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兄弟、善画的王钹等人都被延揽至御前。王钹便有诗云‘纵有好奇者,相看为玩弄。孰知野鸟苦,只悦公子容。’愚弟也受不了那份束缚之苦。再者,画院名为清雅之所,实则虎狼之地。宣德年间,我浙江钱塘戴进戴静庵先生供职画院任直仁殿待诏,声名隆重,一时无两。只因所作秋江独钓图中钓鱼之人身穿红袍,与官服相近,便被嫉妒者指为违反国朝典制,宣德皇帝受人蒙蔽,降罪戴进遭贬谪之苦,牢狱之灾。依愚弟之脾气心性,实难与诸人相与,迟早便会获罪得咎。愚弟一人有事还则罢了,若是祸延柳兄及举荐之人,则愚弟之罪,百死难赎”
见这个狂生杂七杂八乱扯一气,又开始肆无忌惮地非议列位先帝,那位暗探怕犯忌讳引火烧身,也不敢再跟他说下去,装作生气的样子一甩手:“我白费口舌与你说这许多,好心成了驴肝肺!你就死守着你这个破字画摊捱命吧!”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徐渭在后面叫了一声:“柳兄请留步。”
那位暗探以为徐渭回心转意了,回过头来欣喜地说:“这就对了嘛!什么脾气心性都是扯淡,赶紧收拾行李,准备进京供职才是正经。”
徐渭似乎刚刚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般,脸涨的通红,说:“柳兄,有句话愚弟真不知当说不当说”
看徐渭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那位暗探猜想八成是缺盘缠,奉诏进京自然可以沿途入住官驿,食宿车马都不必发愁。但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与这个迂腐执拗的书呆子,他索性就好人做到底,从怀中掏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拍在了徐渭的书画摊上:“这些可够?要是不够尽管说话!”
“不不不,”徐渭连忙摆手:“愚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位暗探把眼睛一瞪:“拿着!跟你老哥还讲客气,你们这些酸秀才真是要命!日后发达了,记得还有你这个老哥便是!”
徐渭长叹一声:“愚弟就是怕此话说了出来,就无法与柳兄做朋友啊!”
那位暗探诧异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渭咬咬牙,说:“愚弟想请柳兄代为谢过高大人。”
“啊?”那位暗探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追问道:“你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不由得他不紧张,镇抚司的番子暗探一向不能以真实面目示人,如此轻易地被这个迂腐书生看穿了身份,若是传了出去,他不但要成为镇抚司的笑柄,日后就无法再从事特务行当了!
“愚弟也是冒昧猜测而已,”徐渭深深地做了一揖:“柳兄对愚弟关照体恤之情,愚弟没齿难忘,更百死难酬,至于柳兄姓甚名谁,是何身份,在哪里当差都无甚打紧。”
徐渭说的这么坦率,那位暗探也不再刻意掩饰,笑道:“高人面前不装假!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号人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你还当我是柳青好了。对了,你老哥我行走江湖几十年,这样的差事也干了不少,从未失手,你却是如何看穿的?”
徐渭微微一笑:“大哥托名来自北地的丝绸行商。气候使然,我浙江历来是生丝、丝绸产地,往来货殖的客商确是不少。只是,这个季节江南各地均已不产生丝,丝绸价格也就高企;加之漕河水枯,无法船运,若以人力运输,便无利润可言,大哥何必还要到江南来?此其一;其二,愚弟当日与大哥相识于一晚十个钱的低等客栈,但大哥出手豪爽,言谈不俗,浑然不象本小利薄的行脚商贩;还有其三,便是供职画院一事,没有天潢贵胄、当朝大僚举荐,断无这等幸事,大哥却说的如此轻松,想必不是寻常之人,是故愚弟便猜测大哥定是镇抚司的上差,大概便是受那位高大人所托。”
那位暗探大为叹服:“果然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实不相瞒,老哥确是在那个衙门当差,与你结交也是确是奉了三爷之命。你当日顶撞了三爷,三爷也不曾与你计较,却不曾想竟有那些个地方衙门的混帐官员为了讨好三爷,把你的时务策试卷玷污,害你今科不能中举。三爷念你有才,不忍让你埋没草野,就千方百计想为你谋条出路。这些详情都告诉了你,你该不会再骂我们这些奴才专权乱政,作威作福了吧?”
