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它生之时热热烈烈的绽放,色泽柔美,香味淡雅;也喜欢它死之时毫无眷恋,落英缤纷,来去潇洒。或者更准确地说,真正的武士们所推崇的境界是,为荣誉而杀戮却宽恕受惩者和失败者;鄙视并毫不留情地对待卑鄙自私的人;活着欣赏柔美的诗情画意,死后向往冥府月光的清幽。南唐后主李煜恰好具有无与伦比的阴柔之美,又恰好是一位被日本传统所敬重和怜惜的悲情失败者,所以,得到了许多贵族、武士的喜欢,他的那些缠绵悱恻的诗词也被推崇备至。得到他的遗物,怎能不让细川信元欣喜若狂?
见到他这样失态的反应,汪直心中不禁一阵感慨:皇上圣明啊!
原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临来日本之前,朱厚熜又专门召见汪直,根据各家海商送来的情报,与高拱和汪直认真分析了幕府几位头面人物的性格爱好,其中一大重点就是在足利义辉将军之下实领权枢的幕府管领细川信元,并针对他醉心汉学、喜好风雅的特点,反复推敲,投其所好为他准备了三件礼物,果然一举打动了细川信元。
其实,决定要将这些古玩字画送给细川信元,朱厚熜还着实肉痛了许久——这些东西怎么说也算是历史文物,任其流落海外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更何况是自己拱手送给日本鬼子!但是,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汪直此行成败关系到国家的根本利益,甚至关系到中华民族的千年国运,就不能小里小气、抠抠唆唆;加之内廷宝物库中象双马涉溪图、庆奴黄罗扇这样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文物堆积如山,却得不到妥善的保管,不是被虫蛀鼠咬,就是被宫里的内侍火者偷出去仨瓜两枣的贱卖了吃酒耍钱,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它们发挥一点作用,这才咬咬牙同意了。
兴许也是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细川信元象是掩饰一样,对汪直微微点了点头:“五峰先生,我们换个地方谈话。”说着,他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汪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松本长秀和川崎正诚两人一起跪俯在榻榻米上,恭送细川信元出去之后,也爬出了茶室,跟着细川信元走过伸出房檐的走廊,来到了一间被纸门隔断的房间里。
这就是所谓的“书院”,是贵族、武士用来读书的小屋。后来,人们把建有这种小屋的建筑都称为“书院”,已成为带有最鲜明的室町幕府时代特色的建筑。
与明朝的官绅士子一样,书房对于日本贵族、武士们来说,是一个相对私密的地方,非至交好友或亲信部下,不得入内;甚至,相对于讲究清寂幽雅的茶室,书房更适合商议一些机密之事。而在此前,汪直在委托川崎正诚孝敬给细川信元两千贯见面礼之时,也托他向细川信元转达了对幕府提出的三项请求:第一,海外贸易由幕府政所统一掌管,来船必须请得政所给予符验方可交易;第二,各国未经幕府将军同意,不得私自造船出海;第三,禁止各国制造、贩运铁炮。这三项请求都非同小可,自然需要在一个相对保密的环境中好好“商议商议”。
既然主动表示换个地方说话,那就表示要具体协商其中的条款和条件了,汪直情知大事大有希望,已经越来越接近成功了,自然喜出望外。
果然,进了书房,在榻榻米上跪坐之后,细川信元开门见山地说:“五峰先生,阁下托川崎君转达的三项请求,其二各国不得出海与其三禁产铁炮之议,鄙人觉得确实都是适当之举。但是,对于限制外番海商前来我国贸易一事,鄙人与松本君等有关之人商议再三,都觉得十分棘手啊!”
