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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和董远靖二人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弯下腰去,将长刀双手举过了头顶。
斋藤道三的一位家臣走上前来,从张明远和董远靖二人的手中拿过佩刀,呈递给了斋藤道三。
果然不出斋藤道三的预料,这位大明海商汪先生的两名随从所佩之刀,竟都是有名的村正打刀(注)。与其他的名刀一样,两柄村正打刀的刀柄上缠绕着细细密密的鱼皮和丝线,中间露出一排黄金制成的装饰花纹,刀背上雕刻着精美的图形,刀刃上冒着森森寒气,一出鞘便反射出耀眼的冷光,仿佛暗夜中流星一闪而过。显然,有名的刀中王者村正家族的一流工匠在制作这把刀之时,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孕育其中,成为了这把刀的守护神。
刀是武士的象征,代表着武士的勇气和力量。武士家的男孩子从小就开始学习使用刀,年满五岁之后,就扔掉手中的竹制或木制的玩具刀,开始佩带没有开刃的真刀,而在此时,他便已经具有了武士的身份。从此,不带上刀这个身份的象征,他便不会踏出家门一步。到了十五岁行过成年礼,年轻的武士被允许佩带锋利的刀,自由行动。此时,刀又被赋予了忠诚和名誉的含义,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就寝,只要不带在身上,那就一定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便在出现紧急状态的第一时间,武士可以拿起这个最忠实的伙伴履行自己的义务。
眼前的这位大明海商汪直的两名随从显然不是日本人,不过,他们的日语说的那样流利,言谈行止都合乎礼仪法度,一定在日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不明白刀对于一名武士的重要性。他们能如此驯服地解下自己的佩刀,就一定是对自己的主人充满了信心。那么,汪直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就不会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斋藤道三自作聪明的推测竟能与事实大致相符,真不愧是“蝮之道三”。不过,有两点他仍没有猜到,一是汪直所仰仗的,并不仅仅只是他手下那三千名护卫;而是整个大明王朝和数百万明军;二是胸有成竹的不是汪直,而是他手下那两名貌不惊人却艺高人胆大的随从侍卫——就在递上佩刀之后,张明远插在腋下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一直缠在身上的百练精钢软剑;而董远靖那随意垂下的手臂只要轻轻一动,藏在护腕之中的柳叶镖就会疾射而出。当这两位大内高手舍弃了汪直花天价为他们购置的名刀村正,重新拿起自己最趁手的兵刃之后,即便是“蝮之道三”重金请来日本第一剑客宫本武藏,胜负大概也在五五之数。更不用说,座中还有一个一直没有出手,却被镇抚司上下公认为大明第一刀客的十二太保郭江洪,即便他手中所持的不是他习惯使用的雁翎刀,在一瞬间解决掉三五个普通的日本武士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斋藤道三能由一位卖油商人一跃而成一国之主,确实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即便不知道这些细节,也不防碍他做出正确的判断并采取合适的行动。在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番张明远和董远靖二人的佩刀之后,斋藤道三命人为两位武士斟酒,奖赏他们无与伦比的忠勇和卓然超群的刀术;接着,又命人撤去了残羹冷炙,重新摆开筵席。
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仿佛随着撤下的杯盏碗碟一起烟消云散,等到新的美酒佳肴摆上案桌之时,宾主双方又恢复了起初那种其乐融融的气氛。
二百贯一支的价钱已不必讨论了,美浓国愿意在今明两年之内各购买一百支——斋藤道三尽管心疼银钱,但让他聊以**的是,以美浓稻叶山城的富庶,对这样的价钱尚且觉得吃不消,不用说是贫瘠的尾张、骏河了。跟这个黑心肠的奸商打交道,他这个“蝮之道三”都没有占到半分便宜,织田信秀和今川义元只怕更不是对手啊!
或许是见多了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和战国乱世的尔虞我诈,汪直对斋藤道三方才的举动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在谈成了这笔大买卖之后十分高兴,主动送上了精美的丝绸和瓷器,指明要送给斋藤道三即将出嫁的女儿、因貌美聪慧而远近闻名的美浓国公主浓姬,真诚地祝福她与尾张织田家的公子织田信长未来的婚姻生活美满幸福。
斋藤道三不被觉察地苦笑一声,心中涌起了每一个父亲都应该有,对他这位“蝮之道三”来说却是十分罕见的酸楚。
荣誉和忠诚对于武士家的女人和对于她们的丈夫一样重要,不同的是男人们忠于的是领主,而女人们忠于的是自己的丈夫和家族。阿浓(浓姬的昵称)却要夹在自己的丈夫和家族之间,未来的处境可想而知。可是,为了保有美浓、掌控尾张,也只好委屈她了
注:村正打刀——村正刀为日本第一名刀,为村正家族所制,德川家康成为幕府将军之后,因本家先祖多死于该家族所产的刀下,将之称为“妖刀”,禁止生产,故后世有“村正妖刀”之称。日本刀依据形状、尺寸,分为太刀、打刀(刀)、胁差(胁指)、短刀等,太刀长约两米、前柄略弯,为战国大名及武将之最爱;打刀被简称为刀,为人们最熟悉的日本刀。
第四十章乖戾少主()
尾张那古野城南边的大路上,一位头戴斗笠,一副流浪汉打扮的武士向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喊道:“喂!请问这里住着一位吉法师(注1)公子吗?”
