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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父亲频频点头,似乎赞同自己的分析,严世蕃又说:“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高拱于觐见皇上之后,又曾见过海瑞,嗣后不久,海瑞便呈上了那道疏。若说高拱已探明了圣意,他为何仍不愿意署名,任由海瑞一人独得那份社稷之功?而海瑞在上呈奏疏之前,还曾专程祭拜过那个吊死鬼陆树德,想必也是担心会获罪论死,以此明心志壮胆色。是以儿子也不知道皇上到底会否准其所奏。直至方才听爹说皇上已将此疏发至内阁拟票,儿子才断定圣意已是默许了——事情是明摆着的,那么大的事情,若是皇上未曾决断,势必要将那份奏疏暂且压着,或者干脆就淹了,何必即刻就发到内阁拟票?”
这一日里,严嵩心中就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自然也要派人去打听这份奏疏的来龙去脉和所涉及之人的背景、举动,与严世蕃打听的情况并无出入,便微微颌首:“不错,你说的倒是入情入理。只有一点没有说对,高拱不肯署名,正是说明他已探明了圣意。他那种迂直书生素来自诩慨然以天下事为己任,若非已查知圣意,兴许就与海瑞一同署名上奏了。”
严世蕃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豁然开朗:“爹鞭辟入里!高拱好名且一向自负得很,确会如爹说的那样上疏极谏以博直名。”
“如今的关窍已不是海瑞,而是高拱。”严嵩说:“东楼,你可知道他意欲何为?”
“高拱那种人跟他那个老不死的师傅夏言一样,最瞧不起那些阉寺,加之当年他在营团军任职之时,那些阉寺曾卡过他的脖子,结下了仇怨,此次黄锦那个蠢东西不经请旨便虐打杨继盛,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严嵩沉默了一下,问道:“循常理去想,大致便是如此。不过,既然高拱屡次见到海瑞,又焉知不是要为他恩师夏言复出或李春芳那厮谋夺为父首辅之位未雨绸缪?”
“儿子开始也曾这么怀疑,但仔细想来当不会如此。”严世蕃说:“我们让叶樘弹劾李春芳任用匪类祸害百姓,皇上虽未准奏,但受山东莱州一事的牵连,李春芳的圣眷已大不如前,即便眼红爹的内阁首辅之位,今生怕也是无望企及了。至于夏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夏李一体,且山东莱州之事他的门生故吏也脱不了干系,比如山东巡抚林毅、布政使刘正平都是他的党羽,他任用的封疆大吏今次也被砍了脑袋,皇上即便有意要起复夏言,也断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依高拱之才,当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会否是高拱为求帮其师夏言及李春芳二人脱罪,才窜唆海瑞上了那道疏,用意是在把朝局搅乱?”
严世蕃斩钉截铁地说:“那他就是在找死!要把水搅浑,他策动别人弹劾徐阶,甚或我父子倒在情理之中,可要拿司礼监当箭靶子,只怕火没有烧起来,倒先把他自家烧死了!皇上虽说从不纵容那些奴才,但打狗也得看主人嘛!再者,高拱虽说没有海瑞那么迂腐,但也改不了读书人的臭脾气,那种人或许能有这个机心,却不会这么做。”
“不错,为父能想到的,你也都想到了。”严嵩这一番考问全是在考验儿子的知势识人之能,见儿子回答的头头是道,心里十分高兴,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了儿子,又问道:“那么,依你之见,为父该如何行事?”
“儿子冒昧猜测,爹或许已写帖求见皇上,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了。”
“既然你认定圣意已决,为何却又以为为父不会遵旨拟票?”
严世蕃笑道:“若是夏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当国,兴许便会顺水推舟,夺皇上的威权而自用,但以爹之睿智,断不会行此险着。”
“为何不会?”
“如今时机未到。”严世蕃说:“爹如今已是内阁首辅,若是赞同此议,定会令皇上心生疑惑,是故谁都可持此议,惟独爹不可。”
“这确是其一,还有其二,”严嵩看着儿子,缓缓地说:“这一奏议摆明就是高拱已说动了皇上,为父若是赞同此议,促成此事,岂不成就了他的社稷之功?他本就是深得圣心之人,今次若是再立此大功,赢得朝野上下交口称颂,封疆入阁只是早晚之事。而海瑞奏疏中所提的增设办公厅协助皇上处理奏章、稽查内阁政务得失,更无疑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等要职,让他能时常陪侍皇上左右,参与机枢要务,以他之大才,日后你如何能与他较一日之短长?”
