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势如破竹打过了长江,本该遵从“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圣谕,乘胜直取南京,一举荡平江南逆贼。在众志成城、士气如虹的平叛军面前,南都那帮逆贼拼凑起来的五十万大军不堪一击,克复南都已是指日可待。可是,平叛军狂飙一般急进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除了前军营团军所部绕过南京,驰援正在坚守常州孤城的江南游击军之外,张茂、陈世昌和吕芳三人联名上奏朝廷,恳请将全军留驻镇江休整,理由一是因全军于渡江战役中伤亡过大;二是各军历经血战,将士疲惫焦虑,更痛心袍泽殉国死难,以致有不遵三大军规八项铁律,虐杀降卒之情事,但背后真正的原因,却是两位勋帅及监军吕芳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此话听来可笑,其实一点也不可笑,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大明王朝全国臣民百姓心目中的圣地——南京!
南京在元朝时被称为集庆,元至正十五年,朱元璋率军攻克此城,改称应天府,以此作为根据地。元至正二十五年,也就是朱元璋登基称帝,建立大明王朝的前两年,朱元璋便开始修筑城墙,营造皇宫,至洪武十九年,用了整整21年的时间,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和物力,修建了这座南京城,是明朝初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即便是成祖文皇帝靖难功成,于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之后,仍在这里保留了除了内阁之外的一整套政府班底,以示遵从祖制之意,一直沿袭至今,成为在北京官场斗争中失意的官员养老之地。
南京城由朱元璋根据地理形势和防守需要,亲自精心设计而成,东连钟山,西据石头,南贯秦淮,北带玄武,城周11万1200余丈,南北狭长、东西略窄。城墙依山傍水,高度厚度因地制宜,最高处达20余丈,最厚处达8丈3尺,下部以花岗岩或石灰岩的巨型条石为基,上部用大型城砖垒砌内外两壁和顶部,内外两壁之间填以碎砖、砾石和黄土,层层夯实。内外两壁和顶部的砖缝都浇灌夹浆,所用夹浆用石灰、糯米汁或高粱汁再加桐油掺和调制而成,凝固之后黏合力非常强,能使城墙历千年而不坏。
为了兴建这座都城,所耗费的人财物力难以计数。仅承担制造城砖的就有一部(工部)、三卫(横海、豹韬、飞熊)、28府(州),118个县、3个镇。所有的城砖都按照统一的规格尺寸,烧造而成,每块长约1尺5至6寸,宽约7寸,厚约3寸,重约20至40斤,上刻有承造州县、监造官员及工匠姓名、年月,大多都是质地细密的青灰色砖,十分坚固。
此外,南京共有城门13座,水关2座,垛口13616个,窝铺200余座。城门上方都有高耸的城楼,聚宝、三山、通济三座城门各有城墙四道,每两道城墙之间是“瓮城”,可作防守之用。城墙内侧还留有“藏军洞”,即是里端封闭的砖券门洞,可埋伏兵士或储存军需。如这样的“藏军洞”,仅聚宝门一处就有27个,每洞可容纳兵士百名以上,共可藏兵3000余人。此外,每座城门都有内外两道门,外面一道是从城头上放下来的千斤闸,里面那道木门也厚逾一尺,外包铁皮,都是十分坚固。从军事上来说,南京堪称金城汤池,想要强攻,绝非易事。
但是,这并不是说南京城就真能固若金汤,永不陷落。相传,南京城建成之后,朱元璋率其子及左右群臣登上紫金山,俯瞰王城之势。群臣极尽溢美之辞,惟独年仅十一岁的四王子朱棣却直言不讳地说:“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击中紫金城。”朱元璋闻言大怒,几欲手刃逆子,被左右劝阻。但回头仔细看来,城周山峦起伏,东面钟山,南面雨花台,北面幕府山等一些重要的制高点都留在了城外,实为城防之大忌,因而对全面筹划筑城的诚意伯刘基刘伯温怒恨有加,回宫后便命内侍赐给了刘伯温一盘桔子。朱棣语惊四座之时,刘伯温就在左右,以他通天彻地的才华,岂能不知朱元璋赐自己桔子是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生啖其肉之意,吓得连夜逃入茅山避祸。
