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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朱厚熜跟马宪成算的那些账后来都应验了,马宪成确实成了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富有的户部尚书,不但再也不用寅吃卯粮,甚至还能有财力用于整修漕河等百年大计之上。自此之后,他对皇上的崇拜就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第六章得失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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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听李春芳这么说之后,马宪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皇上自然是圣明天纵,但你们这么做,却是在让我们户部坐蜡啊!”
听他语气有所松动,李春芳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毕竟是抬出了皇上才降伏了这头山西倔驴子,让他觉得也没有多少可得意的,便故意板着脸说:“好你个马铁算盘,你欠着老曾他们兵部几百万两银子也不肯掏一点银子出来还帐,老曾他们正经的差事找你要钱,你还推三阻四的不肯,还说让你坐蜡!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年初财务会议上核定各部全年预算开支,兵部并没有匡算这次演习的开销,如今张口就要花去两百万,不是让我们户部坐蜡又是什么?如果各部都不照预算开支,我们户部的差事还怎么干?”
曾铣忙赔着笑脸说:“年初议事的时候,兵部确实未曾将这次演习的开销匡算在内,是我兵部的过错,还请马阁老见谅。”
见曾铣一直给自己赔笑脸,马宪成也不好再发脾气,叹了口气,说:“其实,让我们户部坐蜡还在其次,我更担心你们会招致朝野上下‘好大喜功’的讥评”
李春芳脸上又变了颜色:“好大喜功?老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宪成略带嘲讽之意地反问道:“这话什么意思,你李大阁老难道听不出来么?还非得让我当面把丑话说出来?”
“子实愚钝,愿闻其详。”
“说就说,反正老曾也不是外人。”马宪成说:“皇上奋万世之雄心,开我大明中兴之伟业,这已成为朝野上下之共识。如今九边不靖,北元虏贼亡我之心不死,皇上整饬武备、编练兵马的诸般举措也确是势在必行。可这一次要搞什么演‘戏’,就让人殊为不解了”
“有何不解?”
马宪成说:“出动数十万大军,却不是北伐,劳累三军,徒费钱粮。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过头?”李春芳冷笑着说:“上谕说的明明白白,此次演习一是为检验各军整饬武备操练兵马的成效;二来是为宣我大明国威军容以震慑北虏。虏贼逆天背恩,屡犯我大明边境,杀掠军民,掠我财物,边将累请兴兵讨伐。皇上天心仁厚,不愿轻启边战妄动刀兵,这些年里许开马市以示羁縻、遣番僧入蒙传教以笼络其心,其实都是在谋划北元各部归顺之事,使边庭无狼烟之警,边民无杀戮之残。但夷狄之人皆是化外野民,又最是执迷不悟,不以天威迫之武力慑之,他们终归还是难以悔悟。皇上这才想出了军事演习这么奇妙的一个法子,既能不动刀兵,又能扬我国势军威,深得‘仁服天下,威加四海’之妙。你老马自己想上一想,只派三五千人在京师南北大营的校场之上操练两日阵法,就能令北虏心生畏惧,不敢再妄想南下牧马之心吗?”
“我也知道皇上欲以如天之仁教化远外番邦,使其诚心来降,更没有说演习便是不对。不过,”马宪成说:“皇上睿智,说工业革命初见成效也就是三五年的事,到那时国朝财政便会大为好转,再搞这样的演习难道不成么?”
李春芳冷笑着说:“你等得,鞑靼可等不得!这两年里朝廷开马市以羁縻蒙元诸部,边关一直未动刀兵,他们早就养得马肥人壮,随时都会南下剽掠。真要再度犯边,袭破大同,第一个抢的就是你们山西。到时候,别说是开煤矿,你们山西的百姓又得饱受兵乱之苦。皇上如天之仁,体恤你山西百姓,为你山西百姓谋长久安身之计,你老马难道就一点也没有想过造福桑梓?”
若说李春芳只提到上谕,还不见得能说服马宪成的话,但他说到山西,正好说到了马宪成的伤心之处——他本是山西人士,鞑靼犯境,首当其冲的便是山西,自他懂事起,就经历了多次逃难之苦,家族之中更有多人或死于鞑靼之手,或被掠到塞外至今死生不知,可以说,比之其他朝廷重臣,包括一直主持军务,多年来督率明军与鞑靼交战的李春芳、曾铣等人,他在国仇之外又多了一层家恨,自然更为痛恨时常冒犯天威、骚扰边庭的北虏。此刻听了李春芳的话,国仇家恨一起涌上心头,马宪成不禁难过地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李春芳知道他已被自己说动,又趁热打铁说道:“若是再度犯边,酿成嘉靖二十三年之祸变。兴兵御寇、赈济流离失所的边地难民,朝廷要花多少银子?日后组织难民返乡、重建家园,又得花多少银子?我方才说你老马只会算眼前的小账,却不会算长远的大账,指的便是这个!”
