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瑞这么说之后,阿宝更料定他并没有请得圣旨,顿时胆气又壮了许多,鼻子冷哼一声,说:“现在才想着来给本王赔罪,不嫌晚了么?走走走,少在本王面前晃悠,烦!”
海瑞不说话,仍定定地看着阿宝。
阿宝的视线与海瑞撞上了,突然觉得有一丝凉意从心底涌起,也不敢再耍蛮发脾气,钻进了轿子,说道:“回府!”
海瑞冲带队的将官点头示意,将官一挥手,大队的官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慢跑着跟在阿宝的轿子后面。海瑞与那位将官骑着马,朝着东城的辽王府走去。
听着轿子后面沉沉的整队跑步声,阿宝心中还不免有几分得意:看来那个海瑞真的是吃了一次亏就学得聪明了,也象封治乾他们一样,知道尊卑贵贱,更知道如何来讨自己的好了啊。
不过,这样的自鸣得意在到了家门口之时就消失了:这里还有大队的官兵,几步一个,从街口两端排了过来,大门两边更是重兵把守。看这架势,显然是已经把辽王府给包围了!
原来,荣王世子朱载昀和郡马赵隐告辞而去之后,海瑞便与封治乾和邓志杰两人商议,要调驻守荆州的府兵和荆州府衙的差役包围辽王府,将荣王阿宝圈禁在府中,等待朝廷裁决。封治乾和邓志杰两人听说海瑞不经请旨就先这么蛮干,吓得魂不附体,哭丧着脸连声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几乎要闹到辞官不做、挂印而去的地步。根据大明官制,巡按御史虽可稽查举劾通省官员,但军政民政却归卫所和各级地方衙门管,海瑞不能绕过荆州知府衙门,直接用巡按御史衙门的公文调动驻守荆州的府兵和差役,对封治乾和邓志杰两人的怯懦之举也是没有办法,索性就派飞骑携带了一封书信回到武昌,找到了武昌卫指挥使方定国。
方定国何许人也?正是前营团军骑营统领。平定江南叛乱,除了徐州之战尚属攻坚战,需要动用步兵之外,其他各处叛军无不闻风丧胆望风披靡,平叛军以“大明第一劲旅”营团军为先锋,竟追不上溃逃的叛军,只有骑营仰仗战马之力,还勉强能追上敌人割下尾巴捞点战功,战后叙功,方定国竟稳稳地坐到了营团军乃至整个平叛军中战功第一的宝座;加之他运气又不好,在强渡长江之战中被叛军江防军的火炮削去了一只胳膊,伤愈之后就成了残疾,显然已经不能再胜任野战杀敌的重任。朱厚熜心疼方定国勇武过人又战功卓著,不忍心让他就此解甲归田,就将他擢升为正三品卫指挥使,调任武昌卫指挥使——如今天下大治,中州太平,任职湖广也算是荣养。
方定国跟海瑞有袍泽之情分,而且,当年北京保卫战期间,他与戚继光一同率军在外游击,曾抓过荣王阿宝,还差点把阿宝当作鞑靼奸细就地正法,自然对那个荒唐王爷并无畏惧甚至不屑一顾。接到海瑞的书信之后,方定国立刻点了一千兵士,星夜派往荆州,等到湖广巡抚高耀接到荆州知府衙门的报告,赶来阻止之时,他的兵士已经快到了荆州。
此刻,见到有兵士围了自己的王府,阿宝愤怒地猛跺轿板,喝道:“停下!停下!”
轿子停下了,侍卫们掀开了轿帘,阿宝却不下轿,厉声说:“叫那个海瑞来见我!”
不用叫,海瑞已策马来到了轿子跟前,跳下马,又是拱手一揖,说:“王爷,请下轿回府吧!”
阿宝一动不动地坐着,说道:“拿圣旨来我看!”
“皇上并未有旨。”
“没有圣旨?”轿中的阿宝咆哮着说:“没有圣旨你就敢围了本王的家?我看你这小小的六品芝麻官是活腻了!”
海瑞平静地说:“根据我大明律令、朝廷规制,藩王宗亲如有谋逆嫌疑,本省巡按御史应即刻上奏朝廷,恭请皇上裁夺。在此期间,巡按御史有权先行将其圈禁王府,不许随意出入。”
“你——”阿宝厉声说:“你凭什么说本王有谋逆嫌疑?”
“王爷所圈之地,乃是古楚国之王陵所在,历千年而王气不散,王爷欲在该处修王府起大第,是何居心,下官也不得而知。惟有上奏朝廷,恭请圣裁。”
阿宝越发咆哮了起来:“反了天了!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六品芝麻官,红口白牙就敢诬蔑本王谋逆?”
“王爷,下官说过,这是我大明律令、朝廷规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下官不过是依照国法行事。”
“我看你是给本王罗织罪名,意在公报私仇!”阿宝厉声喝道:“来人啊!给本王把这个混帐王八蛋抓起来,狠狠地打!”