徐渭说:“科场蹉跌,天命注定,怨不得别人;何况愚弟当日阻挠你们办差,言辞也有过激之处。倒是三爷及柳兄拳拳照拂之心,愚弟受之有愧”
见徐渭面有愧色,那位暗探也不好意思起来:“其实说起来,虽是那些个地方衙门的混帐官员做的孽,但与我们也不无关系,三爷一直颇为懊恼,还将此事禀报了吕公公。当今万岁爷最是仁厚,你又有他二人关照,别说是画院那些个滥竽充数的老人儿,任他六部九卿也不敢找你的麻烦,你也不必再说什么脾气心性之类的话。”
徐渭恳切地说:“辱蒙柳兄实言相告,愚弟也不妨坦然言之,丹青之术非是愚弟所长,供职画院更非是愚弟所愿。愚弟平生所学,以书见长,其次为诗,再次为文,画技最末。舍长就短,纵能温饱一世,愚弟终究还是心意难平啊”
见他执意不肯,想必不是缺进京的盘缠,那位暗探又问道:“那么,你可是想应时务科,却找不到门子求得你省巡抚张继先举荐?这个也不必担心。临来之前,三爷就说了,你若是有志于此,他可拜托张抚台关照你。以三爷的面子,只要他说句话,张抚台也不敢不从。”
徐渭尴尬地笑道:“实不相瞒,愚弟这些年来杂七杂八的书虽读了不少,可惜对于农经、医理、算学、格致等实学一窍不通,岂敢奢求应试中式”
见他还是不领情,那位暗探又恼怒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渭从书画摊下面摸出厚厚的一叠字纸,双手奉上:“愚弟素来对兵事颇有兴趣,自度也略有心得。闻说朝廷决意征剿海寇倭贼以靖海疆,正在宁海台一带编练水师,便草拟数十条备倭御寇之策,想托柳兄与高大人转交统军大将。若有一二条可用,也是愚弟报国之幸。”
那位暗探心说,这个迂腐书生拗相公,自家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三爷为他指点的那条荣华富贵之路也不走,却还有心思管这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事儿,真是有毛病!但他身为镇抚司校尉,是朝廷职官,这些话也不好说出口,便随手接了过来,摇头叹道:“你啊顶聪明的一个人,遇到自家的事儿怎么那么不开窍,老哥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徐渭自嘲地一笑:“人常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愚弟虽顽劣不才,又是这般穷困潦倒,却不该也有一颗兼济之心”
第十六章执拗书生()
拍打着面前的几案,吕芳怒道:“那个徐渭,真真是个无君无父的狂生!”
浙省科场生员徐渭落第之事,被皇上妙手做成增开时务科取士这样偌大的一片文章,实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更令吕芳啧啧称奇的是,皇上再次亲下手札,密令他派镇抚司之人从侧面试探徐渭可否愿意入画院供职。谁曾想,如此浩荡天恩,那个狂生徐渭竟然还不领情,狂悖无礼,一至于斯,怎能不令他义愤填膺!
吕芳当过十几年的大明内相,对于那些科甲官员的迂腐守旧知之甚详,因而对于皇上增开时务科所冒的风险,以及随之而来的风潮,也是十分清楚。可他如今身在南京,无法为皇上尽一份心力,已然让他觉得有负圣恩,若是连皇上一再交代的招揽徐渭入画院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妥当,更是愧对主子多年来对自己的恩宠和信任!
更让他生气的是,你徐渭要寄情山水林泉,不愿为朝廷效力也就罢了,皇上曾经提起的那个唐伯虎不是曾有一联诗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吗?这才是率性自然、放浪不羁的名士风范!你徐渭若真这样,倒也好给皇上交差了——皇上最是仁厚,牛不喝水也不会强按着头让你喝,你又何苦玩出这种建言献策的把戏来玷污圣听、亵渎圣聪?
这些迂腐顽劣的穷酸书生,读书都读傻了!识得几个字,就自认有奇才异能,放眼天下,舍我其谁;进而就以为如今还是先秦乃至汉唐之世,可以继续去做“策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的美梦。不错,战国时期有名的辩士,如合纵连横的苏秦、张仪,就是仅凭一张利嘴,博得天子宠信,封侯拜相;东方朔以三千简上书汉武帝,出仕为郎官;及至唐朝,还有许多进身无路的文人墨客靠向朝廷献文、献策、献诗词歌赋而得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如今是什么时世?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连举人应选之官都看不起,能同意当国者开这种幸进之门?
还有,皇上自开新政以来,为查补阙失而广开言路,结果怎么样?不是妄议国策、指责新政违背祖制的怨望诋毁之文,便是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时政评论。皇上仁德宽厚,对之不屑一顾、一笑置之,从不以语言文字罪人。但这类送到御前的所谓“策书”大多村鄙不经、粗陋无文,于国事无补,更给皇上平添烦忧,加之国朝政务不知凡几,皇上宵衣旰食日夜操劳,已是疲累不堪,还要花时间费精力去阅览这样希奇古怪的谬误之作,长此以往,圣体堪忧啊!
