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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于赤列都来说,从亦不刺将军答应把玉苏嫁给扎答阑部的扎勒黑那一刻起,或者更准确地说,从他得知亦不刺鼓动各部勇士攻打明军根本不是为了救回玉苏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从心底里厌倦甚至憎恨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无论谁胜谁败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哪怕是死,只要能在临死前见到自己心爱的人,此生已然无憾,如果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更是长生天给他最大的恩赐!
天亮了,联军的临时营地里,所有的人都显得十分紧张,再次紧一紧腰带,整一整马鞍,有的人把弓拉了又拉,试一试弓弦是否已经调到最趁手的程度;还有的人拿着刚刚从蛮子皇帝那里得到的上等丝绸,把长刀的刀锋擦得雪亮。只有联军统帅亦不刺仍显得十分悠闲,靠在一棵树上合衣假寐。只有最熟悉他的亲卫随从,才能从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中听出来,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突然,亦不刺一个翻身,将身子伏在地上,耳朵贴紧了地面,警觉地倾听着。众人越发地紧张了,有的人跟他一起伏地倾听,还有的人则抓起了弓箭。
一阵隐隐的,却又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渐渐接近,从控马的节奏,亦不刺听出来人是蒙古武士而非蛮子,就一跃而起,冲着来人的方向喊道:“情况怎么样?”
来的人是他派出去查探明军动向的斥候,一直冲到亦不刺的跟前,既不滚鞍下马,也不行礼,径直禀报道:“回将军,一切正常。蛮子按时吹起了号角,兵士们起来之后先是长官训话,后来又集体唱歌用饭。眼下他们已经用过早饭,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拔营。”
明军驻扎草原半个多月来,天天如此,可见确实如斥候说的那样“一切正常”。亦不刺面无表情地说:“再探!”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故做安闲的合衣假寐之时,是怀着何等焦急的心情在等待着斥候的归来;听到斥候的报告之后,他那平静的面容之下,又是骤然掀起了何等欣喜的狂潮!
昨晚议事之后,扎勒黑向他提出了迎娶玉苏作为扎答阑部出兵的条件,他犹豫再三,为了扎答阑部的那一千兵马,最后还是不得不答应了扎勒黑提出的条件。可是,此举引起了他的亲卫赤列都的愤怒,心烦意乱之下,他向那个耿直勇敢的亲卫说出了自己对于玉苏命运的担忧。没想到,赤列都竟然愤然离去,让他既觉得生气,又觉得莫名其妙。找自己其他的亲卫查问之后才知道,赤列都的身上竟然有玉苏送给他的一块玉佩,时常会背过人偷偷拿出来看。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原来,妹妹一直喜欢自己的这个亲卫,还把蛮子皇帝送给她的玉佩转送给了赤列都!难怪赤列都会对他的决定无比愤怒,更难怪赤列都会如此关心玉苏的安危!
顾不得懊悔自己当初粗心大意,竟然没有对妹妹的心意有过哪怕一丁点的关心和了解;更顾不得感慨这段日子,自己的那名亲卫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亦不刺的面前:赤列都会不会把消息泄露给蛮子?
平心而论,亦不刺并不怀疑赤列都对自己的忠诚,可是,他知道,象赤列都那样的年轻人往往会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地做出任何傻事,比如说,冲动地潜入蛮子的大营去救玉苏。以他对蛮子军队的了解,赤列都的冒险绝对不会成功。而赤列都被蛮子抓住之后,会不会在严刑拷打之下泄露出这个天大的秘密?或者,即便赤列都不会屈服于蛮子淫威,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会不会仍被蛮子从他的异常举动中觉察出危险正在临近,从而加强戒备,给各部联军的袭击计划带来更大的困难,甚至导致大家孜孜以求的恢复成吉思汗荣光的宏图大业功败垂成?
为此,他派出了大批斥候密切监视蛮子的动向,并在心里不停地向长生天祈祷。长生天保佑,这一夜里,各路斥候并没有发现蛮子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也就是说蛮子既没有派出信使向图黑川的蛮子驻军求援,也没有临时改变撤军计划,在原地构筑防御工事准备迎接他们的进攻。看来,赤列都只是愤然出走,躲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痛哭哀伤去了,并没有单枪匹马前去营救玉苏,蛮子因而并未得到什么消息
成吉思汗当年定下的规矩,蒙古武士在马上见到大汗也不必行礼,显然那名斥候料定亦不刺将军还要再派自己出去查探,领命之后,随即拨转马头,疾驰而去。亦不刺再度坐了下来,继续靠在树上假寐。
过不多时,又一拨斥候回来报告,明军已拔营踏上归程。不过,与昨日第一天行军时略有不同,明军派出了几百上千人的骑兵在前后巡逻警戒,各自距离大队人马约两三里。有人便又担心起来:“蛮子这么做,是不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
扎勒黑并没有与明军交战的经验,狂傲地说:“怎么?区区几百个蛮子,你们就怕了?”