几名侍卫就要朝海瑞扑过去,奉命随海瑞前来的武昌卫的兵士立刻涌了上来,喝道:“不得造次!”
“哼哼,不得造次的,是你们这些天杀的贼配军!”阿宝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说:“本王在此,看你们谁敢动上一动!再不退下,一个个都杀了!不,满门抄斩!”
说真的,那些兵士敢和王府的侍卫对峙,是因为奉命行事,出了事情有指挥使和海大人担罪,不会祸延自身。但见阿宝甩出王爷的牌子威胁到头上,还真的让他们有些害怕,开始畏畏缩缩地朝后退去。
那几名王府的侍卫顿时来了劲,又张牙舞爪地朝着兀自站在那里的海瑞逼了上来。
眼瞅着海瑞又一次要落到阿宝的侍卫手中之时,王府门内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众人寻声看去,荣王世子朱载昀和郡马赵隐两人走了出来,走到那几名侍卫的跟前,赵隐劈手就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狗奴才!只知一味逢迎,却不以正道劝谏王爷,闹成今日这个样子,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赵隐昔日就是侍卫头领,如今又是王府的乘龙快婿,他发起火来,谁也不敢顶嘴,都看着一旁已气得浑身颤抖的阿宝。
朱载昀也跟着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我滚进去!”说着,他又冲阿宝躬身说道:“儿臣请父王回府!”
“你们、你们——”阿宝似乎明白了一点,跺跺脚说:“你们胳膊肘朝外拐,帮着外人来欺负你爹了!”
说完之后,他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赵隐苦笑着对那几名侍卫说:“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王爷扶进去!”
第九十六章左右为难()
七月的伏天,江南热得蒸笼一般,北京城里也是澳热难耐。往年的这个时候,哪怕整个北京城都不起风,紫禁城由于得天地之风水,也会有所谓的“大王之雄风”穿堂入室。但是今年,一连十天,入了夜护城河的柳梢都没有拂动过,到了白天,炽烈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倾泻下来,将树叶都晒得蔫蔫的,躲在浓荫深处的知了,高一声低一声的嘶鸣,更让人觉得闷热难挨。东暖阁里到处摆放着盛有大块冰块的大盆,只穿一件绸衫的朱厚熜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说起来,这看似平常之事,却令许多内侍宫女都觉得十分奇怪。
当初嘉靖皇帝最喜欢反时令而行之,数九寒天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还要把门窗全开着;到了眼下这样的酷暑伏天,他却要穿一件厚厚的松江印花棉布袍子,还从不让人打开门窗,奇怪的是,脸上身上竟然能不出一滴汗。这一来是他日常服食的丹药有冬燥夏凉的功效,二来也是在臣子面前故弄玄虚,显示自己绝非常人。偏偏还真有人信,说他修成了“神仙之体”。如今朱厚熜停止服用丹药,又不再修道,“神仙之体”大概是没有了,就只好和常人一样受着冬冷夏热之苦。
不过,有冰块降温,效果虽说比不上那个时空的空调,但也不致这样汗流浃背。让朱厚熜大汗淋漓的,不是这伏天的天气,而是面前御案上放着的那两份奏疏。
“湖广巡按御史海瑞清正有品,刚直敢言,秉公尽责,此朝野所共见。只因上疏参奏并当面谏止荣亲王妄行不法之事,荣亲王便恶语咆哮于前,复又殴打绑缚**于后,朝廷体统,践踏无余,不加惩戒,何以立纲纪之威,何以解任事之危,更难免有骇四方之视听”
“湖广巡按御史海瑞貌似刚直,内藏沽名之心,举止无措,行事乖张,屡犯朝廷律令,玷污大明官箴。今次不经请旨便擅调兵马包围荣亲王所居之府邸,狂悖犯上,朝野上下有识之士无不义愤填膺,万难理喻。臣恭请将其交付有司依律定罪,以正国法朝纲”
不看署名,只看这两段针锋相对的内容,或许会以为,第一份奏疏一定是朝廷清正之士激愤于荣亲王朱厚熘殴打**海瑞而做杖马之鸣;第二份奏疏,则不用说一定是与海瑞有仇的严党之人想借机整死海瑞。
其实大谬!
这第一份奏疏出于当朝首辅严嵩的手笔;而第二份奏疏,署名则是前任首辅、现内阁资政夏言!
