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高大人说怎么办?请皇上下旨切责戚继光并东海舰队全军将士?甚或褫夺军功,依律治罪?”严世蕃冷笑道:“春秋责备贤者,可戚继光并东海舰队全军将士不辞辛苦,不避矢石,浴血奋战,终将为祸我大明海疆多年的倭寇剿平,还我大明万顷海波风平浪静,此等卓著功勋,朝野上下谁人不交口称赞?不过杀了几个冥顽不灵的倭寇,高大人便揪着不放,非但有失公允,更令效死用命、杀敌报国的将士们心寒齿冷!”
“严大人如此说,将皇上圣谕、大明军律置于何地?”
“那么世蕃想请问高大人一句,我大明律载有明文,通倭便是灭门的罪,更遑论那些罪大恶极的倭寇!依高大人的说法,又该将我大明律置于何地?”
两大秘书当面吵了起来,不明就里之人,真还以为严世蕃是戚继光的后台,而高拱是戚继光的死对头,朱厚熜看得津津有味,又觉得十分好笑。
其实,在朱厚熜的心目中,明军三大军规八项铁律只适用于平定内乱和日后注定要与汉族同胞一起唱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的蒙元诸部,不一定要把那些没有人性,简直连禽兽都不如的倭寇小鬼子囊括在内,但“缴刀不杀”是自己的主意,他也不好自食其言,便出面和稀泥说:“你二人说的都有道理。这样吧,东楼,你代朕拟旨褒奖东海舰队全军将士,恩旨与东海舰队平倭奏疏一并明发邸报。记住,邸报上不但要将戚继光那首凯歌全文刊载,还要特别点出他所说的那句话——‘有我大明海军的地方,就不能再容倭寇肆虐!’激励全军将士并全国百姓!”
接着,他又转向一旁肃容站立的高拱:“肃卿,你写封信给元敬,告诉他,就说是朕说的,将士们激愤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俘虏政策却不能不讲,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若是再犯,就别怪朕对他不客气了。我大明的军队不是倭寇鬼子那样的兽军嘛!”
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东海舰队虐杀战俘一事揭了过去,朱厚熜还觉得意犹未尽,又说:“多年倭乱,一朝洗雪,朝廷怎么说也要好好犒赏东海舰队全军将士。陆战队两百多名战士殉国、五百多战士负伤,这些国家有功之臣如何恩赏抚恤;还有,解救出的百姓该如何安置,如何赈济,着内阁会同户部从速拿出章程来。肃卿,你告诉马阁老,这是我朝开国以来抵御外侮难得的一次大胜,他就别再抠抠唆唆的了。肃清了倭寇,打通了海路,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便可以远销海外,他这个户部尚书还怕没有银子花用?”
高拱和严世蕃才华出众,又精通国章朝典,朱厚熜一边说,他们一边记录,话音刚落,严世蕃草拟的褒奖东海舰队的圣旨和高拱草拟的着令户部发太仓银恩赏抚恤有功将士的上谕便挥洒而就,吹干御笺上的墨迹,递给了朱厚熜。
朱厚熜看过无误之后,将右手中指的戒指戒面转了过来,在那道圣旨和上谕上分别盖了一个“可”字。
这是御前办公厅新近搞出的一个花样。
内臣不得干预外朝政事是嘉靖一朝的优良传统,无论是吕芳还是陈洪掌印司礼监,都是照猫画虎,把内阁的墨书票拟用朱笔抄录誊清而后用印,谁也不敢擅自决断,代皇帝批答奏章。因此,自司礼监收回批红大权,只不过是把太监批红改成了由御前办公厅的诸多秘书批红而已。朱厚熜的工作量并没有增加,相反,由于身边多了那些既精通书法又学识出众的年轻秘书,朱厚熜口述的大白话落到奏章之上,立刻就成了语句华美用字典雅的御批,工作效率陡然提高了不少。
不过,只是朱笔批红还不能算是圣谕,必须加盖宝玺才能成为正式的红头文件颁赐朝廷,大行于天下。这个环节最为重要,朱厚熜将这么重要的把关职责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大伴吕芳。
恢复太祖高皇帝洪武年间限制内官的诸多旧制,自司礼监手中收回了批红之权,在宫中引起了激烈的反弹,以致发生了包括内廷二十四衙门掌印和各宫管事牌子在内的一干貂铛贵宦集体跑到东暖阁跪哭请愿一事,朱厚熜虽说靠拉拢司礼监掌印陈洪来分化瓦解,并借着嘉靖多年的积威,将宫中的不满给压了下去,但他知道陈洪的资历人望还不足以压服那些貂铛贵宦,下定决心将吕芳从江南调了回来。吕芳尽管心中也同样有些不快,但仍能一如既往地对朱厚熜保持绝对的恭顺和服从,加之朱厚熜又与他促膝深谈了一个通宵,终于使他消除了内心的疙瘩。朱厚熜便让他担任了尚宝监掌印,掌管宝玺、敕符、印信,为自己把住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那道关口。
