析,明朝皇帝不顾朝臣反对,屈尊降贵巡幸草原,极尽羁縻笼络之能事,虽然如愿以偿地与各部缔结了盟约,却在回师途中发生了袭击圣驾之事,这无疑是被重重地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维护天朝上国的尊严,平息朝野上下的哓哓众口,他势必要倾全国之力举兵北征。可是,他又公开赦免了亦不刺的罪行,显然是不想与土默特部翻脸。那么,当然是要拿一直反对汉蒙两族结盟修好的扎答阑部出气泄愤了。
对俺答来说,勾结汉人攻打其他部落固然有损自己的声誉,但是,不这么做,他又能怎么样?以今日明军之声威兵势,他已经没有自信能战而胜之。此外,扎答阑部长期占据豁尔豁纳黑川等广袤富饶之地,那丰富的兵源、肥美的草场,以及众多的奴隶和数不清的牛羊牲畜令他垂涎已久,只不过是因为此前一直与明朝交恶,不敢两面用兵而已。如果能以此为契机,与明军并力西向,一举灭掉扎答阑部,自然能分得大量的战利品。这么做既能讨好明朝,避免了明朝皇帝将怒火宣泄到土默特部的头上;又能壮大自己的实力,将土默特部的势力范围扩展到草原西边的豁尔豁纳黑川,可谓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出乎俺答意料的是,听了他的话,朱厚熜却摇摇头,说:“朕承天命,主宰生民,惟体天心为治,海内海外,一视同仁,天下一统,无分华夷,朕皆推赤心以诚待之,来者不拒,去则不追,使万方生民皆有安身立命之所,加之朕曾亲口向两族人民郑重承诺,永不再提北征之议,使汉蒙两族将士永不再受征伐之苦,两族人民永不再有杀戮之祸,都能安居乐业,永享太平盛世。所以,朕无法违背诺言,举兵北伐。”
如意算盘落空,俺答不免有些遗憾,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朱厚熜又说道:“不过,自从退出中原之后,两百年来,草原各部甲胄不离身,弓刀不离手,东迁西徙,纷争不休,老者不得终其年,少者不得安其所,民众早已苦不堪言,翘首期盼有人能秉承成吉思汗之大志,结束这混乱不堪的局面。放眼今日之草原,能平定内乱、一统各部者,舍顺义王其谁?顺义王身为黄金家族的继承人,理应高举白色鹰旗,将两百年来陷入四分五裂之中的草原重新归于统一,为各部民众开创一个安定富庶之盛世。只要顺义王能上顺天心,下察民声,平定内乱,一统各部,我大明朝愿封顺义王为草原之主,统辖诸部。朕主中国,顺义王主草原,彼此使命往来,永世相与和好,岂不美哉!”
其实,祸水西引也是朱厚熜的如意算盘,可谓与俺答心意相通,一拍即合。甚至,比俺答还要早那么一会儿——当看到亦不刺亮出成吉思汗的白色鹰旗之后,他就打定主意要以成吉思汗的名义,把蒙古各部的剽掠之欲引向别处。
游牧民族生活在马背上,逐水草而居,以游牧渔猎为生,每一个人都是战士,随时准备进攻、杀戮和掠夺。掠夺是他们的一种生产方式,是他们的正业。因此,掠夺和杀戮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并不是不道德的行为,相反被认为是一种英勇行为,人们经常将被他杀死的异族人或敌人的头颅挂在帐篷外炫耀。而四野蛮荒,唯有中原大地繁华富庶,草原各部一直对之垂涎已久,哪里愿意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去啃食之无味的一根鸡肋?不过,有亦不刺这一前车之鉴,想必他们也该知道,大明王朝已不再是昔日的那块肥肉,而是一块坚硬的磐石,想要鲸吞蚕食,连大牙都会磕掉!
身为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的继承人,俺答又何尝不想一统草原,再现成吉思汗昔日辉煌?但他也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这是明朝驱虎吞狼之计,想不动一兵一卒而坐收渔翁之利,更有可能会趁着他们土默特部和扎答阑部内斗之际出兵征伐,一举臣服草原各部!如此机心智谋,已比自己祸水西引不知道要高明了多少倍!因此,他假装为难地说:“扎答阑部素有勇武刚猛著称,又据地利之险,以鄙部绵薄之力,难以一鼓全歼逆贼,皇上可否派兵助鄙部一臂之力?”
朱厚熜还是摇头说道:“草原各部之间的纷争,岂容我们汉人插手?即便顺义王借助外人之力而一统草原,也难令各部心悦诚服,惟命是从。为了顺义王日后能号令群雄,朕还是不要多此一举的好!”