收到张居正奉密旨调查荣王阿宝盗墓一事的奏疏没过几天,海瑞奏陈荆州之事的奏疏也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宫里,事情闹到了这等地步,朱厚熜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就将前后几份奏疏密封,给了前后两任内阁首辅夏言和严嵩,一是让他们先有个思想准备,二来也是让他们帮自己拿个主意。结果,两位当朝一品大员、辅弼重臣很快就给他呈上来了密疏,让他一读再读,越读越头疼,更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几年跟这些封建官僚斗法,朱厚熜早就对权谋之术了然于心,也能读出两位朝廷辅弼重臣奏疏背后的真实意思:
严嵩之所以会如此不吝言辞地褒美仇敌海瑞,大概是知道严世蕃当初在海瑞弹劾荣王阿宝一事上操之过急,已令皇上心中起疑,更判断此事海瑞分明占了理,无法以此向海瑞发难置之于死地,索性就反其道而行之,为海瑞大说好话,并建议皇上严惩重处荣亲王朱厚熘以全天家颜面、皇上圣名,以此来显示自己一心谋国、坦荡无私。
而夏言为何如此不分对错,甚至颠倒黑白,将大部分的罪责归结于海瑞头上,是因为他想得还要更深远一层——在他的奏疏里,向朱厚熜提出了一个他之前所不曾想到的一个问题,即如何对待剩余的皇室宗亲。
嘉靖二十二年,为了缓解财政危局,朝廷一力推行新政,对藩王勋贵所受子粒田征税,变相削减了藩王宗室的奉养,引起了朱元璋的龙子凤孙们的极大不满,引发了江南叛乱这样的奇祸剧变,建藩于江南诸省乃至叛军兵锋所指的河南、山东等地的藩王宗室纷纷附逆倡乱。平定叛乱之后,朱厚熜不但将那些参与谋逆的藩王宗室一概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将他们都远远地发配到了海外藩属之国,等若流放到了海外,让他们充当了大明王朝海外垦荒拓殖的马前卒;还趁机改易宗人法,削减宗室奉养,废除皇明祖训中关于亲王、郡王爵位世袭罔替和奉国中尉以下不再降袭的规定,从法律上将那些远系旁枝的宗室子弟赶出皇族,割掉了国家身上的那块毒瘤,不让那些名为天枝,实为弃物的蛀虫再侵蚀大明王朝貌似强大,实则百病横生的肌体。
如此背弃祖制,当然引起了朝野一片哗然,但当时朱厚熜挟平定江南叛乱的大胜之威,在天下百官万民心目中的威望达到鼎盛,大多数人都不敢质疑他的决断,只有几个清流官员俯阙痛哭,恳请皇上看在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及列祖列宗的面子上,对那些天潢贵胄法外施恩,以全天家亲亲之谊,并慰天下士心人望,也无关大局。
夏言认为,荣亲王朱厚熘虽贪财好货,恣意妄为,多有骄纵不法之情事,但他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并未参与谋逆,更有千里报讯之功,又身为当今国朝硕果仅存的亲王,举动为天下之人所关注,若是贸然将其绳之以法,势必天下震动,更令剩余的宗亲惊惧难安;记诸史册,后世之人难免还要腹诽皇上不顾天家亲亲之谊,视天亲而过于薄,有损皇上千秋圣名
因此,他建议皇上将荣亲王朱厚熘圈禁于中都凤阳或迁居北京,而将海瑞贬谪,调任他职或罢官撤职,罪名也是现成的——海瑞以荣亲王朱厚熘圈占用来修王府的土地有王气为由,就怀疑他意图谋反,不免失之牵强,难以服众;更不该在荆州知府衙门反对的情况下,不经请旨就擅自调动外府兵马包围荣王府邸,将此事闹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可以说,严嵩是貌似无私实则有私,夏言却是貌似不公而实则为公,但既有私心又善于揣摩圣意的严嵩所提出的建议却是上合朝廷法度,下慰臣民之心;而夏言又何尝不是跟严嵩一样,也是接受了那天在第一次商议海瑞奏疏一事时,朱厚熜呵斥高拱的那些话的影响,才提出这样明显有失偏颇,甚至可以说是袒护、纵容荣王阿宝的建议?!
如此错综复杂、曲径通幽,让朱厚熜再一次地深刻认识到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千古不变之至理,再一次地深切感受到了政治的残酷无情,更让他觉得兹事体大,一时也不敢贸然决断,不得不撇开朝廷重臣,找来自己的大伴吕芳商议此事。
吕芳暗中受命职掌锦衣卫,也因未曾及时侦知荣王之事被朱厚熜认为是失职,却没有受到任何惩处,朱厚熜反而好言好语宽慰了他一番,令吕芳心中十分惭愧,当初因为皇上撤裁东厂、从司礼监手中收回批红大权而产生的那么一点怨气荡然无存,仍象当年一样悉心为主子殚精竭虑排忧解难。相对之下,他的话就比前后两任首辅中肯的多了:“公布荣王千岁之罪行,确实有损天家颜面、朝廷威仪,但此事闹成这个样子,已在荆州乃至江南诸省传得沸沸扬扬,不日还将传遍天下。唯今之计,只有当机立断,依律严惩重处荣王千岁,或可挽回天家颜面并澄清主子圣名于万一。但请主子恕奴婢直言,荣王千岁固然该死,却又不能死,他若一死,剩余皇室宗亲就万难心安,若是再出了瑞王之事,主子便要承受全天下的哓哓众口,圣名亦是不免有损”
若说一开始,朱厚熜还不认为收拾荣王阿宝那个百无一用的荒唐王爷会影响全国安定团结的大局的话,听到吕芳提起瑞王,让他也不免踌躇了——嘉靖二十四年年底,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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