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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那些新科进士被集体带到偏殿套上新发的大红色宫袍,戴上了圆顶乌纱帽,把那鲜艳的彩花按照规定的方式插在纱帽右侧规定的位置,然后回到大殿又一次向朱厚熜望阙舞拜、三呼万岁。看见一次招收了这么多或真或假的人才充实国家公务员队伍,朱厚熜自然满面春风,吩咐他们免礼平身并宣布给这些新科进士赐宴。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琼林宴。黄梅戏女驸马里有一句著名的唱词:“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说的就是这个。
说心里话,这才是整个仪式之中朱厚熜最为关心的环节。在那个时空,每逢高考成绩公布的七、八月份,各大酒店都要隆重推出价位不菲的状元宴,可到底真正的状元宴——也就是赫赫有名的琼林宴到底都吃了些什么,除了极少数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和仿膳专家,恐怕没有人能知道。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那么他就一定要看个究竟。
说来真是惭愧啊!原本嘉靖二十三年就可以了此心愿,就因为自己要推行那劳什子的新政,闹出了举子罢考的丑闻,使他不得不推迟了三年才能有机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是能为所欲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比如这件事,他既不可能让尚膳监单独给自己做一桌琼林宴,也不可能颁圣旨、下口谕,让负责筹办各式国宴的鸿胪寺把琼林宴的菜单呈送御前让自己审阅,只好将这个小小的心愿埋藏在心底整整三年之久。
宴会的场所当然不能是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而是在与金銮殿比邻的偏殿之中。奉旨陪吃的内阁首辅严嵩和会试正副考官徐阶、田仰等三人面前放着食桌,并被赐了坐;那些会试中式举子则和殿试时一样,被皇上赐了绣垫席地而坐,面前还是摆着一张制式的案几,所不同的是,面前的试卷换成了一盘盘美味佳肴,将条案摆的满满澄澄的。
满足了好奇心的朱厚熜再一次表现出了他宽厚仁君的高尚品德,宴会刚一开始,他号召大家共同举杯,庆祝今天这样盛大的君臣欢聚一堂的盛会之后,就准备起驾回宫了。他也明白,那些新科进士大都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换来自己人生唯一的一次作为主角参加琼林宴的机会,有他这个皇帝在场谁敢放开来吃?所以他准备自动退场,留给他们相对宽松的环境,好让他们悉心享受靠着自己辛勤的劳动和聪明的脑袋换来的美味佳肴。
就在这个时候,有名新科进士离开了座位,俯身在地:“臣,嘉靖二十六年会试中式举子杨继盛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一时无法将眼前那位二十来岁,身材单薄、貌不惊人的新科进士与历史上那位铁骨铮铮的大忠臣联系在一起,一句“啊?你就是杨继盛?”差点脱口而出。
果然人不可貌相!朱厚熜心中慨叹一声,然后稳定了情绪,微笑着说:“杨爱卿免礼平身。你可有事要陈奏于朕?”
“臣有一副画想敬献吾皇。”
朱厚熜知道,士人华选有进献诗词歌赋和书画的传统,但都是些歌功颂德之作。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展露才华,更是为了使皇上高兴,能在确定殿试名次和之后封授官职之时给予特别的优待。说起来,别人这样倒也罢了,杨继盛这么做,就让他感觉有点怪。
不过,他又一想,或许是朕这些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赢得了天下官绅百姓的一致景仰,连杨继盛这样的梗骨直臣都无法说出朕的不是了吧!当即喜滋滋地说:“哈哈,杨爱卿还擅长丹青之术啊!好好好,快呈给朕看。”
“谢皇上!”
杨继盛跪在地上,解开身上的宫袍和原先穿的那身白布直裰,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副长长的画卷,接着,他突然不顾礼仪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上的皇上,却发现皇上恰恰也正用那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赶紧将头低了下来,双手将画卷高举过头。
此处虽不是金銮殿,但也是天家肃穆之地,杨继盛不顾礼仪地在御前解衣宽带,让随侍左右的司礼监掌印陈洪、首席秉笔黄锦都为之愤怒,但皇上没有发旨,他们也不敢随意出声,只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早已吓白了脸的严嵩、徐阶和田仰三人。
朱厚熜倒是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只以为杨继盛为求轰动,才将画卷藏匿在内衣之中;随即他又看见了杨继盛那身补丁摞着补丁的里衣,更是无比感动:早就派人打听过,杨继盛家境贫寒,自幼丧母,放牛为生,家中无力供他上学,他在私塾门外站着听讲长达六年之久,这才感动了家人,变卖家产将他送到了私塾求学。中了秀才之后考入国子监当监生,靠着那么点廪膳银过活,终于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中了进士。象这样贫而好学、穷且弥坚的年轻人,真该树为士人学子的榜样啊!