俺答心中一喜,却假装惋惜地说:“皇上这么说,真让小王无地自容。但若无天朝王师之助,小王担心难以克收全功”
朱厚熜苦笑道:“顺义王这是在难为朕啊!朕身为天子,一言九鼎,怎能违背誓言,招致天谴?不过,朕前日接到朝廷转呈奏疏,得知各地今春庄稼长势喜人,想必是个大熟之年。贵部如需粮秣,我朝倒可以优惠价格敞开供应,一应开销,贵部也可用牛羊马匹折价偿付。”
这已经是天大的优惠条件了,再加上玉苏当日请准明朝皇帝的圣旨,将铁器等物敞开向蒙古各部供应,军械兵器也不会缺乏,俺答当即表态说:“时下正值盛夏,暑热未消,战马不耐长途奔袭,况且扎答阑部实力雄厚,如果仓促进兵,反于皇上讨逆之大业不利,小王恳请皇上恩准鄙部一边吊驯马匹,一边整军备战,等准备充分之后再行兵事,少则一年,至多不过两年,小王就能将合撒尔、扎勒黑等逆贼擒获,献俘阕下,为皇上报今日圣驾被袭之奇耻大辱,也为草原除掉他父子二人这一对元凶巨恶!”
“好!”朱厚熜击节叹道:“朕再次指天为誓,不得顺义王之请,明军不入草原百里,如违此誓,神人共弃!”
俺答愣了一会儿,突然又跪了下来,戟指向天,大声说:“孛儿只斤氏俺答在此向长生天发誓,土默特部上下愿做皇上忠实的臣仆,为皇上冲锋陷阵,挡住横飞的箭矢;为皇上冲锋陷阵,取来仇人的首级;为皇上冲锋陷阵,献上美女骏马。如违此誓,甘愿接受长生天的严惩!”
朱厚熜双手搀扶起了俺答,指着苍茫的远方,笑着说:“草原上的好汉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有草原一样宽广的胸襟和吞食天地的气魄,要知道,天下之大,又岂止蒙古草原与中原大地,朕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白色鹰旗再度飘扬在多瑙河畔!”
尽管不敢确定明朝皇帝所说的“多瑙河”是否指的是当年拔都汗王曾经征服过的西方大海,但俺答依然被明朝皇帝话语之中的豪气所感染了,慷慨激昂地说:“愿为皇上做马前卒!”
第一百零九章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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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垒起了一座座新坟,木制的墓碑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方阵,这是鬼雄的方阵。
面向着墓碑,几千名衣甲鲜亮的明军将士也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方阵,这是人杰的方阵。
按朱厚熜的本意,是要将阵亡的一千八百六十三名将士遗体运回国内,安葬在大明的土地上。但是,随行文武官员都劝谏说时值盛夏,遗体无法久存,还是早日让殉国将士们入土为安的好。朱厚熜痛心不已,却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合理的建议,传令驻扎在丰州至大同一线的禁军第一军各部齐聚于此,又命驻扎在大同城的禁军第二军、第三军和大同军选派各级军官将佐为代表,于嘉靖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为阵亡将士举行了盛大的安葬仪式。
站在队伍前列新筑起的高台之上,朱厚熜高身喊道:“今日,我们齐聚于此,祭奠为国捐躯的大明将士!上酒!”
内侍抱来硕大的酒坛,将刚刚从大同星夜运来的美酒佳酿倒在条盘上的一只只大碗之中。
朱厚熜缓步走下台阶,端起碗,一一高举过顶,亲自将酒碗放到第一军军长俞大猷、第二军军长刘鼎望等人的手中,然后自己捧起一个大碗,朗声说道:“第一碗,朕敬为国捐躯的大明将士。你们生既为大明子民,死当为大明鬼灵,今日,朕与诸位文臣武将把你们安葬在这里,以你们百战雄魂,永镇大明边庭,慑四方夷狄,睹万邦来朝!祝你们英魂常在,永佑大明!”
说罢,他转身面向着墓碑,弯腰躬下身子,将满满的一碗酒洒在地上。
“谢皇上!”俞大猷等人动情地说道,端起碗,高举过头向天敬了一敬,然后躬身将酒洒向大地。
喧闹的人群瞬间变得静悄悄的,连人们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见。站在队伍的最前列,经历了那场生死之战的第一军混成旅将士们含着热泪,将朱厚熜的话由近处向远方传开,所有人都感动了。一些士兵背过身体,悄悄地擦掉脸上的眼泪。接着,有人带头发出一声欢呼:“万岁!”
顿时,全场都沸腾了,将士们高呼着:“万岁!”
