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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皇上的这层心思,吕芳举双手赞成。自古朝廷要解决财政危局,不是取之于民就是取之于商,但一般说来,商人更容易被当作待宰的肥羊,因为老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会造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被朝廷剥削压榨以至破产的商人敢造反的。
与此前推行的那些“违背祖制”的新政不同,这个灵感还是得之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几乎可以算是承袭祖制。朱厚熜在读朱元璋的太祖实录之时,就读到了这么一段国朝旧事:当年朱元璋刚刚打下南京城,建立了大明朝,南京首富沈万山主动捐款修了近三分之一的城墙,还提出要自己掏腰包犒劳王师。如此夸富斗雄令无产阶级出身的朱元璋十分生气:“匹夫犒天子军,是扰乱民心,死啦死啦地!”后来多亏了贤良仁厚的大脚马皇后劝慰,朱元璋才赦免了他的死罪,改为流放云南蛮夷之地。沈万山被逼得客死他乡,那富可敌国的家财自然就落到了国库里。
尽管有“祖宗成法”为先例,朱厚熜却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因为他毕竟比朱元璋更懂得一点经济学基本常识,知道中国资本主义从明朝中期开始萌芽,出现了空前繁荣的商品经济,进入了继西汉、宋朝之后第三个高峰,也出现了一些资本雄厚的商人集团,但中国的资本主义却一直只能在一个相对很低的水平线上发展,一大根本原因就是中国一直以“重农抑商”为国家根本方针,对商业活动严加管理和控制,出行要路引,营业须有市籍,不但课以重税,还时常责以义务性的“派买”,为官府盘剥商人提供了种种便利,打击了商人从事商品经济活动的积极性,削弱了新生资本主义的力量,终究未能对传统自然经济结构形成根本性的冲击,也就始终未能改变中国封建主义的社会性质。自己明明知道这些,又怎么能干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呢?赶紧效法西欧各国实行“重商主义”,保护商人,鼓励商业才是正道!
可如今也懂得一点经济的吕芳告诉他,那些盐商每年都能从国家盐业专营中赚取数百万两银子,却不用来从事主子所说的“扩大再生产”,而是买房子置地放债当起了地主、高利贷者,要不就是用于个人骄奢淫逸的生活享乐,若不是他们用“开中法”为九边军队解决一部分粮秣供应,可以说对国家经济发展,尤其是民族资本主义的萌芽起不到一点积极的作用。这才坚定了朱厚熜“巧取于商”的想法。
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反贪局各行动小组就捷报频传,很快筹集到了近百万两银子,连同户部在万难之中挤出的那一百二十万两的经费,好歹将兵工总署在怀柔开矿山建炼铁厂的前期投资和铁厂数万名工人的安置问题解决了。
大明王朝第一座现代意义上的国营工厂——怀柔铁厂还只是安静地躺在工部营造司的设计图纸上的时候,朱厚熜就已经凭借着自己依稀还记得的那一鳞半爪的管理学知识,亲自为其制定了一系列的管理制度。虽说有点操之过急,但俗话说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这座带有试点和示范性质的国营工厂要摸索出一套适合当前生产力水平的管理模式,就必须制度先行。
于是,“管理学之父”、美国管理学家泰罗的七大管理原理在十六世纪的明朝横空出世。
一是实行工作定额制。在明朝如此低劣的科技工艺水平下,劳动生产率挖潜的余地很大,这一点最容易被人接受——完不成一定量的工作就不给吃饭,甚至还要吃鞭子,早在奴隶社会都成了天经地义的规矩,何况现在是在办皇差!
让兵工总署那些官员和铁厂管事郁闷的是,皇上同时还规定了不许饿饭不许打骂工人的条款,这固然是皇上的如天之仁,只是这样一来,对那些偷懒怠工的**种子、刁奴懒汉该怎么惩罚啊?
二是实行标准化管理。为了让每个工人都能公平地开展劳动竞赛活动,确保完成工作定额,就要让他们掌握标准化的工作方法、使用标准化的工具、机器和原材料,并使工作环境标准化。
这一点不难。历来奉旨办差就是急如星火,怀柔铁厂的厂房还在建设之中,各地征发来的工匠和矿工已经齐聚京师,工部军器、兵杖两局和内廷兵仗、银作两局遴选出的技术专家和资深工匠一边为他们举办技能培训班,一边制订出了从采矿石一直到打出一把大刀整个工艺流程的规范性标准。朱厚熜这个外行人看了也相信,只要严格按照标准化流程作业,生产出的产品一定能通过iso9000质量认证。
三是实行差别工资制。为了鼓励工匠完成工作定额并超额完成任务,采取有差别的、激励性的计件工资制度就成为理所当然之事。对于超额完成工作定额者,以高于标准水平计发工资,完不成的则以低于标准水平计发工资。
这一条就更好理解了。明朝人虽然不明白“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原则,但都清楚一点:牲口干活卖力了,还要多赏一把黄豆呢!