马宪成沉吟着说:“子实兄,于公于私你都得给我交个底:花两百万的钱粮搞这么一场演习,就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使蒙元各部慑服我大明天威,诚心归顺天朝吗?”
李春芳说:“老马,你要这么说,我便无法答你,大概也只有天知道。但我明白皇上为何要说‘演习是不流血的战争’。兵部组织此次演习,宣示我大明军威兵势,使蒙元各部心生畏惧,不敢轻犯边庭,妄造杀孽。只此一项,不但北地诸省百姓得以安享太平,九边将士无性命之忧,朝廷每年所省去征调兵马御寇的军费更何止百万!此外,演习还能锻炼我大明将士阵法战力,使将能知兵,兵能习战,日后纵然北虏不思悔悟,仍要犯我大明天威,以此精兵强将,别说是抗敌御寇、守土卫国,便是追奔逐北、犁庭扫穴,都不是什么难事。既然演习有这么多的好处,纵然要花去两百万粮饷,我看也值!”
马宪成长叹一声:“你子实兄一张利嘴,真真胜似百万雄兵啊!若能如此,倒也是一件功德无量之事。这样吧,我与户部再匡算一下,看哪里能挪出两百万的钱粮来,再多便没有了”
李春芳还未说话,曾铣已离座向马宪成长揖在地:“在下代兵部并九边将士谢过马阁老!”
“哪里哪里,”马宪成一边回礼,一边正要说些客气的话,就听到门外有个太监的声音:“马老先生,皇上给旨你了,宣你即刻去往东暖阁见驾。”
李春芳低声笑道:“老马,两百万能糊弄过去老曾,可不见得能给皇上交得了差啊!”
马宪成苦笑着说:“见到皇上,我还是方才那句话:只两百万,再多便没有了!若还是不够,就请你子实兄将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看能卖得几文钱”
李春芳笑得越发开心了:“这话,你还是留着面圣的时候再说吧!”
马宪成匆匆而去之后,曾铣不无担忧地说:“粮秣的问题解决了,可皇上要巡幸边镇之事可怎么办?你我是否该和其他人一样劝谏皇上?”
李春芳也收敛了笑容,叹道:“到时候看看情势再说吧。组织实施还有一段时日,以皇上之睿智,应该不会在明日朝会上就把底牌给亮了”
却说马宪成跟随太监进宫见驾,一进东暖阁,朱厚熜便问道:“方才李阁老和曾部堂去找过你了?”
“是。”
“大概李阁老也将朕的意思跟你说清楚了,户部要拿出两百万的钱粮用于这次演习,有什么难处吗?”
马宪成既然已经答应了李春芳和曾铣,又知道皇上召见自己肯定是为了演习之事,在进宫的路上就已经盘算清楚,以国朝现在的财力,户部紧紧手,从四处里凑一凑,拿出两百万的钱粮倒是没有问题,但他多了一个心眼:既然皇上将演习视为“不流血的战争”,那么,演习之后,势必还要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以皇上向来的豪爽大气,赏赐惟恐不厚。如此一来,开销便不止两百万了。他担心皇上又跟他多要银子,便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臣不敢欺瞒皇上,要户部拿两百万钱粮出来,确实有难处”
有了此前设立禁军、开放茶马互市等多次教训,马宪成也不敢在精明的皇上面前随意大放厥词,叫苦之后,忙又详细解说道:“臣方才大致匡算过演习各项开支,比之屯兵京师,大致要多耗费军粮二百万石,银五十万。如今北方诸省大兴农务,垦荒拓殖并广种玉米、红薯等高产作物,粮食产出较以前增加了许多,虽还不完全能够实现自给自足,但对江南依赖有所减弱,九边军屯亦是如此。今春解送京师的江南各省去年秋赋有一大半便省了下来,已存入通州军粮库和各处仓场之中,拿出二百万石倒不成问题。惟是要拿出五十万两银,委实有些困难。遵上谕吩咐,今年以来,户部存银除了用于工部治理黄河、修造战船之外,都用于兵工总署造蒸汽机和各地开矿山、办工厂上面了,各部的开支已是一压再压,如今户部能挪出来的,只有二十万两,还缺三十万”
“好了好了,”朱厚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朕就知道跟你马阁老要钱,从来都不爽利。朕记得年初御前财务会议议事的时候,你细细地算了今年的收支帐目,去年的秋赋刨掉你方才给朕说的那些开支,你户部还留了两百万两银子,难道就不能先支出来用吗?”