不过,就在他感慨万千之时,突然与杨继盛的目光撞个正着,在那一刹那间,他发现杨继盛的目光之中,有一种与大典之上欢乐祥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的东西。由于杨继盛飞快地将目光闪躲开去,他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也就稍纵即逝。
陈洪疾步走到杨继盛的面前,接过了画卷,呈放在了朱厚熜面前的御案之上。
毕竟是自己熟知的历史人物,既然杨继盛有心以此显露才华、扬名于世,朱厚熜也愿意成全他,便不忙着命人打开,而是笑着招呼严嵩、徐阶等人:“严阁老、徐阁老、田老夫子,来来来,都过来与朕一起欣赏杨爱卿的丹青妙笔。呵呵,多才多艺,不愧是我大明朝的进士!”
严嵩近日心情十分愉悦,又见皇上此刻的心情出奇地好,一边走向御案,一边凑趣说:“皇上说的是。琴棋书画,书生四艺,这位杨继盛可谓尽得士子风流!”
自己的学生博得头彩,国子监祭酒田仰也觉得颜面有光,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杨继盛,见杨继盛头死死地趴在地上,身子却在微微颤抖着。
田仰心中微微一笑:到底是年轻人,骤然得蒙天恩,难免诚惶诚恐啊!不过,这个出其不意的举动倒是十分精彩,如此一来,他便能简在帝心了
临时在偏殿设置的御案、御座,就没有金銮殿上那几阶汉白玉的御阶,三位大臣站到了皇上的身边,陈洪打开了画卷上的束带,和黄锦分站御案两侧,一左一右同时缓缓地打开了画卷。
一副令人匪夷所思的画展现在了皇上和三位大臣的面前,如同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只见足有六尺长的画卷上,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百姓,拄着木棍、拿着破碗,蹒跚而行在一条荒凉的路上,他们的那种悲愤、哀痛、无奈、愁苦,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道路的两旁,倒毙的尸体比比皆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画面的背景,则是一片水乡泽国,房舍、林木都被淹没其中,水面上随处可见漂浮的尸体
满目灾黎遍野、亡命流离之景的图画猛地映入眼帘,令朱厚熜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严嵩和徐阶也是瞠目结舌,僵在那里。只有田仰似乎还能勉强收敛心神,惊恐地扭头向大殿的中央看去。
此时的杨继盛已经不再颤抖,似乎还将身子微微抬起了一些。
第四十一章惊闻惨景()
大殿上响起了朱厚熜象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干涩的声音:“这是什么?”
面对皇上的质问,所有人都噤若寒鸦。
“谁能告诉朕,这是什么?!”
这一次,朱厚熜的声音已经几近咆哮了,同时,眼睛习惯性地扫向了内阁首辅严嵩。
严嵩浑身一凛,猛地断喝一声:“杨继盛!回话!明白回话!”
杨继盛将头在地上轻轻一碰,然后抬了起来,平静地看着怒容满面的皇上,缓缓地说:“回皇上,这是臣手绘的流民图。”
流民图?
大殿上所有的人头都是“嗡”的一声:这个杨继盛真是活腻了,皇上哪里痛,他偏要往那里捅啊!
北宋熙丰年间,王安石辅佐宋神宗开“熙丰新政”,引起朝野内外交相攻讦。旧党借接连几年各地频发的天灾攻击新法,有位名叫郑侠的士人画了一份流民图上奏宋神宗,请求废除新法,罢免王安石,一时轰动朝野。这几年里,皇上一力推行“嘉靖新政”,不但引发了举子罢考、朝臣抗谏,边将叛国、引敌入寇,勋臣谋逆夺宫,以及藩王宗室、勋臣贵戚于江南数省叛乱、另立伪朝等等大明立国近两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奇惨祸变,而且,大明广袤万里,两京一十三省水旱天灾无时不有,这个杨继盛弄出这副流民图,莫非又要以此为借口,攻讦新政?
嘉靖二十三年四、五月份,由翰林院修撰陆树德而始,言官词臣如都察院湖广道御史岳林,兵科给事中余尊理,翰林院编修、嘉靖二十年状元赵鼎、齐汉生等人连上章疏抗谏,皇上盛怒之下,将岳林、余尊理、赵鼎、齐汉生等一十八名官员全部处以廷杖之刑,罢官撤职。前事不忘,后世之师,这个杨继盛当时在国子监为监生,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竟还敢这么干,莫不是疯了?
朱厚熜推行新政就是以王安石为榜样,再次提出了“天命不足恤,人言不足畏,祖宗之法不足守”的主张。他自然认真研读过宋史,又岂能不知流民图的由来和用意,当即怒极反笑:“流民图?好,流民图!哈哈哈,好一副流民图!”