严世蕃知道,独揽大权、把持朝政是父亲多年以来的梦想,如今皇上有意要加重内阁职权,父亲为了自己日后的前程,却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父亲的添犊之情和殷切厚望,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际,哽咽地叫了一声:“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父子同心,儿子的感动和愧疚,严嵩淡淡地一笑:“也不必如此。爹早就说过,我严家后三十年的荣华富贵,全系于你一身,爹老了,又何必去争那实权宰相的荣耀?再者,加重阁权即是要削弱皇权,此举实为人主之大忌,而当今圣上最是雄猜多疑,又焉知不是要以此试探诸臣之心?为了稳妥起见,爹也不得不做一番姿态。是故今日午后,爹已将皇上发至内阁拟票的奏疏封驳退回了。”
“封驳退回?”严世蕃大惊失色,原本他以为父亲会选择相对温和的方式,写帖求见,造膝密陈,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却没有想到父亲竟然用了这样直接的方式,心中顿时泛起了担忧:如此忤逆圣意,会否触怒皇上?
不过,他随即就安下心来:或许这就是父亲要达到的效果——皇权相权此消彼长,对于乾纲独断的天子来说,权倾朝野、号令百官的宰相终归是心腹大患。当今圣上再是圣明如尧舜之君,也不会愿意大明的朝堂之上出现宰相挟百官以对抗皇权的局面!父亲封驳退回了海瑞的奏疏,顶多不过挨上几句骂,却能向皇上表明绝无窥测皇权、夺天家威福而自用的心迹,实在是绝对高明之举啊!
见严世蕃脸色的惊惧之色倏然而逝,严嵩知道儿子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心中甚感欣慰,便说:“既然圣意已决,皇上迟早还是要重提此议。身为人臣,如何既能谨遵圣意、又能安守人臣本分,不致日后出现有胆敢蔑视皇权的威权宰相,就需要你帮爹好好想一想了。”
第六十章再起波澜()
严嵩猜得一点也没错,朱厚熜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又对严嵩封驳退回海瑞奏疏的用意了然于心,自然不会违背初衷,索性于次日早朝之上,将海瑞那道请抑内官重阁责疏明宣诸臣,让他们各自具疏直陈己见。
一石激起千重浪,海瑞的这道奏疏如同一记惊雷,将朝堂震了个天翻地覆。
设立办公厅又是一件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不过,这些年来,满朝文武屡屡被皇上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所震撼,设立一个直属皇上的办事机构来监督内阁这样的区区小事,已经令他们见怪不怪了。
但是,奏疏所论的其他几件事,如抑制内官、撤裁东厂、剥夺司礼监批红之权固然大快人心,却让群臣无不为之胆战心惊;而抬高内阁事权的建议,更是让人觉得那个来自海南的制科新科进士海瑞简直是在找死——当初太祖高皇帝为了独揽大权,杀了多少他认为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功臣?别说是李善长、胡惟庸这样权倾朝野的宰相,就是那些一般的文臣武将,只要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他都认为功高震主,连韬光养晦几十年、从不敢多说更不敢说错一句话的徐达最终也未能幸免,只有跟他同村、小时候一起放牛的汤和因为主动要求自解兵权告老还乡,侥幸得以善终,成为“血腥皇帝”诛戮功臣的屠刀下唯一幸免的特例。现在这个海瑞却提出要分君王皇权于内阁,岂不是犯了为人主者的一大忌讳?要知道,人臣窥测皇权,其罪凌迟难诛!
其中最为紧张的,还是内阁四大阁员。被天下人视为夏党要员的次辅李春芳和阁员马宪成就不必说了:那个海瑞出身营团军,已被认为是高拱的人;而有人曾经看到他在上奏疏之前曾拜访过高拱,便认为他是受高拱的指使,目的不外乎是要借机生事,移祸于殴打杨继盛的内宦黄锦等人,搅乱朝局为目前受山东莱州之事牵连的同党李春芳脱罪。徐阶却因是今科大比的主考官,事情由他取中的进士杨继盛而起,不免也担心被那些阉寺记恨到自己头上,为日后带来不测之祸。唯一能脱得了干系的是首辅严嵩,因为海瑞与他昔日有仇,没有人会怀疑是他指使海瑞上疏向皇上伸手要权,但他身为内阁首辅,海瑞这道奏疏将他置于了朝局政争的风口浪尖之上,因此,尽管他心中暗自窃喜,但至少在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这天早朝之后,严嵩来到了次辅李春芳的值房,叫了一声:“李阁老。”
“啊,是严阁老。快快请坐。”李春芳说着,赶紧离座向他作揖,说:“严阁老,若是有事找我商议,可命人知会我一声,着我去你值房便是,安敢劳动你大驾光降!”
