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罪臣不敢”
“你已经敢了!”朱厚熜冷笑着说:“看了你的节略,朕就知道你就存了那样的心思!你原来所拟节略言简意赅,朕屡屡夸你惜墨如金,今天这份节略,你为何大段摘抄海瑞奏疏里的原话?”
“罪臣该死!”严世蕃叩头说道:“实因海瑞所言之事太过匪夷所思,罪臣担心皇上看了生气,才将他奏疏里的原话摘抄誊录,想把来龙去脉给皇上交代清楚。死了也没有别的心思”
“不要告诉朕你是因为兹事体大,怕朕看不明白!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朕早就一清二楚,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而已!”朱厚熜厉声说:“且不说海瑞所言之事是否属实,我大明官制载有明文,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监察御史这些风宪言官都有风闻奏事之权,他在这一条上便占了理。朝廷未经彻查,你就要朕治海瑞的罪,怎么治罪?糊里糊涂就杀人,何以自圆其说,何以令天下人心服口服?再者说了,若是荣王确有其事,即便朕杀了一个海瑞,朝廷还有那么多的御史、给事中,还有那么多惟恐天下不乱的清流官员、士子,你可是要朕把他们都杀了?你指望着朕替你除掉那个海瑞,为你严家父子二人出一口恶气,可朕就要被人骂作是堵塞言路、徇私枉法的昏聩之君了!这就是你的事君之道?”
严世蕃诚惶诚恐地说:“臣不能上体圣心,为皇上分忧,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朱厚熜冷哼一声:“罢了。朕不过是要提醒你一声:想跟朕玩心眼,你还嫩了点,你爹都不敢动这样的心思!凭你那点道行都降伏不了,朕早就不要做这个天子了!”
骂完严世蕃之后,朱厚熜又点名道:“高拱!”
高拱低下了头:“罪臣在。”
“严世蕃千错万错,却有一点没有说错,此事关乎天家颜面。”朱厚熜冷笑道:“张口彻查闭口彻查,朕问你,这样的事怎么彻查?谁来彻查?”
“皇上——”
高拱还想再分辩,朱厚熜恼怒他不如严世蕃乖巧温顺,就忿忿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想救海瑞的命,朕还想要自己的脸呢!”
高拱闻言如被雷击,赶紧匍匐在地上:“皇、皇上,罪臣不明白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厚熜冷笑道:“你不明白?你比谁都明白!我看你跟严世蕃一样,都算不上是个忠臣,至少不算是个纯臣!”
高拱和严世蕃两人赶紧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了地上:“臣等议政论事屡屡浮躁,且相互攻讦贻误国事,有负圣心厚望。恳请皇上将臣等交付有司依律论罪,以为人臣之儆!”
朱厚熜气哼哼地坐回到御座上,说:“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算了,朕不治你们的罪,也不敢劳你二人给朕出个妥善解决此事的主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高拱和严世蕃两人赶紧叩头谢恩,然后才又从地上捧起乌纱帽戴上,匆匆溜了出去。
两人刚刚离开东暖阁,朱厚熜又把吕芳传了过来,阴沉着脸把海瑞的奏疏递给了他。
吕芳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怎么又是这个海瑞?”
朱厚熜一道眼风扫过来,吕芳赶紧低下了头。
朱厚熜摇头叹道:“朕总算是明白天子为何要称孤道寡了,放眼宫里宫外,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如今连你也没有真心了。”
吕芳慌忙跪了下来,凄楚地看着他:“奴才哪些地方不真心,请主子明示。”
“朕开始还以为你们镇抚司还不知道此事,听你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早已知晓。那么,朕就要问你吕公公一句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朕?可是还在记恨朕裁了东厂、夺了司礼监批红的权?”
吕芳说:“天在上,主子在上,奴才死了也没有记恨主子的心。奴才奴才确是曾有所耳闻,可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实据,就不敢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来玷污圣听。”
“换做以前的你会怎么做?大明朝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你立刻就把人撒了下去,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有你给朕看着家,朕才敢几年不上朝,在宫里建醮修道。可如今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推说没有实据,管也懒得去管了”
“回主子,奴才有下情陈奏。”
“说。”
吕芳哽咽着说:“奴才奴才是心疼主子。这些几年了,主子日夜宵衣旰食、操劳国事,连囫囵觉都没好好睡过几场,不顺心的事更是一件接一件。好不容易消停了,奴才实在不想拿这样的事去让主子烦心”
“朕知道你不会骗朕。可纸里怎能包得住火?你早点告诉朕,派宫里的人悄悄去查了,约束阿宝收敛一点,事情总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如今让海瑞给捅出来,可如何收场?”
