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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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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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说的如此诙谐,李春芳想笑却又不敢,只得咬着下唇应道:“圣明天纵无过皇上!”

    朱厚熜象是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哦,对了,应试中式之人与进士科可有差别?”

    据唐会要所载,制科考试虽由皇帝亲自命题,亲自主持殿试,成绩优异者亦能得“美官”,但是在人们心目中,尤其是在士子或显宦心中远远不若进士科出身荣耀。唐人笔记曾记有张氏弟兄八人,除一人是制科出身外,其他均为进士科。家中集会时,进士科出身的七人不允许制科出身的兄弟和自己坐在一起,称曰“杂色”。皇上这么问,李春芳当然无言以对。

    看他尴尬的表情,朱厚熜就明白了,愤然说道:“都是国家有用人才,还要分个三六九等,此风断不可长!朕问你,制科可出过哪个名垂青史的治国能臣或是士林人尽皆知的风雅之士?”

    同样是因为制科出身的进士被视为“杂色”,在官场升迁上便受到歧视,李春芳一时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名垂青史的治国能臣是制科出身,不过,士林人尽皆知的风雅之士倒是真有一个。他躬身应道:“回皇上,晚唐诗文名家杜牧乃是制科出身,恰是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史载,大和二年二月,杜牧中进士科;同年闰三月应制科,以第四等及第,旬月之中连抡两元,人多奇之,传为一时佳话。”

    找到代表人物,朱厚熜也不会讲究太多,当即笑道:“呵呵,朕猜想当时进士科未发榜,这个小杜担心不能及第,才应试制科,求个双保险的吧?不过都能考取,也确是有本事。”

    李春芳正陪着笑,突然见皇上面色一冷:“既然制科能出小杜这样震烁古今的大才子,又岂能小视之?内阁阁员之中,马阁老不是翰林出身,当无门户之见。严嵩和徐阶不是都被人赞为当世诗文大家吗?你去告诉他们,写不出阿房宫赋这样的名篇,做不出‘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和‘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样的佳句,就休要与朕再提说制科低人一等的话!”

    尽管李春芳和严嵩、徐阶等人背地里勾心斗角,但场面上的和衷共济还是要的;而且,让他一个次辅诘问首辅严嵩和群辅徐阶,也不合官场游戏规则,这当然是皇上的气话。依李春芳的风骨,不会象严嵩那样不假思索地应道:“臣谨领圣谕。”,回过头来再想办法回旋转圜;但他不是夏言,也不会硬邦邦地回上一句:“此系乱命,臣万死不敢奉诏。”,直接拒领皇上的圣谕。他一本正经地说:“回皇上,此两联诗乃是杜牧入幕扬州之日,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之作,以此青楼薄幸之句诘问内阁辅弼重臣,臣以为不妥。依臣之陋见,杜牧之作以咏史之诗为最佳,借古鉴今,脍炙人口,故臣启奏皇上,可否将这两联诗换为杜牧咏史之诗,如‘胜败兵家寻常事,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论诗文,朱厚熜可不是这些明朝大学士的对手,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存续的大事,随你吧。但你可要告诉他们,制科不比时务科,什么不能称进士、点翰林之类的话免开尊口,省得朕驳了他们的面子。”

    李春芳试探着说:“李唐开制科,照例由天子下诏并亲拟考题,亲执殿试。我朝复开制科,是否参照古制,请皇上明示。”

    朱厚熜明白李春芳的意思,明朝风气与唐朝有所不同,长期以来受到程朱理学的熏陶,士人学子都已确立“天地君亲师”的纲常伦理,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亲拟考题,亲自主持殿试,取中的进士就能被别人视为“天子门生”,这是任谁也不敢小视的,李春芳的建议在不动声色之间就杜绝了朝臣士林非议制科、歧视制科进士的可能!因此,他当即表态说:“当然该效法古制,朕亲自来当这次制科的主考官。不过,我大明要开创中兴之伟业,诸般紧要时务不知凡几,朕以为就不必限定题目了,只要应试士子所提策论能切中时弊,确系合理可行即可。开制科不但要为国家选拔有用之才,还要能集思广益,求得治国理政之良策。如此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

    “皇上睿智。”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施行方略由你与其他阁员商议酌定后拟旨呈进,朕看过之后即刻批红颁行。”

    “臣谨领圣谕。”

    李春芳告退之后,一直侍立旁侧的张居正突然跪了下来:“微臣有事要奏请皇上恩准。”

    解决了海瑞和徐渭的功名问题,朱厚熜如释重负,心情也十分愉悦,便笑着说:“你张太岳侍侯了朕这么久,还从未和朕开口提过什么要求。说吧,只要不违背国家法度,尽管道来。”

    “微臣谢主隆恩!”张居正叩头道:“微臣恳请皇上恩准臣应试制科。”

    “哦?你已是庶吉士,散馆之后便能实授官职,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朱厚熜开玩笑说:“莫非这大明储相,竟还不能遂你张太岳之愿?”