那位农夫听到有人叫他,就拿着锄头站了起来,怀着警觉的神色审视着问话的那个武士,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从城里来的吗?”
“不是!”那位武士说:“我是一位路经此地的流浪汉。”
“哦!”那位农夫似乎轻松了下来,说:“既然是流浪汉,为何要问城里这位阿呆的事?”
那位流浪武士愣了一下,才说:“这位老哥,我要找的吉法师公子是那古野城城主织田信秀大人的公子织田三郎信长啊!”
那位农夫不屑地说:“是的,就是那个呆瓜。你为何要问他的事?”
那位流浪武士试探着问道:“你明明知道他是城主的公子,竟然还敢称他是呆瓜,难道就不怕有人告诉城主?”
那位农夫的脸上更是不屑了:“人人都叫他‘尾张的大傻瓜’,城主也知道。可他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我们都抓起来杀掉!”
“人人都这么说?”那位流浪武士更是来了兴趣,招呼那位农夫:“来来来,我这里有从稻叶山城带来的酒,喝一口,歇歇气。”
尽管是春忙时节,但能有大人赏赐美酒可是十分难得的好事!那位农夫丢下手里的农活,喜滋滋地跑了过来,接过了流浪武士递过来的酒葫芦,美美地呷了一口,然后咂巴着嘴说:“看你这样子确实不是城里的那些武士大老爷,他们才不会对我们这种人客气呢!”
“喜欢就再喝一口,然后跟我说说你们那位吉法师公子的事。”
或许是确信那位流浪武士不是城里的武士大老爷,那位农夫也放肆了起来:“你连他是呆瓜都不知道,为何对他的事那么感兴趣?”
那位流浪武士眼中突然闪出一丝阴冷的寒光,不过立刻又收敛了,装作豪爽地笑了起来:“在稻叶山城就听说‘蝮之道三’殿下要把自己的女儿,被人称为‘美浓国第一美女’的浓姬公主嫁给你们城主织田信秀大人的公子,我就一直再想,这位吉法师公子是何许人物,竟能有这样的艳福啊!”
那位农夫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还把稻叶山城的斋藤大老爷叫‘蝮之道三’,你真的是位流浪汉,也不是稻叶山城派来的探子啊!那么好吧,我就告诉你,要只说相貌呢,我们那个呆瓜倒是没说的,他若是没有剃掉额发,再抹上胭脂,只怕那位‘美浓国第一美女’的浓姬公主也不见得能比得过他;可要说到头脑呢,哈,他根本就没有头脑!”
“啊?”
“该往东的时候,他偏要往西;别人都说白,他偏要说黑,你说这不是没头脑是什么?”
那位流浪武士摇着头说:“也不见得啊!我走南闯北,四处流浪,见过许多大人物,都是这样行事不拘常理,出人意料的!”
那位农夫根本就想不到流浪武士反驳自己的说法是为了进一步挑起他的谈性,立刻中了圈套,滔滔不绝地开始说了起来:“那个呆瓜从小就不安分,吃奶时会咬伤乳娘的奶头,换了好多个乳娘都是这样,信秀大人和城主夫人为此头疼不已;到了七八岁的年纪,信秀大人送他到天王坊去读书,他把自己的师傅叫做‘笨和尚’,还动不动地拿墨汁泼师傅,师傅一个照看不住,他就要从窗户跳出去,跑到城外的山坡上和河沟里,不是抓鸟就是摸鱼,滚得一身污泥,身为城主的公子,还不如城里那些武士家的少爷懂礼仪讲体面”
“贪玩、不爱读书也是小孩子的天性嘛”那位流浪武士又适时反驳了一句,将手中的酒葫芦又递了过去。
那位农夫又大大地喝了一口,气愤地说:“哪里是贪玩的天性!分明就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傻子、呆瓜!十一二岁之时,,他竟然就对男女之事有了兴趣”
“哈哈哈!”那位流浪武士笑着说:“还没有举行元服仪式(注2)就知道男女之事,你老哥还说他是没头脑的傻子、呆瓜?”
