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石头上冷汗立刻冒了出来,刚要跪地解释,却又听到皇上说:“不过,这样也好。大明官制律令载有明文,朝廷及各级地方官府衙门都不能与任所商户有银钱上的往来,更不用说以官银放款取息了。可若是不收取汇费,连有司衙门给你们开凭信的笔墨开销都无从支出,你那同乡马阁老又少不得要跟朕打擂台,说朕浪费国帑了。再者,你们银号一向收取汇费,朝廷设立的官营汇兑机构若是不收,岂不是挤得你们没有生意可做?”
接着,他遗憾地摇头叹息道:“可惜啊!按照朝廷规制,各省府衙门之间银钱往来要统一归于户部结算,不经行文请示户部,得到户部回文同意,就不能发生横向联系。否则的话,你们就可以在各省藩司存银,由各省藩司直接给你们开出凭信,任凭你们行走天下、货殖四方,不必再经过户部这一环节。这才是朕梦想中的汇通天下!如今只能先做到这一步,至于以后能不能汇通天下,还得从长计较。”
贺兰石听得怦然心动,一时竟愣在了那里。
诚如皇上所言,资本再雄厚的银号也不可能将分号开遍全国,汇兑不通、采办货物只能用现银交割的地方比比皆是,象一些分散各地的小宗采购,就不得不委托当地的牙商中介或坐地商户,既受制于人,在价钱方面就先让别人赚了一头。特别是近年来,因海市蓬勃发展,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在南洋那边供不应求,徽州商帮借着占尽地利人和之便,也仰仗自己手上有大量从南洋那边赚回来的银子,直接从原产地收购,寻常小作坊主和桑农、茶农只认真金白银,当然愿意卖于他们,给山陕商帮采办货物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如果能利用各地官府衙门随时支取现银,山陕商帮便可放手与徽州商帮展开竞争,也可撇开牙商中介,直接派人到各地丝绸作坊或乡下茶场收购,这样当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朝廷要开办官银号,岂不跟设立官办典当行一样,又硬生生从晋商的手中抢去了一大财源?
想到这里,贺兰石犹豫着说:“请皇上恕微臣直言,此法虽好,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贺兰石终究还是不敢将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因为皇上已经说的那样明白,连收不收汇费都想到了,可见圣意已决,这个时候提出反对意见,无疑是在故意惹皇上不开心。古人云,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多少位高权重的阁老尚书生杀予夺也不过在皇上的一念之间,更何况他这个从事贱业、蒙皇上恩典才有了六品冠戴的商人!
看他吞吞吐吐不敢明说的样子,朱厚熜笑道:“只是什么?只是你们民营钱庄、银号并不是商户存多少现银,你们才给开出多大金额的银票是吗?朕自然知道,商户在采购旺季需要大量资金融通,便由钱庄、银号放款,商户得以应一时之急,银号也能从中收取利息,这是银号放款的主要方式。朝廷办理汇兑,只要商户信誉卓著,亦可为其垫支借款,从优计收利息,也是朝廷扶商恤商,促进商品经济发展的一大善政。对了,你们银号放款,取息几分?”
贺兰石强打起精神应道:“回皇上,银号以汇兑为主业,只是兼营放款,不同于典当行以抵押放款为主业,因而取息低于典当行,依据告贷商户信誉及告贷期限长短而定,少则一分五,多不过三分。且与典当行当期越短利息越高不同,商户告贷期限越短,利息越低;期限越长,利息越高。”
朱厚熜又饶有兴趣地追问道:“期限最长是多少?”
“回皇上,商户告贷最长为六个月,少有长于六个月的。此外,若非实力雄厚、相与多年的老主顾,所放款项到年终必须全部收回,不得跨年。”
“各大钱庄、银号之间能否同业汇划?”
贺兰石一愣,问道:“微臣愚钝,不明白何谓‘同业汇划’,恳请皇上明示。”
“同业汇划就是”朱厚熜正要解释,却突然笑了起来:“朕真是糊涂了,多余有此一问。如今又没有清算机构,如何办理同业汇划?这个职能也得朝廷设立的官营汇兑机构承担起来。呵呵,这么说来,还真是有点中央银行的意思了。好,好,好!”
皇上嘴里尽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贺兰石早就听得一头雾水,又见皇上莫名其妙地发笑,更象是在自言自语,心里越发感到疑惑,但皇上将银号经营规矩问得这么详细,朝廷插手汇兑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让他心里不免生出一阵悲凉之意:看来,皇上太过精明,也并非是商贾之福啊!