亦不刺也不免有些疑惑,随即想起了以前与明军作战的经历和仇鸾给他讲过的明军行军打仗的规矩,心中疑云顿消,自信满满地对众人说:“大家不必过虑。这本来就是蛮子行军时的规矩,大军之前要派出先锋斥候查探敌情。昨天有各部汗王随行,蛮子以为没有什么危险,就没有这么做。今天这样安排,恰恰说明他们并没有觉察到我们的行动。至于他们那数百人的巡逻骑兵,我们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不提早被他们发现,等到全军发起总攻之时,迅速吃掉他们,再全力攻击蛮子主力!眼下蛮子已经拔营启程,我们赶紧吃点东西,准备出动。”
众人听他这么解释,都觉得很有道理,也就释然了,纷纷拿出干粮。为隐蔽起见,不能起火,他们吃的是随身携带的肉干,喝的是从山边小溪里舀出来的清水,那条小溪看起来很清澈,但水面下那一层厚厚的牛羊粪便也同样清晰可见。但是,这对以坚韧服从而著称于世的蒙古武士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成吉思汗当年起兵之初,在“十三翼之战”、“合兰真之战”和“阔亦田之战”中,屡屡因战事失利或把军需辎重扔给后队,自己率领轻骑尾追逃敌,以致军中乏粮缺水,他与全军将士一道喝过干涸湖底的泥水,还喝过马血和马尿,正是因为伟大的草原英雄成吉思汗有这样的坚定不移的意志和与全体将士同甘共苦的精神,才铸就了草原不朽的传奇!
此时,乌云越积越重,天也越发阴沉了下来,已有星星点点的雨从空中飘落而下,一场草原上少见的豪雨眼看就要来了。亦不刺吞咽下最后一口肉干,喝掉碗中最后一口清水,对扎勒黑说:“请殿下按我们议定的计划埋伏在明军的必经之地,等我们吃掉蛮子的骑兵,与他们正面接战之后,立刻迂回侧翼,向他们阵型发起进攻。”
扎勒黑傲气十足地一笑:“不劳将军吩咐,我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将军可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亦不刺心中冷笑一声,说:“只要此战获胜,亦不刺绝不食言!”
“好!我们一言为定!”扎勒黑大笑着飞身跃上战马:“儿郎们,蛮子数不清的财宝在等着我们,冲啊!”
带着忧郁的目光目送扎答阑部的兵马和其他各部的勇士离去,亦不刺将手里的木碗狠狠地掼在了地上,站了起来,大声吼道:“出发!”
所有的人都已吃饱喝足,跟着亦不刺一起,把手中的木碗和身上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全部扔掉,飞身上马,朝着预定的伏击地点疾驰而去。
第八十七章大明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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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细雨中,数百名明军骑兵一边缓缓地策马前行,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自古以来,中原就不产良马,明军所需战马都通过与蒙古各部和乌斯藏等外番互市交易所得,数量有限,无法大量装备全军。即便号称“天下第一强兵”,并得到皇上格外青睐的禁军第一军,也只有一个独立骑兵团的编制,编入混成旅的是独立骑兵团的第一营。虽是一个加强营的编制,有一千二百余人,由于要分成两路,分别警戒大军的前后。因此,这一部分前出主力两三里之外侦察敌情的骑兵只有六百余人,由骑一营营长张五哥带队。
仔细观察这队骑兵,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六百多人的表情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
第一种是从营长张五哥到各连排长等各级军官,还有大部分的兵士,他们的脸庞着都泛着红光,眼睛里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无比期待。
这些人都是出身第一军独立骑兵团的前身——营团军骑营的老兵,比之第一军其他出身于营团军的部曲,他们太需要一场过硬的胜仗来为自己和骑营正名了!