吕芳忙说:“奴才愚钝,不该自作聪明。恳请主子准许奴才将功补过,奴才今日就派人南下湖广彻查此事。”
“算了。事涉宗亲,上奏之人又是海瑞,若查无此事,恐怕就有人说你们镇抚司,还有你吕芳徇私枉法来包庇阿宝报复海瑞,白白担那个骂名,划不来嘛!这事你就不必管了,朕自有安排。”
略微停顿了一下,朱厚熜如愿以偿地看到吕芳露出了羞愧之色,眼圈也红了,便又温言说道:“以后凡事还是要多替朕操点心,朕能指望的人就只有你一个。若是连你也弃了朕,朕这个皇上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吕芳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叫了一声:“主子”已然泣不成声。
第八十四章夏夜访友()
从古到今,湖广武昌就是全国闻名的“火炉”之一。由于地势低洼,加之遍地的湖塘,一到六月暑天,武昌城就热的蒸笼一般。白日里来风来浪,虽然毒日头晒着,但躲在阴凉地里,倒也还能透口气儿。奇就奇在一到晚上,风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一丝儿也不肯吹出来。整个儿一座城就不单单只是蒸笼,简直就成了刚刚时兴起来的冬令小吃——烤红薯的红炉铁桶。豪绅大户人家有凉台水榭,倒还能勉强熬过酷暑;穷门小户人家就那么大点蜗居之所,又堆积着许多杂物,本就拥挤不堪,三伏天窝在家里,摸什么物件儿都是滚烫得烧手。这样的天气,呆在家里还不把人给闷死!于是,等天黑定之后,家家户户就把竹制凉床搬出来,拿水泼过,就睡在大街上——不管怎么说,躺在街上乘凉,到底要比在屋子里舒服得多。多年下来相沿成俗,全城的市井小民乘凉露宿就成了武昌城夏日的一道奇特风景。男的打着赤膊,只穿一条大裤衩子;女的也只穿一件小褂,把一对浑圆玉臂露在外面,床挨床人挨人大街小巷睡得满满登登。摇着大蒲扇扯闲篇说笑话的;围拢在月亮地里下大棋的;拍蚊子把大肚皮拍得脆嘣脆嘣直响的;闻着邻床的臭汗听着震天响的呼噜声睁着眼睛数星星的;还有那些年轻少妇当众撩起衣襟露出**给孩子喂奶的林林总总,都是武昌城里司空见惯的画面。身在其中,你若是讲求“非礼勿视”,除非把眼睛闭着,只当自己是个瞎子。
夏日天长,酉时许太阳才落山,街上仍是热浪滚滚,人们大多躲在各处阴凉之地纳凉避暑,除了巡逻的军士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只有时不时地走过几个行人。
“西瓜嘞,不沙不甜不要钱!”
“清凉解暑的酸梅汤——嘞!”
小贩的叫卖声悠悠忽忽,对于燥热得要冒烟的行人来说,这是一帖最具诱惑力的清凉剂。
果然,一个儒生服冠的年轻人闻声停住了脚步,站在树阴底下喊了一声:“卖酸梅汤的,过来!”
“好嘞!”小贩应声挑着担子赶了过来,随手递上了木瓢:“相公请用。”
那位儒生知道人人都在用这个木瓢从桶里舀酸梅汤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厌恶之色,但天气实在太热,赶了半天的路,早就口渴难耐,他也就顾不得太多讲究,从小贩手中接过木瓢,伸到酸梅汤桶里满满舀了一瓢,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唇边刚刚冒出的胡须上的水渍,掏了一把铜钱扔给了小贩。
显然那位儒生给的钱远远地多过了卖价,卖酸梅汤的小贩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忙不迭声地说:“谢爷的赏,谢爷的赏!”
“这位老哥,我问你,到按台衙门怎么走?”
“穿过这条街,再转一个巷口就到了。”
“谢了!”
那位儒生按着小贩的指点,过不多时就来到了按台衙门。衙门已经下值,大门紧锁着,他敲了半天,门里才有个苍老的声音应道:“谁啊?”