看着贺兰石脸色更是忧郁,朱厚熜又笑了:“哦,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大概是怕朝廷抢了你们的饭碗啊!你且不必担忧,朝廷整顿典当行业,是因为他们违背朝廷‘取息不得超过三分,亦不得将息入本’的律令,收取高息、复利盘剥百姓。既然你们民办的钱庄、银号放款多以商号为主,利息也较当铺低了许多,汇费也取得适当,完全可以照常经营,朕还惟愿你们银号越办越大,你们的发展标志着国家商品经济的发展嘛!而朝廷利用各地方官府衙门为你们办理汇兑,其意不在收取汇费或放款取息,主要是为了方便你们行走天下,货殖四方,在你们民营银号触角未能达到的地方,一纸凭信也能抵万两白银使用。”
接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朕刚才以你贺兰石为例解说官营汇兑的好处,其实并不适当啊!你贺兰石家开有诸多分号,在丝绸、茶叶产地也广设店铺,自家帐目往来,一封书信的事情,又何必让朝廷赚去汇费?官营汇兑主要服务的是那些实力有限的中小商户,象你贺兰老板这样的大商号,根本用不着朝廷劳神费力替你们办理结算和汇兑。”
第三十三章难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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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石怎能听不出皇上的弦外之音,忙说:“这是皇上体恤、扶持商贾的一大善政,更是为所有商贾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微臣岂能淡漠视之,无动于衷?微臣愿意带头存银于户部。”
朱厚熜一直玩的是请君入瓮之计,等到贺兰石慷慨表态之后,他却又拿腔作势地说:“不必了。你自家的店铺遍布天下,需要从朝廷汇划资金的地方并不多,若是有心要为其他商人做一表率,就拿你送给朕的这十万两银子存入户部,作为你们宝源号与其他钱庄、银号之间同业汇划的准备金好了。现在朕就给你细说一下何为同业汇划。你看——”
朱厚熜拿起了桌上的那张银票:“这是你们宝源号开出的银票,可以在你宝源号总号及任何一家有足够存银的分号兑到十万两现银。可朕若是拿到其他钱庄、银号,是不是就不能兑到银子?别说十万两,就是一两也不行?”
“是。”
“你们可接受其他钱庄、银号开出的银票?”
“回皇上,钱庄、银号之间并无往来。不过,若是对方是多年相与的朋友,商户也可以其他钱庄、银号的银票做抵押,由本号垫款,待兑付之后再行交割,但这只是偶尔有之。”
朱厚熜点点头,说:“你们宝源号可不只是为你贺兰家的各处商铺开的,势必还要接待其他商户,为他们办理存款、放款和汇兑。那些商户也并不只与你们宝源号一家银号有银钱上的往来,你们却不能相互接受其他钱庄、银号开出的银票,那些商户拿到别家的银票,既不能存入你家,又不能置换成你家的银票,必须要从其他银号兑出现银,再把现银交到你家柜上,才能办理存取和汇兑,这岂不是很不方便?既然各大钱庄、银号都是经营的同一行业,为何要各立壁垒,不相往来呢?”
不待贺兰石回话,朱厚熜已经自问自答道:“朕所谓的同业汇划,就是你们各大钱庄、银号之间的票据清算。只要各家钱庄、银号在户部户头上有存银,相互之间就可接受对方的银票,收付在一定数额以上者,汇总到户部轧差,只将余额交割现银,或直接在户部户头上划账,连余额交割也省了。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方便不方便,由于此前从未在这个方面动过脑筋,贺兰石一时还不能明白,但皇上话里很明显地流露出一个意思,那就是朝廷根本无意取缔民营钱庄、银号,由官办汇兑机构独揽这桩赚钱的生意,而是要为民营钱庄、银号提供帮助!可见皇上刚才说的要鼓励民营钱庄、银号大力发展也并非是虚假说辞,贺兰石心中略微放心下来,嗫嚅着说:“这这是微臣敬献皇上的一点心意啊”
这个时候,严世蕃突然轻声咳嗽了一声。
贺兰石立刻心领神会,又说:“皇上一心为了便利商贾,微臣家中有些许薄产,也想沐浴浩荡天恩,恳请皇上恩准微臣即刻修书给在京城打理祖业的舍弟,由宝源号募集现银十万两不,二十万两交于户部。”
与贺兰石一样,严世蕃也认定这是取宠于皇上的大好机会,见朱厚熜不表态,插话进来,说:“皇上,贺兰石一向公忠体国,慨然任事,微臣恳请皇上念其一片赤诚之心,准允所请。”