吕芳果然忠于职守,为了防止有人矫诏拟旨,无论是内阁的票拟,还是御前办公厅秘书记录的皇上的口谕,不经朱厚熜审阅签字,尚宝监一律不给用印。
朱厚熜当初摆出了一副一心求治的贤君明主姿态,每天在东暖阁里批阅奏章至深夜,还动辄在奏疏中写上大段大段的御批,把自己搞的疲累不堪;如今有了御前办公厅一帮秘书当助手,他也就越来越懒,连亲自提笔批个“同意”都嫌麻烦,就命内廷银作局的能工巧匠精心铸造了一枚蟠龙的金戒指,戒面上刻有一个篆文“可”字,并雕刻有精美且复杂的花纹,制敕房的书臣见了盖有“可”字的御笺才给制敕,尚宝监则要验看御笺上的印信和圣旨敕书的内容,仔细核对无误之后才给用印。那枚戒指终日戴在朱厚熜的手上,此外,内廷银作局铸成这枚戒指,印模便即行毁去,倒也不怕别人偷盖或是仿制。
不用说,这样绝妙的点子自然是出于严世蕃,高拱即便有那样的才情,也不屑于在这样的地方耍小聪明。
第二十一章参谋沿革(今日三更,求订阅)()
戚继光的奏疏中不吝笔墨,褒扬了东海舰队七品经历官徐渭献策破敌之功,恳请朝廷将其改授武职,任东海舰队从五品镇抚,掌管全军文书、刑罚、功赏、调度诸事,处理完了正经的公事,使朱厚熜又想起了自己当日曾与戚继光等人说到“徐渭天生就是一个参谋长的苗子”,便问高拱:“肃卿,朕让你得空查一查参谋的来历,你可查到?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拱应道:“回皇上,臣遍翻了典籍史册,又请教了五府、兵部有司官员,大致有了一点眉目,欲仔细斟酌之后,再草具一疏呈送御览。”
“哦?”朱厚熜忙说:“快说来听听。”
“参谋一职只见于李唐官制,其职责是在朝廷兵府及诸道元帅府中筹划军机。玄宗以后,边镇各节度使均编有参谋一职。其余诸朝皆未有所闻。不过,据皇上所说参谋及参谋长之职责,臣以为与古之所谓军师、长史、参军等职颇为相近,不知对否,恳请皇上明示。”
朱厚熜点点头:“大致不差。你不必客气,尽管说下去。”
“谢皇上!”高拱说:“商纣无道,周武起而伐之,拜太公姜尚为‘师尚父’,统领六军,军师由此而始。春秋战国之时,各诸侯国皆有军师,有名者如吴国之孙子、齐国之孙膑、鲁国之曹刿等,佐君治平,策兵伐谋,赫赫功勋,史不绝书。至先秦始皇帝一统六国,于边军中设置‘长史’一职,位虽在统军大将之下,不及前代军师那般尊荣显赫,职权却一般无二。汉承秦制,仍有长史之职。至汉末三国,又复设军师,如蜀汉有诸葛孔明为正军师、凤雏庞统副之;曹魏军中军师更是人数众多、名目繁杂,有中军师及前、后、左、右军师之分。两晋以后,军中始设‘参军’一职,辅佐统军将帅及军师。至隋文帝开皇元年之后,12府军将军府中长史以下,普遍设录事、功、仓、兵、骑等曹的参军和铠曹的行参军,少则十数人,多则数十人”
在军中设参谋长、参谋原本只是朱厚熜的一个想法,他也认为参谋长等若军师,大不了换个名字操练出来也就能说的过去,但要成制度并列为军队正规编制,却不一定能为明朝人所接受,所以才让高拱为自己找历史依据。此刻听高拱说的头头是道,不禁大为高兴,笑道:“不错,这就是朕对你所说的参谋班子的雏形。隋朝12府军将军府中的录事、功、仓、兵、骑等曹的参军和铠曹的行参军职责分工大致都有哪些?是否和朕与你所说的参谋部各参谋的分工大致相同?”
“是,皇上!”高拱说:“不过,隋朝12府军将军府中的参军和行参军虽较前代已齐备,但分工还是较为粗略,不如太公姜尚所述那样清晰明了。”
朱厚熜大吃一惊:难道说早在两三千年前的商周时代,姜太公就有关于参谋部分工的论述了?更加来了兴趣,忙说:“快细细说给朕听。”
“太公姜尚六韬有云‘凡举兵师,以将为命,将有股肱羽翼72人’,在这72人之中,有腹心1人、谋士5人、天文3人、地利3人、兵法9人、通粮4人、奋威4人、伏旗鼓3人、股肱4人、通才2人、权士3人、耳目7人、爪牙5人、羽翼4人、游士8人、术士2人、方士3人、算法2人。”高拱说:“臣仔细思量,腹心大致等若皇上所说的参谋长;而谋士、天文诸人,大致等若皇上所说的参谋部中,自参谋长以下,分管谋策、兵法、侦察、通信、气象、粮秣、警卫等职责的参谋人员”
朱厚熜慨叹道:“如今军中既有步战之卒,又有骑军,还有火器营,以将帅一人之力指挥全军作战,难免顾此失彼,朕才起意在军中设置参谋部,以参谋长率诸多参谋协助军中大将。朕还以为这是朕的神思偶得,却不曾想其实太公姜尚论述的比朕还要清楚,还有工程、医药、宣传、财务等专职参谋,分工如此详细齐备,是朕也没有想到的。敢笑古人不及今人啊!”