“鄙姓张,贱名居正,特来拜访按台大人,烦请代为通禀一声。”
原来,那个儒生就是张居正。身为南直隶苏州府昆山知县的他为何会出现在湖广首府武昌,还赶到湖广巡按御史衙门来见海瑞,还得从四月中旬海瑞向朝廷呈上的那份弹劾荣王阿宝贪婪无度、盗挖古墓的奏疏说起。
看了海瑞的奏疏之后,朱厚熜思前想后,朝中竟然没有一个能秉公调查此事的人——严党要置海瑞于死地自不待言;夏党出于反严的目的,却会拼命维护海瑞,这么一来,等于又把海瑞置于了朝局政争的风口浪尖之上,使海瑞成为了一个党争之人,日后再要靠他震慑奸佞惩贪肃奸,他就难免会有瞻前顾后力不从心之虞,更会被别人攻讦为党同伐异挟私报怨。加之朱厚熜出于对海瑞的信任,已大致觉得阿宝盗墓之事绝非空穴来风,派人核查不过是心存侥幸,希望出现奇迹,证明并无此事,以此保全朱明皇室和自己的颜面,就更不想公开派人明查,把这么丢人的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得已之下,他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府昆山任知县的张居正下了一道密谕,着他以回乡省亲为名告假,回湖广暗中调查此事。历来奉旨办差都是急如星火,可皇上下的是密旨,而且兹事体大,张居正明白皇上的用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只能按规矩向苏州知府衙门和南直隶巡抚衙门上呈了请假三月的报告。
官员告假是常有之事,京城里各大衙门的京官甚至无须本部衙堂官批准,留下一纸假条就可以拍屁股走人,过上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回来销假继续做官,不回来也没人管,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逾期不归的官员,吏部将其解任转为候任官,腾出来的位置再安排别人补任完事。正德初年,权阉刘瑾等“八虎”当道,如今的内阁首辅严嵩不愿与阉寺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告病还乡在老家江西分宜一住就是八年,整天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就是一个典型之例。
但是,京官可以这样,各地州官县令这样的牧民之官却不能如此,因为他们既要治政一方、处理刑狱,又要督促农耕、征徼赋税,都是些既麻烦又琐碎的事儿,万万不能随意离开。加之时逢夏至,督促治下百姓夏收夏种的责任十分繁重,紧接着还要催收当年夏赋,苏州的赋税比其他州府高出数倍,昆山又是苏州治下第一等富庶县份,可以说昆山一县的赋税能否如数征缴,不但关系到苏州府,甚至关系到整个南直隶能否完成今夏的赋税征收任务,进而影响南直隶通省官员的考绩。在这个时候,身为昆山正堂的张居正告假还乡,往轻里说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往重里说那就是故意撂挑子拆台了。南直隶巡抚衙门原本不打算同意他告假还乡,好在张居正虽说是灰溜溜地离开翰林院被外放知县,但他毕竟是内阁学士,又兼着吏部左侍郎的徐阶的记名弟子,南直隶巡抚衙门也不敢不给徐阁老面子,才勉强同意给假,挂出宪牌由昆山县丞署理知县。这样一来二去,就耽搁了半月有余,直到五月中旬,张居正才得以启程,一路跋涉回到荆州,却在老家只待了不足十天,就冒着酷暑匆匆赶到了湖广首府武昌,专程来见海瑞。
那位应门的老差役问道:“请问这位先生可是位官家老爷?”
张居正一愣,真不晓得海瑞坐堂掌印的湖广巡按御史衙门还有这样的规矩,来客还要先查问有无官职!莫非海瑞如今开府建衙,执掌一省风宪纠劾大权,竟有如此大的官威不成?
明朝省级衙门,不但有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这“三司”衙门,在三司之上还有“三台”,即号称“抚台”的巡抚,号称“学台”的学政和号称“按台”的巡按。其中,主管一省民政的巡抚衙门和主管教育科举的学政衙门都是正三品,惟有主管纠察劾举的巡按衙门品秩并不固定,而是根据开府建衙的巡按御史本人官阶而定——若出巡本省的监察御史挂了左右副都御史衔,那么巡按御史衙门就是正三品;若只挂了左右佥都御史衔,那么巡按御史衙门就是正四品,而巡按湖广的海瑞刚刚被擢升为正六品监察御史,因此,湖广巡按御史衙门只是个正六品衙门。但无论何等品秩,职权都是一样,因此,对于位卑权重的海瑞,湖广通省官员,乃至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衔的巡抚高耀都不敢等闲视之。
尽管张居正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但他自幼受孔孟圣贤教诲,暗室欺心尚且不可,更不用说是信口开河地大放厥词,因此也就老老实实地说:“忝列朝班,是为七品小县。”
按说区区一个七品官员,放在州县还算是个老爷,但在一省之首府,尤其是在巡按御史衙门这样的上司衙门的差役眼中,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但那位老差役倒是一点也没有公门中人通常都有狗眼看人低的臭毛病,忙客气地给张居正低头拱手行了个礼,说:“哦,原来是张大县老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接着,那位老差役又说:“真是对不住张大县老爷,这个时辰衙门里都下了值,张大老爷若是有事,明日请早。”
“我知道衙门已下了值。我说了是来拜访你们按台大人的,他不就是住在你衙门的后堂吗?”
大明官场的规矩,所有开府建衙的正堂官员都一律住在衙门里。当然,另觅住处金屋藏娇或派做别的用场也是常有之事。不过,海瑞不但没有另建私宅,还在衙门后院开辟菜圃种植菜蔬供日常食用。身为一省三台长官,竟如此俭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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