其实,严世蕃和贺兰石都不知道,皇上用的正是欲擒故纵的伎俩。朱厚熜倒不是贪图贺兰石那十万两银子,而是他知道,贺兰石是晋商的头面人物,有他带头,其他的商贾便不会狐疑观望,对朝廷开办官营汇兑大有裨益。此刻火候已到,他便笑着说:“呵呵,既然东楼都这么说了,朕若是再不应允,或许你贺兰石又要诚惶诚恐地自疑疑人了。这样吧,朕也不白白占用你贺兰石的银子,那二十万两现银一则算是你自家汇兑的本金,也不收取保管费用;二则算是你贺兰石入股官营汇兑机构的股本,逐年按股分红;三则算是你宝源号在户部的存款,如急需现银,随时可到户部支取。对了,你们宝源号是京城最大的银号,百年的老字号,信誉自是不消说的。你还有官身,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朕就给你一家大开方便之门——你们宝源号开出的银票,亦可作为户部凭信,通行天下,只需总号定期与户部结算,交割现银即可。”
贺兰石没有想到皇上这么爽快,一口气许下了这么多项优惠政策,尤其是最后一项优惠政策,几乎是以整个国家财政收入为宝源号做担保,有了这块金字招牌,谁还能质疑宝源号的信誉?日后无论收款、放款还是汇兑,那简直是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一直郁结于心的皇上动议开办官营汇兑是与他们民营银号抢生意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他激动得跪了下来,山呼万岁,叩头谢恩。
朱厚熜摆摆手:“先别忙着谢恩。兹事体大,朕还需要与内阁及户部商议才能定夺,你那同乡马阁老那关可不好过啊!不过呢,你可先让宝源号准备现银,一俟朝廷定议,就到户部开立户头,交割现银,也可写信动员其他商户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再过一两个月,新丝就该上市,今年的夏赋也该征收解送京师了,朝廷和你们都抓紧去办,兴许立时就能使官商两方得利。把事实摆出来说话,就不怕有人拿着祖制说三道四了。”
贺兰石越想越觉得皇上心细如发,算无遗策,当即又叩头道:“皇上圣明,微臣回去之后即刻写信,让普天之下的商贾贩夫都能同沐浩荡天恩。”
议定了这件大事,又为户部募集了大量的银子,总算是兑现了当初给马宪成“一注大财”的承诺,朱厚熜十分高兴,抬头看看窗外已朦胧露出一点亮光,笑着说:“一夕竟夜之谈,让朕十分畅快,不觉东方之既白也!明日又要观摩演习,朕好歹也得眯一会,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对了,张太岳明日就不必陪朕观摩演习,把今晚朕说的这些提议好好想一想,再多跟贺兰石谈一谈,尽快拿出个大致的方略来,朕才好与马阁老商议。”
严世蕃、张居正和贺兰石三人拜辞而出之后,朱厚熜踱回到了内室,两位新册封的嫔妃春情春意都还未睡,见他进来,忙伺候着他更衣就寝。几乎熬了一个通宵,他却激动地怎么也睡不着,又强要春情春意也脱去了衣衫,拉着二人同领风月。
春情娇羞地规劝他说:“请皇上恕臣妾多嘴,皇上这些日子白天晚上地劳累,也该要将息身子哦,珍重龙体才是”
朱厚熜笑着说:“睡不着啊!你们知道吗,朕就要办起来我大明的银行了!这还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朕就可以发行纸币,扩大国家信用,再也不用指望着太仓那么一点存银量米下锅了!这还只是第一步,朕还要改良旧式的驿递制度,利用兵部的驿站,办起我大明的邮政事业!一个银行,一个邮政,只要都能顺利地办起来,国家的经济发展就插上了腾飞的翅膀,一日千里!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春情春意二人不明就里,还想再问,朱厚熜已经压抑不住骤然升起的**,一把扯掉春情的小衣腾身而上,忙着耕云播雨,一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才搂着被他揉搓得瘫软如泥的两位美人呼呼睡去。
是夜,难以入眠的人可不止朱厚熜一个。贺兰石自是不消说的,三个师爷连同他本人都在彻夜写信,将那个天大的喜讯告知在京城打理宝源号的弟弟贺兰水,并将朝廷有意开办官营汇兑的消息通报给与自己交好的各大商贾,劝说他们顺应潮流,赶紧准备现银交到户部。还有一个人,便是张居正,一来皇上将拟订官营汇兑机构的重任压在了他的肩上,让他觉得无上光荣的同时又倍感责任重大;二来严世蕃方才对他说的一席话,也让他心中波澜顿生,以致在枕上辗转反侧,久久也不能成寐。
刚才,从皇上那里拜辞而出之后,张居正刚想要回到自己住所,严世蕃突然叫住了他:“张神童!”
皇上尚且以字号相称,叫他一声“张太岳”,严世蕃却如同长辈称呼小辈一样叫起了他的绰号,不禁令张居正为之一愣。不过,张居正聪慧无双,心机一动便明白过来,一定是自己方才御前议事之时,关于向西域诸番索贡一事的议论引起了严世蕃的不满,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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