五年前的北京保卫战中,骑营在戚继光的带领下出城游击,以三千人一战歼灭了为鞑靼征粮打草的叛贼仇鸾的五千兵马,解救数千被掳掠的百姓,可谓战功卓著。可惜在那一战中,初次登场亮相的神机营火枪队和神龙炮队大出风头,光芒掩盖了其他所有部曲,加之对手是叛匪,而不是鞑靼铁骑,骑营的功勋也就不那么夺目耀眼了。
四年前的江南平叛之役,平叛军以营团军为先锋,骑营一路衔尾追击,攻占城池、俘获叛军数目为全军第一,可惜在营团军内部,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前军曹闻道所部力劈坚城徐州之战,都认为此战之后,也只有强渡长江天堑之战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大战。其他时候,叛军不是开关请降,就是闻风而逃,不但无法与这两场激战相提并论,甚至都算不上是打仗,只是走路和接收而已,而骑营仗着自己有四条腿,当然要比其他各部占便宜,甚至还说,若是这样都捞不到战功,他们赶紧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军中袍泽如此轻视、贬低自己的功绩,令骑营上下好不憋气,但要说其他人嫉妒他们的战功,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今日吹号起床之后,营长张五哥将各连连长叫去议事。回来之后,各连连长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有些心眼活泛的老兵就开始猜测,一定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各连连长随后就召集全连的人训话,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那些班排长和出身于营团军的老兵们顿时沸腾起来:关在营里操练了两年多,大显身手的时候终于来了!奶奶的,都说我们骑营仗着自己有四条腿,只会抢肉吃,不能啃骨头,今天让你们看看,我们骑营也没有孬种!
与他们不同的是,队伍中的另一部分人脸色有些苍白,嘴角紧紧地抿在一起,时不时地还抽搐一下,显示出心里是何等的紧张。
这些人是明军整编之后,由被撤裁卫所补充到第一军的。
当初禁军按照新式军制整编,营团军整编为禁军第一军,朱厚熜着令俞大猷从第一军中抽调部分有作战经验的军官士兵补充到其他各军,美其名曰“将营团军先进的练兵方法和不怕流血、不怕牺牲,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顽强精神传到大明每一个军营”。
这固然是皇上格外看重营团军的无上荣耀,却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第一军的战斗力。俞大猷仰仗自己是皇上的心腹爱将,拉着如今已身居机枢重地御前办公厅的天子近臣、营团军前任监军高拱找皇帝说情,希望能说服皇帝收回成命,却被朱厚熜斥责为不识大体,还讲了许多“身为大明军人,就要服从命令听指挥,不能讲价钱提条件;要搞五湖四海,不能拉山头讲派系,更不能把军队视为自己的私产,搞成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诸如此类的大道理。皇上把话说得如此之重,俞大猷冷汗潺潺而出,不但乖乖地执行命令,即便是和自己最贴心的部属私下里交谈,也不敢再流露出半分不满。
不过,皇上还是对第一军格外开恩,准许他们在被撤裁卫所优先挑选年富力强、体格健壮的兵士补充缺额。但是,其中大部分人没有参加过五年前的北京保卫战和四年前的江南平叛之役,没有经历战火的洗礼,第一次参加战斗难免会紧张,甚至,他们的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以我们五千人对付上万蒙古人,能行吗?
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想,以往明军与蒙古铁骑交手,从来都是以多打少,千把号的蒙古人入境剽掠,明军就要出动万人大军迎击,自损三千,杀敌八百就已经算是一场十分了不起的大胜了,如今兵力处于劣势,能打得胜吗?
有人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忧,胆怯地拿这个问题去问班里的老兵,却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出身营团军的老兵们的耻笑:“鞑子怎么啦?还不是两个肩膀抬个头,两条大腿夹根鸟,又不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妖怪!老子当年跟着俞军门、戚军门在德胜门外,几千人干他几万人,还不是照样杀得他们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哎,我说你小子是怎么回事?都入我营团军两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用,听到鞑子就草鸡了?”
皇上三令五申不许军中拉山头搞派系,俞大猷也时刻警钟长鸣,声言谁要是敢自持军功,瞧不起新加入的袍泽,就要厉行军法以正军规。因此,那些出身营团军的老兵在吹嘘了当年的功绩之后,都是一个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那些害怕与蒙古人对战的人的肩膀上:“兄弟,别害怕,跟着哥哥杀他个狗娘养的!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都是爷们,谁比谁少个蛋?!”
话虽这么说,那些人毕竟没有经历过五年前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