细川信元这样说也在情理之中。当初提出这三项请求,也是朱厚熜与高拱和汪直君臣三人反复商议的结果。限制战国大名们私自造船出海,参与中日贸易而牟取暴利,可以使幕府从经济上削弱和控制各个战国,有利于加强幕府的统治,这也是日后德川幕府施行闭关锁国政策的原因,从幕府的立场出发,是十分愿意这样做的;而禁止生产铁炮,也符合日本武士道精神的要求——一个卑贱的农夫手持铁炮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最英勇强悍的武士,对于崇尚武力、视刀为灵魂和象征的武士来说,是一件多么令人难堪和愤怒的事情,也能得到幕府和象武田信玄这样正统的战国大名们的支持。但是,限制外国商人前来贸易,幕府就无法得到生丝、瓷器等高档消费品来满足将军府和皇室所需;更无法从海商往来贸易中收取赋税,确实不是那么容易为人所接受的。
不过,汪直还是从细川信元的话语之中得到判断:他只说“棘手”却未断然拒绝,表示他其实并不反对此议,而是不愿轻易答应,好趁机漫天要价。汪直既然有备而来便不怕他狮子大开口,低头施礼:“祈请管领大人周全。”
细川信元却并不直接开价,而是话锋一转,说:“军国大政,皆由天皇与幕府将军殿下共同裁夺决断,鄙人只是将军门下的一位臣属,只能将阁下请托之事转奏义辉殿下,至于义辉殿下能不能应允,鄙人也没有把握。不过”
说到这里,细川信元停了下来,看了汪直一眼,才接着说道:“听说你是大明朝的官员,司职锦衣卫副千户,官阶从五品,也算是职位不低的公家人,恳请贵国改易开放海禁的国策或许很难,求得一道给予鄙国天皇或将军殿下的敕书应该还是很容易的吧?你该知道,贵国大明朝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都曾遣使来鄙国宣诏抚慰,鄙国第三代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殿下接受了敕书,自愿为臣,奉贵国为主,十年一贡,永世不绝。有贵国皇帝和政府的敕书在手,鄙人也好说服义辉殿下接受你的请求。”
汪直心中不禁一凛:这个老狐狸,果然要探我的底细了,幸好吾皇圣明,早就料到了此节!
当日与高拱、汪直商议日本问题,朱厚熜就曾提出,日本人天生欺软怕硬而又敏感多疑,汪直在日本活动期间,可以亮出自己明朝官员的身份,使那些日本人不敢小觑他;但在请求幕府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之时,却又要尽量淡化自己的官方色彩,免得引起他们的警觉,窥破明朝想要把持日本经济命脉的真实意图。这既是为了保证大计的顺利实施,更是为了保护汪直的安全,朱厚熜反复叮咛他一定要依计行事。
因此,汪直装做十分尴尬的样子,俯在地上,说:“不敢欺瞒管领大人,鄙人只是我国一名普通的海商,机缘巧合受到我国皇帝的垂怜眷顾,赏了功名冠戴,其实并不算是朝廷命官。再者,赴海外宣敕抚慰,向来是我国皇帝派出亲信内臣或朝廷礼部高官,鄙人人微言轻,不堪当此大任”
细川信元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语气也冷淡了下来:“那么,这事就不太好办了啊”
有那么一刻,汪直几乎要改口答应他的要求,但想到皇上的一再叮嘱,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说:“管领大人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在下必定尽力而为。”(劫后佳节,三更庆祝)(劫后佳节,三更庆祝)(劫后佳节,三更庆祝)
第三十三章各得所需()
(佳节第三更)
细川信元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问道:“贵国掌管海外藩国朝贡贸易的市舶司官员那边,你可说得上话?”
汪直忙说:“这个没有问题。在下常年往来于我国与诸海外藩国之间往来货殖,时常需与各处口岸市舶司官员打交道,各种关节都已打通。此外,自前年归顺朝廷之后,在下一直在我国钦办海市衙门高拱高大人手下当差,与他颇有私交,他如今在御前办公厅任职,是我国皇帝左右的近臣,很受信用,万不得已或事关甚巨,在下还可请他出面帮忙说话”
听他说的这么坦率,细川信元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如果我国派船前往贵国朝贡贸易,他们可能应允?”
“我国现在开放海禁,若是有贵国天皇和幕府将军出具符验凭据,绝对没有问题”正在说着,汪直偷眼瞥见细川信元的脸再次拉了下来,猛然醒悟了过来,忙又改口道:“即便没有符验,凭在下与各处市舶司官员的关系,寻常三船五船也是可以的。再多的话,在下就不敢夸下海口了。”
原来,汪直突然想起,嘉靖二年,就是眼前的这位细川信元与另一位战国大名大内氏贪图中日贸易的暴利,胁迫天皇和幕府将军给予符验,争相入贡明朝,两家贡使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引发了“争贡之役”,朝中大臣们错误地认为倭患起于市舶,主张闭关。嘉靖皇帝就罢撤市舶司,终止了对日贸易。看来,这个老东西并不是在试探他,而是为了牟取暴利,想通过他的关系,为自己搞到与中国贸易的特许经营权啊!
同时,他心中一阵狂喜:看来细川信元知道垄断贸易能带来巨大利润,有意要说服幕府同意施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因为建议是他提出来的,不好自食其言向天皇和幕府将军讨要符验,却又眼馋那白花花的银子,只好以之与自己做交易,瞒天过海。
细川信元追问道:“你真有这个把握?贵国朝廷不会视之为寇,连人带船都扣了下来?”
汪直再次坚信了自己的判断,立刻应道:“在下愿以家产和性命作保!”