皇上那凌厉的笑声在大殿上回荡,象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严嵩带头跪了下来,接着,徐阶和田仰、陈洪和黄锦都悄无声息地跪了下来;再接着,那一百九十九名新科进士也从震惊中警醒过来,悄悄地趴俯在了地上。
严嵩、徐阶和田仰都穿着朝廷三品以上大员的绯色官服;今日庆典,两位司礼监贵宦都换下了往常伺候皇上时穿的布衣,换上了隆重的内官冠服,也是红色的;那一百九十九名新科进士也穿着大红色的宫袍。这么多绯红色的内外官员横七竖八地趴了一地,就象是一锅被煮熟的螃蟹一样。
可是,朱厚熜却根本没有朝他们看一眼,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挺身长跪的杨继盛,唇齿之间挤出阴冷的一句话:“那么,你可能告诉朕,你这画上画的流民,在哪里?”
听出了皇上语气之中压抑不住的愤怒,杨继盛身子微微一颤,然后就稳定住了,俯身在地:“回皇上,在我大明。”
这几年推行新政,屡遭言官词臣上疏抗谏,让朱厚熜见识到了明朝那些清流官员“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语言风格,大概这个杨继盛也是一个清流习气很重的人!他的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厌恶之意,当即冷笑道:“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难道四处都充塞着你所画的流民吗?少跟朕逞口舌之利,有事如实奏来!”
“谢皇上!”杨继盛又叩了个头,开始陈奏。
原来,去年秋天,胶河泛滥,决溃山东莱州段河堤,造成了严重的水灾,淹没了莱州治下数县,众多百姓死于水患,侥幸得生者也因庄稼全被大水冲毁而颗粒无收,受灾百姓达数十万之多。值此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之即,当地官府及山东巡抚衙门、布政使司衙门等有司衙门官员却既不从速奏报朝廷,请旨发赈,也不迅即组织百姓抗灾自救;反而串通一气,隐瞒灾情,任由百姓自生自灭而不思抚恤。更令人气愤的是,为了防备灾情被泄露出去,他们还派出兵丁衙役封锁县境,严禁出入,亦不许外地商贾贩粮入境,致使当地米价已涨至二十四两银子一石,穷门小户倾家荡产、卖儿鬻女也换不得几升几斗活命之粮。百姓无以为生,勉强靠着采撷野菜草根、张网罗雀、掘洞掏鼠,以及剥食树皮、挖观音土等物充饥度命,许多百姓冻饿而死。县乡四郊、荒野之上,饿殍遍地,累累白骨,曝露道旁
说到这里,杨继盛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却还在勉强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激愤地述说着:到了今年春荒之时,莱州治下受灾最重的龙口、莱阳两县竟发生以人肉为粮之事。虽至亲好友,亦不敢轻入人室。安分守己之家,易子而食;强梁奸横之徒,博人而食。更有甚者,竟把妇孺孩童公然绑了,拿到市上公开发卖,专供人当猪羊一样宰杀,唤做“菜人”,两县之境,几成鬼蜮世界,
随着杨继盛的奏报,所有人似乎都又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要借机攻讦新政啊!这样就好,省得闹得刚刚安宁了几日的朝堂再度掀起惊涛骇浪。至于山东的灾情,不就是淹了一两个县吗?皇上心中装着九州万方、亿兆生灵,应该不会把区区几十万灾民放在心上,着有司衙门会同山东地方衙门赈灾便是。不过,正所谓天意不可测,天灾不可抗,实难以之责难于人间之守、牧,那个杨继盛将此灾变一概归咎于地方官府,还说他们竟做出封锁县境、任由治下百姓饿死之事,未免就太过危言耸听了
至于严嵩、徐阶这样的内阁辅弼重臣,则更进一步地想到,此事若真如那个杨继盛所说的那样,就甚为蹊跷了——论说皇上于嘉靖二十二年推行新政之考成法时,就曾命内阁行文各省府州县,今后如遇灾情,一律据实奏报,由朝廷酌情减免受灾地方之赋税钱粮并发赈灾钱粮。官员考成之法也将上报灾情、组织赈济作为一项重要考核指标,明确规定及时报灾无罪,积极组织赈济有功,若有人因怕影响考功升迁而隐瞒灾情,致使治下百姓逃亡异乡,甚或因逼征赋税而致百姓聚众作乱,一律严惩不怠!上谕不可谓不明,法度不可谓不严,那么,受灾之事,莱州知府衙门,及至山东巡抚衙门、布政使司衙门为何不上报?也未见他们申请减免赋税的奏疏,莫非他们还能自掏腰包替受灾县份完税不成?
正在这样想着,却听到朱厚熜怒吼一声:“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