一旁的严世蕃听高拱在御前侃侃而谈,皇上也听得兴致勃勃,心里不禁酸溜溜的,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插话道:“请皇上恕微臣斗胆放言,太公姜尚只论行军作战之术,皇上论的却是治军备武之道,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譬如皇上所说的在五府或兵部设总参谋部,并置总参谋长一职,便是前所未有之创举。”
皇上命自己查找参谋的出处,高拱便知道,皇上是对前些年提出各项新政动辄招致朝野上下非议,更惹出诸多祸变之事而心有余悸,如今虑事行政无不小心谨慎,要推出某些重大的革新举措,一般都要找出前朝旧制来堵住那些因循守旧的朝臣清流们的嘴。因此,严世蕃的这个马屁虽说是为了讨皇上的高兴,可拍得不是地方,便微微一笑,说:“皇上曾引太上道君箴言‘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宣谕诸臣工,微臣深以为然。即便在五府或兵部设立总参谋部,并置总参谋长一职,其称谓虽未曾见诸典籍史册,然论其职责,与之近似的官衙却非绝无仅有。如五代之时后梁便设有崇政院,后唐亦设有枢密院,参与谋划朝廷军机大事。崇政院与枢密院,等若皇上所谓之总参谋部,尤其是后唐枢密院主官称枢密使,职责更等若总参谋长。赵宋将枢密使改称枢密院长官;蒙元沿袭宋制,并于各道增设行枢密院,又等若皇上所拟在禁军及各边镇设置的参谋部。”
果然,朱厚熜确实担忧自己的标新立异之举惹出麻烦,听高拱说连总参谋部、总参谋长和各级参谋部都有历史依据,大为高兴:“哈哈,想不到朕竟与古人心意相通。那么,就效法前朝旧制,在我大明设置总参谋部,在禁军、九边重镇及东海舰队设置参谋部,你们觉得如何?”
高拱和严世蕃心里一哂:国人所谓前朝旧制,一般都指本朝的列位先帝定下的各项律法规制,但皇上如今信奉“拿来主义”,管他是哪朝哪代,只要符合自己心意,就不妨拿来一用,实在有些太过于投机取巧了。不过,见皇上如此兴致勃勃,别说是他们这些天子近臣、御前办公厅的秘书,就算是换作外面的那些内阁辅臣、六部堂官,大概也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和皇上较真。
见高拱和严世蕃均赞同此议,朱厚熜就说:“那么,肃卿,就由你按朕与你谈过多次的思路,尽快整理出来呈给朕。”
“臣谨领圣谕。”高拱说:“只是,总参谋部当设于兵部还是五府,臣尚有疑问,恳请皇上明示。”
高拱不愧是治政大才,一问就问到了要害之处,这个问题不但涉及到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职权划分,更涉及到从宋朝一直沿袭到明朝的“以文统武”这一根本的建军思想。也正因如此,朱厚熜才一直犹豫不决。
明太祖朱元璋兴兵开国之时,因临阵易帅导致大将谢再兴投敌,于洪武初年将前元枢密院改为大都督府,节制中外诸军事;后来担心大都督府事权太重,于洪武十三年又将大都督府拆分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各领所属都指挥使司和卫所,并将军权分置诸多衙门,互相配合却也互为擎肘,自此,简称“五府”的五军都督府便与兵部成了一对相互牵制的冤家,比如说军队配备调动等军令及军官升迁罢黜之权在兵部,兵部却无权指挥军队;五军都督府虽掌军籍、军政,统御一十七个省府都指挥使司、京卫指挥使司和三百二十九个卫、六十五个守御千户所,于名义上掌管全国军马,平日却并不直接统率军队,朝廷有事,都督府长官凭诏书和兵部调兵命令,奉令出为将军总兵官,召集各卫所军队,指挥作战,事定便将军队归还朝廷,再按各自来路分驻各卫所。此外,各地不但有文官出身的总督、巡抚掌管、指挥辖区所有军队,各军之中还有御史、给事中甚至太监出任监军,掌控全军、监视统兵将帅。这样的作法使得明军上上下下将不知兵,兵不识将,虽能避免各级统军将帅挟兵自用,重蹈唐代藩镇割据、不尊朝廷号令之祸,却大大地损害了军队的战力。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为北征蒙古诸部,在京师设立南北大营,以将将兵,平日操练与战时指挥合二为一,算是想出了一条权宜之计,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南北大营也是设了又罢,罢了又设,折腾了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