    “回皇上,微臣辱蒙圣恩,得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微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惟是庶吉士向来由科甲进士之优者经馆选荣膺,臣未经大比,忝列其间,实在受之有愧”

    其实,张居正不参加科举考试是朱厚熜早就打定的主意。以张居正之才干,如今又侍奉御前,在这样的机要密勿之地时常聆听皇上与朝廷辅弼重臣商议国家大事,对他增长学识大有裨益,日后定能成为治国能臣、一代名相。而他没有科名,一来便不会有科甲官员的门户之陋见、朋党之劣习,对他以后位列台阁,执掌朝政大有好处;二来也可为日后进一步改易明经取士的科举制度埋下伏笔——当朝首辅都没有科名,谁还敢以科名取士用人?这便是朱厚熜的用意之所在,但这些话,却不能给张居正或其他人明说。而且,朱厚熜也知道,这样做确实有些委屈了张居正,让他受到了那些迂腐的科甲官员、翰林清流的歧视和非议。因此,他伸手将张居正扶了起来:“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张居正起身后,朱厚熜温言抚慰道:“你一直在朕的跟前行走,朕知道你的苦衷,不外乎就是怕人说朕给你开了幸进之门。可你确是有才之人,你写的那几篇理学文章朕都看了,写的确实很好,在朝野也很有影响,听说不但国子监的太学士广为传抄,就连翰林院那些翰林大老爷们也都是赞不绝口,都说你是国朝近年罕有的理学后进之士。还有,听说最近这两次翰林院考察庶吉士课业,你一次得了第三名,一次得了第五名,都在优等之列。终日要在御前侍侯文墨,你的课业也没有拉下,翰林院上上下下都无不叹服,朕闻之也十分欣慰啊!”

    听皇上将自己学业取得的一点微末成绩如数家珍,张居正感动莫名,哽咽着说:“皇上盛赞,微臣愧不敢当”

第十九章敦敦诲教() 
“朕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也不打诳语,这是你用功的结果,当然也少不了徐阁老时常指点你的学问课业,你不必过于自谦。”朱厚熜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去应科举,博个进士及第的虚名?”

    会试中式举子经殿试确定名次,分为三等,称为三甲,一甲三人,称为三鼎甲,即状元、榜眼和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人数不限,赐进士出身;其余中式之人都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皇上所说的“进士及第”,指的就是一甲。张居正尽管名满天下,自视甚高,可他也不敢直认自己就能高中三鼎甲,皇上的话令他十分不安,惭愧地低下了头。

    “那日朕与诸位阁员纵论增开时务科,你也在场,该记得朕说过明经取士的科举制度之弊。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国朝立国近两百年,太祖高皇帝肇造之初,科举制度尚未成定例,及至成祖文皇帝永乐年间,三年一比就从未间断,一百多年来,出了多少位状元?可有状元首辅名彰史册?反观杂色之人,良相名臣倒是层出不穷。因而朕即位以来,用人也从不拘泥于科名。比如夏阁老,不过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也未当过庶吉士、点过翰林,却是我大明不世出之治世能臣,辅佐朕推行富民强国的嘉靖新政,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还有马阁老,科名也在二甲五十名之外,这么些年来殚精竭虑,将国家财政打理的井井有条,也可谓是为我大明立下了社稷之功。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必朕一一枚举。”看着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张居正,朱厚熜加重了语气:“朕非昏聩之君,谁有才干谁庸碌无为,朕心中有数。锥处囊中,终会脱颖而出,又何需靠一纸皇榜、长街夸官来炫耀于世?”

    张居正更是惭愧得无以复加,又跪在了地上:“臣不能体察圣心,恳请皇上治臣之罪”

    朱厚熜面色缓和了下来,笑道:“呵呵,有道是寒窗十载无人识,一举名动天下知,你们这些莘莘学子苦打苦熬这么多年,先生的手板子都不晓得挨了多少,不就是盼望着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吗?你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又何罪之有啊!不过,说到应制科,你倒是提醒了朕,有两个人却是一定要应的,但他们未必肯应,就需要你当说客了。他们是谁,朕不说你也知道。”

    张居正当然知道皇上说的是谁,不过,他面露难色:“回皇上,微臣与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已无来往,说服他们应试制科一事,臣恐有辱圣望”

    “个中原由朕也略知一二,本不想说你,但今日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朕就不妨说说朕的看法。”朱厚熜一字一顿地说:“你张居正不是个男人!”