见细川信元面无表情,似乎不以为然,汪直又试探着说:“若是管领大人有意为之,可以将船只挂于在下的名下;抑或松本大人与川崎先生不反对的话,在下可在京都以开设货栈为名,留下人质与等值货物,若管领大人的船只货物有所折损,由在下货栈包赔。”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细川信元不必担心日后一旦出了事,汪直却脚底板抹油,一走了之;而汪直正好可以趁机以设立货栈为名,设立在日本的情报站,将各处搜集到的各战国情报汇总,无疑大大提高了情报工作的效率和准确性。这样做自然侵害了拥有垄断经营权的御用商人川崎正诚等人的利益,一定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可是,管领大人若是同意,他们又怎敢反对?
细川信元微微地点了点头:“既然五峰先生能做出这样的承诺,鄙人也就放心了,日后前往贵国贸易,还请五峰先生多多关照。”
“管领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水里火里,在下绝不敢怠慢。”
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谈妥之后,细川信元这才有余暇,开始履行幕府管领职责,考虑国家大事。他对汪直说:“实不相瞒,前些日子,贵国与西洋番国某些商人前来鄙国贸易,不但绕过各座,也不经过政所同意,私自与各国大名贸易,造成国家榷税的损失,也已引起了各座的不满,联名向幕府呈上了请愿书,要求给他们定下规矩。五峰先生对此怎么看?”
这就是要投桃报李,由汪直提出自己的条件了。汪直假装诚惶诚恐地说:“事涉贵国大政,在下一个外商怎能随意置喙?”
细川信元鼓励他说:“贵国有句古话,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贵国原先厉行海禁之策,如今又废弛海禁,五峰先生都参与其间,想必能给鄙国以启迪。还请五峰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在下管窥之见,本不足以污浊大人之耳。但管领大人既然垂询下问,在下亦不妨直抒胸臆,献于大人。”汪直沉吟着说:“厉行禁海之策,无异于因噎废食,诚不足取。惟是一体放开,则有一干商贾贩夫趋之若骛,且要想尽千方百计逃避榷税,国家损失便不可计数,各座利益亦不免受到极大损害,商户经营日艰,生计难继,日后幕府或管领大人有所差遣,商户便是想要孝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及”
简单地分析了放开海外贸易对幕府及细川信元本人的危害,汪直又说:“要想两全其美,贵国不若效法我国,划定通商口岸,所有船只限定于某处港口驻泊,并于该处设立等若我国市舶司的分注所统管贸易诸事。往来客商一律于分注所登记,完税之后方可与幕府指定的各座交易,不得私自货于他人。如此,则既能保证幕府的榷税收入,亦能维护各座的利益。”
听着汪直侃侃而谈,细川信元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暗自赞许:看来眼前这位被各座御用商人同声称赞的“五峰船主汪先生”不愧是一个既为海商,又有大明官员身份的能人啊!
其实,细川信元提出这样的问题正是在试探汪直,而汪直的回答与他和家臣们商议的结果大致一样,他也就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径直问道:“义辉殿下那边,不知五峰先生打算怎么办?”
“在下年初去往南洋,得了几支洋枪,数目不多,只有两百支,一百支打算敬献大人,剩下的一百支想请大人代为献给将军殿下。”
细川信元摇摇头:“这样只怕不妥。一是义辉殿下是正统的日本武士,对洋枪那样的奇淫技巧之物并不感兴趣;二来贵国有句古话,叫‘己之不正,何以正人’,既然幕府有意要在全国禁产铁炮,将军为天下武士之共主,当以身作则,方能服众。”
细川信元不再谦称自己为“鄙人”,而是以“我”自称,显然已经把汪直当成了熟不拘礼的亲信,汪直忙说:“大人责的是。既然幕府即将下令禁产铁炮,在下也不能明知故犯,那两百支洋枪就都上缴大人处置好了。至于该向将军殿下敬献何等方物,化外野人,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适时铁炮刚刚传入日本不久,那些葡萄牙人也并未将之作为主要商品大肆贩运到日本,寻常战国大名要得到一支也是十分困难的,细川信元靠着掌管对外贸易的政所,敲诈前来通商货殖的葡萄牙人,才勉强弄到了二、三十支,汪直一出手便送给了他两百支,足以武装起一支火枪队,无疑大大增强了他保护领地、对抗其他战国大名的实力。因此,细川信元颇为感激,就指点汪直说:“下月十九是义辉殿下二十岁的生日,殿下继任将军也届满三年了,京都要举办盛大的法会及庆典,各项花费大致约需一万八千贯。”
说着,细川信元的语气沉痛了起来:“由于实行了‘半济法(注)’,各地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