“他那也叫知道男女之事?”说着,那位农夫竟然狂笑了起来:“跑到城里的商铺酒肆,抓住下女或是商家女子就说‘哎,把屁股撅起来给我看!’那也叫知道男女之事?他连人和狗都分不清啊!”
那位流浪武士再也无法替那个“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辩解了,苦笑着说:“哦,是这样子啊!那位吉法师公子是有点胡闹”
“他胡闹的事情多了,何止这一件!”那位农夫唾沫飞溅地说:“他经常聚集起一大帮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女孩,家臣家的、武士家的、城里人的、附近村子里的都有,到处惹是生非。去年有一次,他还带着那帮混小子跑到我的瓜田,糟蹋了五六十个瓜之后就跑掉了,我大半年的辛苦就这么让他给糟蹋了”
“哦,原来他曾到你田里来捣乱,难怪你会那样说他”
“何止我一个人被他祸害,那古野城周围的这些村子,哪家哪户没有被他祸害过?要不大家怎么都说他是个呆瓜呢?”那位农夫说:“光带着那些孩子跑到庄稼地里捣蛋还不够,他经常把他们分成两队,互相打仗给他看。那些孩子先用石头、土块互相打,后来干脆又换用竹刀、竹枪,还都是削尖了的。他一声令下,那些孩子就喊叫着冲上去厮打,好象跟真的打仗一样。小孩子家不懂事,下手又没有轻重,经常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可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一定要打得有人认输之后才喊停。他是我们日后的城主,那些孩子都听他的,而且,赢的能从他手里得到饭团、柿饼的奖励;输的人不但得不到同情,还要受他的惩罚,谁敢不卖力”
那位流浪武士不再扮演反驳者的角色,却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位好奇的发问者的角色,凑趣地问道:“这样子胡闹,你们城主信秀大人和城主夫人就不管吗?”
“怎么不管?他不心疼,那些受伤孩子的父母怎能不心疼?天天有人拉着被打伤的孩子找城主大人告状!可城主大人和夫人除了赔钱,对那个呆瓜也没有办法,整天唉声叹气”说着,那位农夫叹了口气:“唉!城主大人武艺高强,器量很大,还有统一尾张的雄心壮志;城主夫人也很聪明,又有教养,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呢?”
“你们城主大人和夫人就没有想到给他找个严厉的老师来好好地管教管教他吗?”
“当然要找。”那位农夫自豪地说:“城主大人要保护我们尾张不受美浓人、三河人的欺负,还要带着我们去夺取他们的城池和土地,整天忙于军务和城里的政务,怎么有时间和精力亲自去**那个呆瓜?就把管教那个呆瓜的责任拜托给了家老(注3)平手政秀大人。政秀大人是织田家的老臣,前后辅佐过三代城主,在城里的威信很高,那个呆瓜连城主都不怕,却偏偏怕政秀大人,也只有他能管得住那个呆瓜。可政秀大人毕竟老了,城里的事务又多,不能每时每刻都盯着那个呆瓜。只要政秀大人不在跟前,那个呆瓜还是我行我素”
说到这里,那位农夫又叹了口气:“唉!偏偏那个呆瓜还是嫡长子,日后还要继承家督。一想到他那种傻瓜要当我们的城主,我就无心劳作了。不止我这么想,全村子里的人都和我的想法一样
战国时代,战国大名和领主们都把土地分给国人(被赏赐土地的武士)和土豪阶层,称他们为“给人”,组成自己的家臣团,靠家臣加强对百姓的统治。领地内百姓对大名和城主的依赖性很高,也很忠诚,很少有象那位农民这样肆无忌惮地评论、非议自己未来的城主,看来真的是对那个“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绝望了!
那位流浪武士同情地拍拍农夫的肩膀,站了起来:“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担心未来的城主是吉法师公子。”
“没错!要是那个呆瓜做我们的城主,不但不能治理好尾张,大概也不能保有领地,我们这些人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你看吧,这样大好的日子里,他不是在河里游泳摸雨,就是在那边的树林里玩他的打仗游戏呢!”那位农夫扛着锄头,摇头晃脑叹息着走了。
那位流浪武士也跟着摇摇头,心里说:“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不过,除了热衷于打仗之外,真看不出来有什么过人之能。为何”
想到这里,他突然象是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立刻肃整了面容,冲着南方低下头,双唇微微蠕动,象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按照那位农夫指示的方向,朝着那边的树林走去。
一进树林,他的脚步立刻变得十分轻盈而敏捷,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巨木之间。
正在走着,前面似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或许是那个“尾张的傻瓜”正在指挥他的“部下”两军对垒相互厮杀吧!那位流浪武士放慢了脚步,徐徐拨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