严嵩赶紧一边侧身避让,一边拱手回礼,话说的比李春芳还要客气:“同在阁中,忝为同僚,嵩安敢无礼。”
别看两位阁员如此彬彬有礼,其实,早在严嵩策动门生弹劾李春芳那一刻起,两人心中就已把对方视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不过,越是这样,表面上就都越发客气了,行揖对坐逊谢避让的礼数一点也不缺,这当然是几十年宦海浮沉修炼的本事。
刚刚坐定,李春芳又起身说:“不知严阁老找我可有训示?”
严嵩忙说:“训示不敢。请李阁老安坐说话。”
待李春芳再次坐定之后,严嵩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朝会之上,皇上将海瑞那道疏明宣诸臣,还命各自具疏发表意见,不知李阁老怎么看?”
李春芳没有想到严嵩如此单刀直入,便想打个马虎眼:“军事检讨会后,西边防鞑靼、北边抗土蛮,还有南边御倭寇的方针都定了下来,皇上命我会同兵部拟订具体施行的方略,都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军国要务,忝为阁员,不敢懈怠,故此还未想过那件事。”
“兹事体大,莫非李阁老竟全然未曾想过?”
李春芳听他如此急切,口气象是质问,不禁心中恼怒,便冷冷地说:“漫说此事未必就能比军国要务更为紧迫,即便事体再大,皇上已有明训,命诸臣各凭本心直陈己见,我大概也不必请示阁老吧!”
“子实兄!”严嵩突然改了称呼,起身向李春芳做了一揖:“情急之下,嵩口不择言,冒犯之处还望子实兄恕罪。”
严嵩态度先倨后恭令李春芳不禁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起身一边拱手回礼,一边说:“惟中兄,折杀春芳了。”
“前些日子,有人因山东莱州之事疏劾子实兄,严某实不知情。但事出门下,严某难辞其咎,今日一并在此向子实兄赔罪。”说着,严嵩又深深地向李春芳做了一揖。
李春芳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但严嵩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忙侧身避让,长叹一声说:“唉!惟中兄何出此言啊!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这是皇上给予我等内阁辅弼重臣的殷切厚望。春芳辜负圣心厚望,荐人不查,以致有山东莱州之祸,也该受这个责”
严嵩心中十分恼怒: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老夫和你一样没有管好自己的人?你的门生故吏做出那等天怒人怨之事,我的门生故吏遵从国家律法上疏弹劾,二者怎能相提并论?简直荒谬之至、无耻之尤!
但他如此屈尊降贵亲往李春芳的值房,又是如此低三下四的说话,都不过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题,也就不计较李春芳的无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说:“子实兄且不可这么说。嵩也是曾任学官、点过主考之人,自然晓得门生良莠不齐,难免有一二害群之马杂列其间。春秋责备贤者,子实兄却管不到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上谕该是嵩与子实兄同领共勉才是。”
接着,他话锋一转,叹道:“想当初,太祖高皇帝废除宰相而设内阁辅臣,其本意是替皇上拟制文告,回答皇上一时想不清楚的事体,实际上是备顾问之责。阁臣以学问取信于圣主,协助圣主亲操权柄、乾纲独断。可是到后来,阁臣的职责变得混淆不清,京城各部院司寺部衙堂官,以及两京一十三省督抚大员也惟内阁之命是听,几与宰相无异。严某忝为首辅,已是诚惶诚恐,终日不安。如今竟有人还要提出加重阁权,太祖高皇帝若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嵩身为大明臣子,断不敢违背祖宗之法。”
李春芳心中一哂:你终日霸着那支枢笔不放,更恨不得把家搬到内阁里来,不就是一心要独承顾问、掌控权枢吗?却说这种鬼话!因而,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又何尝不是一朝的制度。当今圣上奋万世之雄心,开中兴之伟业,自然需要一位勇于担当、慷慨任事的宰辅。放眼大明,除了你严阁老,有谁堪当此大任?”
严嵩摇头苦笑道:“有你子实兄在,又有公谨兄在,岂曰国朝无可用之人?说句心里话,内阁首辅这个位子,本不该嵩这等庸才来坐,忝居子实兄之右,更是不恭之至。入阁两年来,嵩左支右绌,已是心里交瘁,如今惟有拜疏求去,退位让贤而已”
严嵩的语气固然诚恳,李春芳却觉得突然又变得如此阴阳怪气,令十分诧异,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惟中兄,你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