“天朝儿郎,杀敌报国!”
“英魂常在,永佑大明!”
阵阵吼声响彻云霄,天地也为之变色。
在万众景仰的目光里,朱厚熜端起第二碗酒,转向了混成旅的全体将士,高声喊道:“第二碗,朕敬诸位活着归来的英雄,为你们的丰功伟业,也为我大明的国运昌盛!是你们以劣势的兵力打败了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由此写下了我大明军队不可战胜的辉煌一页。朕相信,经此一战,再也无人敢欺我华夏无人!”
说罢,他举起大碗,向将士们敬了一敬,然后仰头,一口就将满碗的酒倒了下去。
朱厚熜的酒量本来就不行,这一下子又喝的太急了,猛地咳嗽起来,脸上也泛起了潮红。
“皇上!”站在皇上身旁的俞大猷发出一声惊呼,想去夺碗,又碍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有损皇上的威严,只得感动地擦了把泪,跟着其他人将酒一饮而尽。
全场越发沸腾了,多少年来,明军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所有的人都觉得扬眉吐气,腰杆从此再也不会弯曲,更有一股驰骋宇内、横扫八荒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朱厚熜又捧起一碗酒,向着全军将士们喊道:“第三碗,朕敬全体大明军人。愿诸位秉承先烈遗志,日后多多为国杀贼,扬我中华国威,卫我大明社稷苍生!朕在此向天发誓,凡有我大明军旗飘扬的地方,再也不容他人肆虐!敢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全军将士同时举手至头,向朱厚熜施礼。各军连排长出列,将放在身旁的一坛坛美酒打开,倾倒在麾下兵士的碗中。
醉态可掬的朱厚熜甩开试图搀扶他的太监,摇晃着走上了高台,面向着墓碑,高声吟道:“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殁矣,归葬山阿。人生苦短,岁月蹉跎。生有命兮死无常,魂兮归来,以瞻山河。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天何高高,风何萧萧。执干戈兮灵旗矗,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阳光洒在他金黄色的龙袍上,看起来是那样的圣洁,那样的祥和。
这是朱厚熜在另一个时空的一部玄幻上看到的葬歌,觉得很有味道,就记了下来。那天定议要将阵亡将士安葬在异国他乡,他一时心潮涌动,不能自已,提笔写下了这首葬歌。而且,他已经等不及回到京城命礼部教坊司按韵度曲,今日就情不自禁地吟诵了出来,以纪念那些殉国于此的大明将士。
当时俞大猷陪侍在侧,见皇上御制葬歌落笔在“永守亲族”,而不是通常应该有的“以卫家国”、“以卫君王”之类的话,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却清楚地看见皇上的眼眶之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未敢当面向皇上提出异议。此刻听到皇上高声吟诵,他突然间也明白了那短短的四个字之中隐含着的无尽深意,不禁深深地为之感动了。
抬手抹去了汹涌而出的泪水,俞大猷一挥手,混成旅骑兵营和步兵二团全体幸存将士跨前两步,齐声吟诵道:“执节堂堂,以向四方。挽天河之水兮洗我刀枪。金戈铁马,万里鹰扬。如日出东海兮赫赫煌煌,吾土吾民,吾国吾邦。
“执节堂堂,以守四方。看长风猎猎兮吹我征裳。开疆拓土,万里龙骧。如日之正中兮赫赫煌煌,粉身碎骨,归报君王。”
朱厚熜回过身来,向全军将士深深地一揖在地:“朕代大明亿兆生民感谢你们!”
全场再度沸腾,全军将士们不知疲倦地齐声高呼着万岁,“谢皇上!愿为大明效死!”的呼喊声凝成一股洪流,涤荡在天地之间。
嘉靖二十八年七月一日,圣驾安然返回大同。奉上谕,禁军第二军留驻大同,接替大同军防务,大同军调回京师整训。
七月八日,圣驾自大同启程,经宣府班师回朝。奉上谕,禁军第三军留驻宣府,接替宣府军防务,宣府军调回京师整训。
时下,卫所军户制虽已被悄然废除,但积弊已久,军中众多将士都在驻地安家落户。这种情况,由各省撤裁卫所军整编而成的禁军各部还好一点,团级以下军官将佐和兵士们逢五逢十才能轮班回眷村与家人团聚;而象宣府、大同这样的九边军,上至军门大帅,下到普通士卒,只要不打仗,就安心屯田,守着老婆孩子过自己有家有口的小日子。不过,经过“射天狼”军事演习的惨败,再得知第一军混成旅在野战之中击败两倍于己的蒙古铁骑,让还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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