四是能力与工作相适应原则。论技术高低该当大匠的当大匠;该当小工的当小工,别说是国营工厂(所有的官员都在心里说:这名字怎么这么别扭,跟什么“工人”一样,就叫匠户不行吗?),就是村镇的铁匠铺不都这样么?
五是计划与执行相分离的原则。计划由管理者负责,执行由工人负责,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哦,这一条不用皇上强调。兵工总署派去管理怀柔铁厂的官员原本就没打算亲自带着工人开矿、炼铁、打造兵器——豁不下面子,更没有那种思想觉悟!在非常重视学历教育的明朝,但凡有品秩的官员,虽不一定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少说也有举人的功名,象“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样的圣人之训是耳熟能详的。
六是职能管理原则。为了适应复杂的日常管理工作,提高管理效率,要引进职能工长制,选拔技术好并在工人中有威信的人当工长,只负责从事某一环节的工人的日常管理和技术指导。
在这个问题上,朱厚熜倒虚心纳谏,舍弃了“工长”这个说法,将称谓改为人们所熟知的班头——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食从九品俸禄的车间主任现在不也改称管事牌子了吗?当皇上怎么能不讲民主呢?
七是例外管理原则。铁厂的主事把日常事务交由各管事牌子和班头处理,自己只保留对例外事项(即重要事项)的决策权与控制权。
这点需要讨论么?若不是怕御史、给事中等风宪言官弹劾自己失职,谁愿意天天到怀柔这穷乡鄙壤来?
跟推行嘉靖新政的各项政策一样,这个时候,就有人跳出来反对了。
不是兵工总署的官员,也不是那帮迂腐守旧的儒生,而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户部尚书马宪成!
第五十三章民工工资()
全国清田自嘉靖二十二年七月基本结束之后,朱厚熜便在全国强力推行新政,当年的秋赋也按照一条鞭法计征收徼。这半年来,尽管各地相继出现过一些规模有大有小的地方豪强势力武装抗税的恶性事件,偷逃国税的现象也时有发生,但整个国家财赋收入增加了10%以上,加之皇上以身作则厉行节约,在嘉靖二十二年整个财政年度里,朝廷虽然着实办了复设京师营团军、成立兵工总署几件大事,但户部不但没有出现亏空,反而节余了近百万两银子和三百多万石粮食。身为大明王朝财政部长,马宪成还从未这样阔绰过,看到太仓白花花的银子和储济仓堆积如山的粮米,此前因新政受得那些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对待新政的态度也立刻由原本的抵触和消极变成了由衷的支持,更成为了新政的有力推动者。在春假刚过便召开的嘉靖二十三年御前年度财务会议上,他不但对朱厚熜提出的各项深化改革的举措举双手赞成,还力主对那些偷逃国税甚至暴力抗税的宗室豪强官绅士子严刑峻法,态度之激进让朱厚熜跟那些宗室勋贵官绅士子一样,以为他才是嘉靖新政的始作俑者。
论说以君臣两人目前相得益彰的默契,谁跳出来反对都可以,惟独马宪成不可以,没道理啊!
尤其没道理的是马宪成的理由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皇上竟然给征发的民夫发什么“工资”,这等亘古未闻之事有伤朝廷体面,更加重了朝廷的财政负担。
听了他的反对理由,朱厚熜欲哭无泪:让人干活还不给发工资,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马宪成振振有辞地说他对给工匠工钱没有意见,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我大明的百姓,支应皇差是应尽的义务,更是无上的光荣。历来征发的民夫还需自备衣食,离家百里之外才由官府供给口粮,何曾听说过朝廷还要给他们支付工钱?!
他还没有说完,朱厚熜就明白了:朕刚推行了一条鞭法,这个山西老抠就想钻空子了,这么急于证明黄宗羲定律,不是在给朕的脸上泼脏水吗?
后世的大学者、中国封建社会罕有的经济学家黄宗羲研究了历朝历代的税法,得出了一条著名的“黄宗羲定律”:朝廷立下名目繁多的税目,虽然增加了征收上的麻烦,却在客观上限制了朝廷和各地官府随意加征新的赋税。而每一次大型的税制改革,将杂役并入正赋中征收之后不久,朝廷就会想出新的花样来摊派其他的杂役,久而久之,这些杂役便又成了百姓必须承担而永远也无法推卸的法定赋税。王安石的青苗法如此,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亦如此,更为典型的是,明朝末年为平定辽东叛乱和农民起义所增加的临时性“两饷”,到了清朝,就被满清统治者理直气壮地加在了老百姓的头上。
问题是,这是**裸地以国家的名义当强盗啊!