马宪成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却因过于出乎意料,他不敢确认是否猜到了皇上所指,只好假装糊涂地问道:“臣愚钝,皇上说的可是户部预留的百官上半年的俸禄?”
朱厚熜含笑点头:“不错。”
马宪成顿时头疼了起来:看来皇上实在是太醉心于搞什么演习,竟一反当初悯官养士的一贯作法,要去捅那个马蜂窝啊!
第七章救急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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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朱厚熜接着说到:“京师的官吏,合起来有一两万人,每月应发的本色俸及养廉银,足有三十万两。如今才二月份,你们户部年初之时预留的二百万两银子还剩下了一大半。即便按兵部方案上定的时间,本次演习在四、五月份举行,那时候你们户部应该还有几十万两的存银,可以先拿来用,马阁老觉得朕这个主意是否可行?”
马宪成更是无言以对,心里一时翻腾起了千重巨浪,恨不得向皇上承认自己方才犯下了欺君之罪,不该隐瞒实情叫苦连天。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赤贫,讨过饭放过牛,迫于生计还当过和尚,似乎有一种很强烈的“仇富”心理,马上得天下之后,不但用各种手段削弱豪门大户,给官员定的俸禄也十分微薄。倘若家境贫寒中了科举出仕为官,仅靠俸禄根本无法养活一家老小。相对来说,地方官员还好一些,各种捞钱的路子很野,即便素丝不染一介不取,家居用度车轿马匹都由衙门供应,也能勉强度日。苦就苦了那些旁人眼中尊荣无比的京官,身处米珠薪桂的京城,宅第轿马仆役长随都得自己解决,二三品的大员有各省的年敬和节敬,倒还能支应起门面,那些四品以下的芝麻绿豆官,如果再摊上一个有位无权的清水衙门,指望着每月那点俸禄过活,日子就十分艰难。若是再遇到朝廷财政吃紧,拖欠官员俸禄或是将国库里各省府州县进贡的实物折价,充抵折色俸发给官员,那简直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般
还未等他懊恼多少时间,朱厚熜又笑了起来:“你不说朕也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大致便是认为朕的法子不可行。”
“臣不敢!”马宪成说:“诚如皇上所言,到今年五月底,户部确实还有存银六十余万。但那是百官六、七月份的折色俸银,若是划拨兵部用于演习,臣不知到时该如何应付前来领取俸禄的官员属吏,恳请皇上明示。”
“嘴里说不敢,句句都是在反驳朕,你马阁老如今也学会绕着弯子跟朕回话了!”朱厚熜说:“千难万难打磨不开的也就两两个月的事儿,缺口也只是三十万两银子,即便找京城富户临时挪借,到了八月份,各省今年的夏赋解送进京,再还他们也就是了。”
马宪成吓了一跳,忙说:“请皇上恕臣直言,此法断不可行。一是国家举债于商用于支付百官俸禄,有失皇朝体面,更难挡天下悠悠众口。载诸史册,还要遭后人非议。二来别看不少官员平日爱财如命,可若是让他们晓得自己的俸禄是从商贾贩夫之处告借而来,马上就会舆论沸腾。那些自诩为孔圣人嫡传弟子的官员,一个个就都成了耻食周粟的伯夷叔齐,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弹劾微臣及户部的奏疏便会蜂拥而至内廷,臣等名誉受损事小,亵渎圣听、扰烦圣心,则臣等罪莫大焉!”
朱厚熜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无可奈何地将一个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的想法又压抑了下去,叹了口气,问道:“也就两三个月的事儿,难道就没有办法应付过去吗?”
听出皇上虽然为之头疼,却并未恼怒,也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马宪成心中更是惭愧,却又不好改口,只好硬着头皮说:“回皇上,办法倒有几个,但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马阁老如今不但学会绕弯子,还学会卖关子了啊!御前议事,有什么不当说的?”
“一个法子是动员各部及各衙门四品以上的官员,还有那些家境尚好的官员暂时不领那两个月的俸禄,待夏赋解送之后再予以补发”
朱厚熜毫不犹豫地说:“这个法子不妥!官员为朝廷干事,朝廷就应付给俸禄,各处工厂、矿山的工人民夫的工资尚且不能拖欠,怎能拖欠官员的俸禄?”
“百官受圣人教诲多年,又幸蒙圣恩,只要和大家把道理讲清楚,大家还是能体念时艰的”
朱厚熜一哂:“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京官那么点微薄俸禄无异杯水车薪,养廉银又没有地方官员那么多,怨气本来就大,朝廷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