    张居正闻言如天雷轰顶,忙俯身叩头在地,嗫嚅着说:“微臣微臣”又是惶恐又是惊惧,一时竟想不出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朱厚熜毫不客气地说:“无可辩白了吧?那个柳婉娘虽说是个烟花女子,对你张居正却是有情有义,冒着死生之险逃出南都,千里迢迢来投奔于你,你为何拒而不纳,以至于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与你割袍断义;更害得兰心慧质、又正当青春年华的柳婉娘弃尘出世,青灯古佛,终老一生?”

    原来,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潜行渡江,向朝廷投送益王朱厚烨的求救血书之时,带出来的三名**正是在南都与他们交情匪浅的秦淮名妓王翠翘和柳媚娘、柳婉娘姐妹二人。张居正和柳婉娘两人在南都一见钟情,并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卿卿我我,柔情蜜意。在耳鬓厮磨欢娱之后的枕上,柳婉娘曾真心地表白过非君不嫁的心愿;张居正也曾许下了迎她入门的誓言。不用说,柳婉娘是奔着张居正而来的。

    可是,其时张居正已蒙浩荡天恩,不但被赦免了从逆之罪,还得以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更被皇上钦点在御前侍奉笔墨,成为人人瞩目的天子近臣、官场新贵,日后前程更不可限量。在这种情况下,纳一个烟花女子为妾就不免有了几分顾虑。而且,最关键的还不只如此,而是因为事涉逆案要员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

    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虽也被皇上赦免了从逆之罪,不在钦定逆案之中,但朱厚熜准许他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的动议却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许多部院大僚,言官词臣纷纷上疏抗谏,甚至内阁四大阁员也联名呈上奏疏反对那两个不遵礼法目无君父,先是煽动举子罢考,继而又附逆为祸的青年士子入翰林院那样的清贵衙门,闹得朱厚熜招架不住,不得不收回初衷,将两人安排在国子监当监生。朱厚熜的这一番好意非但没有为何、初二人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使他们声名狼籍,成为朝野内外人人喊打的老鼠。内阁学士、翰林院掌院徐阶就拿出上宪和师傅的双重身份,严令张居正不得再与他们这两个“逆党余孽”来往。因柳婉娘的姐姐柳媚娘已被何心隐纳为侧室,张居正纳柳婉娘为妾之事就更不可能了。

    满心的希冀成了泡影,柳婉娘心灰意冷之下,铰去满头青丝,在京城里的一个尼姑庵里出了家;而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对张居正之薄情也是义愤填膺,主动与之断绝了一切往来。

    这些事,自然逃不过遍布京师的厂卫暗探的耳目,朱厚熜也是了如指掌,可他也知道自己好心办了错事,才造成了这一对才子佳人不能喜接连理的悲剧。因此,在诘问了张居正之后,他长叹一声,说:“起来吧!其实朕才是始作俑者,本不该这么说你的”

    皇上说的如此恳切,张居正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罪臣失德无行,所犯下的风流孽债,岂敢委过于皇上”

    朱厚熜越发自责起来:“朕又怎能没有过错?从远里说,朕若不开新政,当不会引起江南叛乱这样的奇惨祸变,你和柳婉娘好端端的一对璧人,就不会受那颠沛流离的失散之苦;往近里说,朕若不提说要何心隐与初幼嘉二人入翰林院庶吉士,将他二人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你也不必顾虑那些官场诘难、士林非议。”

    张居正一面拼命叩头,一面不顾礼仪地反驳道:“不,不,不!罪臣万死不敢欺君!罪臣与婉娘之事,乃是因有同乡好事之人去信江陵,将之告知家严家慈。家严家慈不胜震怒,来信切责罪臣意图纳妓为妾,辱没家风,玷污族名,并声言罪臣若不悬崖勒马,则生不许归家,死不许入茔”

    朱厚熜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唉,令尊令堂也是畏惧人言吧!人言可畏,古往今来,多少悲剧由之而生,非但许多有情人难成眷属,更有甚者会贻误家国大事。比如北宋名相司马光主修资治通鉴,治通古事而资当世之鉴,其任何其之重。司马光原本孜孜以求精准确凿,斧正笔削,一丝不苟,因而进展较为缓慢,便有好事者攻讦他贪图朝廷给予编撰之人的那么一点饭食钱。司马光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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