朱厚熜没好气地说:“一条鞭法虽是朕的提议,具体方略却是你马部堂拟定的,可否请你给朕讲讲何为一条鞭法?”
马宪成是何等聪明之人,怎能听不出皇上的弦外之音,立时为之语塞。
对于精通理财之道的马宪成,朱厚熜给予了厚望,爱之深便责之切,见他说不出话来,也不放过他:“朕若是记的不差,一条鞭法是将一州一县的所有田赋、徭役以及各种杂差和贡纳,统统归并于一条,折成银两交纳,官收官解。既是所有徭役,可否包括给朝廷开矿的差役?”
马宪成定了定神,说:“不能上体圣上仁德爱民之心,是臣的过错;只是,臣掌国朝财政,职分所系,有话也不敢不说。以怀柔铁厂三万民夫计,每人月给工钱一两便需三万两,再加口粮开支,每年折银在五十万两以上。这偌大一笔开销若能省下来,朝廷可以办好多事情。”
朱厚熜毫不客气地说:“现在办的就是大事情!朕且问你,若是让你白干一年活,朕却不发一文钱的俸禄,你可愿意?那数万名矿工还有家小要养活,不发给工钱,岂不心生怨气?京畿重地,若是激起了民变,莫说朝廷颜面无存,或征或抚又要花费多少钱粮?”
“回皇上,可效法旧例,所征民夫以三月为期,轮班更替,当无此虞。”
平心而论,这倒是一个既能当强盗,又不至于激起民变的办法,但说到底还是强盗行径——哪有白让人干活却不给发工钱的道理?别说不发,拖欠农民工的工资都不行!
“那是我大明百姓隐忍,能体谅国步之艰、君父之忧!有这等忠厚老实的百姓,为政者又岂能不体念民生之难?!况且,开矿虽不需多少技术,却也是个力气活,需要的尽是精壮劳力,轮班更替误了农时,影响了一州一县一乡百姓的生计,岂不本末倒置?”朱厚熜遗憾地说:“说起来朕也有考虑不周之处,铁厂工人本就应改征为招,于顺天府治下招募家贫无以为生者到铁厂当工人,既不耽误农时,也可解决数万户百姓生计。如此一举两得之事,朕开始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马宪成想了一阵,才说:“皇上圣心深远,非臣这等愚钝之材可以领会。只是招募工人所需开支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
见他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观念,朱厚熜很高兴,便打趣他说:“亏你还当着我大明户部尚书,执掌国朝财政,区区五十万两银子的钱粮便把你吓住了?你户部也是匡算过的,各省百姓杂役折银征收,国朝赋税收入每年增加在五百万两以上,子粒田征税和官绅一体纳粮又多了税银何止五百万两田赋何止五百万石!只拿百分之二、三出来给民夫发工钱你都不愿意,朕真真不晓得你这山西老抠到底要把那些银子留着做何之用!”
“回皇上,朝廷赋税虽增加了不少,但所需开支之处也有很多,旁的不说,今年内廷开支便不能如去年一般只一百万两了。”马宪成感慨地说:“再苦也不能苦了君父,皇上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日常饮食菜肴不过五味,推衣衣之藩王使臣官吏军卒,节用用之禄饷军国之需,让臣等感激涕零却又羞愧难当”
“啧啧啧,”朱厚熜一连串的咋舌声打断了马宪成的话,摇头笑道:“朕以前只晓得你马部堂动辄批龙鳞,议事之时一点面子都不给朕留,却不曾想到你拍起朕的马屁来竟是如此炉火纯青不露痕迹!既然如此,你为何又不顾及朕的名声?朕推行新政、实行一条鞭法才刚半年,明发全国的诏书墨迹未干,却又给百姓摊派杂役,让他们无偿给朝廷给朕卖苦力,天下百姓心中会做何之想?还能不骂朕是那言而无信、苛政虐民的无道昏君么?”
“臣既不能上体圣忧,又不能下舒民难,罪莫大焉,恳请皇上责罚。”
当了一年多的皇上,朱厚熜早就学会了恩威并施的驭臣之术,一个巴掌打过去之后,立刻就给马宪成塞了一颗蜜枣:“行了,你也不必自责。朕知道你马部堂是个事君惟仁孝的忠臣,也不只为了自己的日子好过差事好做,还能时时事事都为朕着想,想让朕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再有余钱把宫殿修的漂亮一点。可你要知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