而且,旁人上书当道建言献策,不过是谋求一条晋身之阶,博取一官半职而已,徐渭这样做,就值得问个“意欲何为”了——诚如他自家所言,他“顽劣不才,又是这般穷困潦倒”,科场也不顺当,至今连个举人功名也未考取,连应选出仕的资格都没有,皇上有意让他供职画院任待诏,对于他一个白衣秀才来说,这是何等的荣耀!他却还要玩这样的把戏,那么,用意也就可想而知,但绝不是他自己所说的“有一颗兼济之心”,无非是看不起画院那样的清雅无实权的衙门,想卖弄文笔、逞露才华,换得更好的职位。朝廷官职乃是国家名器,他竟还敢挑肥拣瘦,这样的行径,除了“丧心病狂”四字之评,真不知还能如何论之!
越想越生气,吕芳厌恶地看着徐渭所著的靖海平倭策,真恨不得把这劳什子撕得粉碎!
高振东身为锦衣卫三太保,当初就是吕芳一手**出来的,加之江南叛乱之后,原任南都的六部九卿因多有附逆之情事,被论罪惩处一网打尽,皇上又未安排许多官员补任,如今吕芳坐镇江南,可以倚重的,也只有厂卫之人,因而遇事常和高振东商议。两人时常相处在一起,对他的心思,高振东大致也能猜个**不离十,见他如此气恼,从旁劝道:“公公不必为这个狂生萦怀。依属下看来,他本是一个至贫极贱之人,一旦识了几个字,就自认身怀奇才异能,无出其右,因而便妄想献策求得功名。不若将他拿了,槛送京师,严刑拷问,从重惩处,绝不可姑息纵容”
吕芳没好气地应道:“你高三爷如今也学会跟咱家耍心眼了,想帮他脱罪就直说,却说这样的话!”
高振东被揭破了心思,也不脸红,笑道:“公公这是什么话?属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公公耍心眼啊!不过属下以为,公公没来由为这样的狂生生气。”
“咱家为他生气?凭他也配?!”吕芳恼怒地说:“咱家生气是看皇上那样看重于他,他却不能感怀圣恩,真是狗儿上轿——不识抬举!”
“那么,属下便将他的策书一火焚之,断了他的痴心念想。公公以为如何?”
“越发会拐着弯儿地说话了!策书是献给朝廷的,皇上未曾过目,谁敢焚毁?咱家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说完之后,吕芳疑惑地看着高振东:“你这么说,无非是怕咱家断绝了他的投献之门。咱家就奇怪了,他给你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你竟还这样帮他求情说话。这是为何?”
高振东笑得越发开心了:“属下这么做,都是跟你吕公公学的啊!那个海瑞也给你吕公公惹了那么多的麻烦,你吕公公不还是一力维护他。属下觉得,徐渭和那个海瑞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提海瑞还好,一提海瑞,吕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莫要再跟咱家提说那个海瑞!咱家真后悔把他放在苏州那样的膏腴之地!”
原来,去年平叛军挥师渡江之前,在军需供应总署任吏员的海瑞因分发军粮一事,吃了张茂亲兵校尉的打,吕芳乘机发难,一番话拿捏住了张茂,张茂为了给吕芳赔罪,主动举荐海瑞到苏州府所辖昆山县任知县。江南素为国朝财赋重地,大明官场一直有“宁为长江知县,不为黄河太守”的说法,苏州是江南几大名城之一,昆山又是苏州治下的第一大县,知县之任也算是众人垂涎的一个一等肥缺了。可是,那个海瑞到任之后,升衙断案,全凭意气用事,民间官司到他的手上,不问是非曲直青红皂白,总是有钱人败诉吃亏。催交赋税也是一样,穷门小户交不起一律免除,其欠额却都分摊到豪绅富户头上。那些富户多是缙绅之家,本就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新政心怀不满,又遇到这么一个劫富济贫的知县大老爷,更是怨声载道,不但那些远走异乡以避兵祸的富户不愿回乡,那些留在本地的也纷纷举家迁徙他乡,投亲靠友。更有甚者,他最厌恶商贾贩夫之流,课以重税不说,还严厉追缴经年积欠的赋税,闹得商家铺户苦不堪言,纷纷歇业罢市。苏州这个东吴胜地、天下膏腴之地,在他的手上只一年时间,竟然百业凋敝,生气难苏,比之其他州县,经济萧条,赋税也少了许多。
还有,官员出行,有规定的扈从仪仗,这本是朝廷纲纪所定,关乎官家体面。可海瑞也嫌这个劳民伤财,一律撤裁,出门只骑一头毛驴,带一个差役,非但不领朝廷正项贴补的养廉银,不收民间常例进贡的孝敬,连用于官衙正常开支的例银也是减了又减,弄得自家穷困不堪,靠在县衙后院种菜度日,还因此与同僚结怨生恨,上上下下多有怨言。但无论是苏州知府,还是应天巡抚,无不知晓他这个举人出身的“海大人”是当朝一品太师英国公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