虽是民间传言,却揭示了南京城防上的重大缺陷。如今平叛军装备着威力、射程都远胜过洪武、永乐年间火炮的御制神龙炮,只要夺取了城外的制高点,用火力覆盖整个南京城也不在话下。问题是,有这个能力,张茂、陈世昌和吕芳也没有这个胆子。
当初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难,前两次互有胜负,第三次于白沟河一役大败奉诏讨逆的李景隆所部六十万兵马,率军攻至山东首府济南。山东参政铁铉收容溃兵败卒据守城池,在城头竖起许多木牌,工楷大书“大明太祖高皇帝神牌”,以朱棣之刚毅果敢、暴戾嗜杀,也不敢公然命人发炮轰击,以致全军被滞济南城下达三月之久,最后还是无法破城,直至朝廷派兵袭击德州,欲断燕军粮道,朱棣只得黯然引军退回北平,第三次南征遂功败垂成,草草收场。一块小小的木牌尚且有如此之大的威力,更遑论明太祖朱元璋的定鼎之地、陵寝所在!别说是真的让张茂、陈世昌和吕芳“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击中紫金城。”甚至,就连在脑海之中偶尔冒出这样的念头,都被他们立刻认为是狂悖不经之论,自动从脑海之中抹去了!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当日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难,便是把守金川门的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大开城门,引军入城。但据潜伏南都的锦衣卫暗线密报,那帮勋臣贵戚鉴于文臣武将献城投降之事层出不穷,早就委派自己的铁杆亲信分守各门,锦衣卫策反工作毫无进展,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足见那些守将皆是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指望他们开城投降怕是难于上青天。
不能强攻,诱降未果,投鼠忌器的平叛军两位勋帅和监军吕芳都是大伤脑筋,不得不命全军留驻镇江休整,期待着南都那帮乱臣贼子能慑于朝廷天威、王师兵势,顺天应命,自缚来降。果不其然,只几日功夫,南都便已议定通款了,这等好事,怎能不让他们心花怒放?
佯装生气,其实暗自在心里偷笑了一阵子,吕芳欠身问张茂和陈世昌:“此事如何处置,还请两位老勋帅示下。”
皇上最亲信的大伴任监军,张茂和陈世昌哪敢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拿主意,忙连连摆手:“听凭吕公公决断。”
“两位老勋帅在上,咱家哪敢言‘决断’二字?”吕芳说:“兹事体大,非人臣可以自专,我等还是立时拜疏上呈朝廷,恭请圣天子裁夺明断吧。”
奏疏被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师,朱厚熜愤怒地拍着面前的御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们有什么资格与朝廷议款?有什么资格跟朕讲价钱、谈条件!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生气归生气,朱厚熜也知道,为了保全南京这座六朝金粉胜地和南京数百万百姓的生命安全,朝廷接受南都那帮乱臣贼子的通款之请,对于双方来说都不失为最佳选择。何况,他更没有断然拒绝受降、强攻大明王朝定鼎之地南京的勇气——连小小的一个改革茶政榷法之弊,都需要从人家朱元璋的语录中找到“藏富于民”的理论根据,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人家的陵寝夷为平地?真要敢那么干,非但江南从此多难,天下只怕立时就要大乱了!
皇上“俯允所请,以安太祖陵寝、慰天下士心”的英明决策得到了满朝文武的一致拥护,内阁首辅严嵩代表群臣进献贺表,言称“天威赫赫,群逆慑服,王师兵不血刃便能克复南都,太祖陵寝之地得以保存,江南无数生民免遭战火涂炭,此乃我大明二百年恩泽自在人心之故,更是皇上圣明天纵,圣德巍巍所致”读到此处,许多人都发出由衷的高呼:“圣德巍巍,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坐在龙椅之上的朱厚熜面带微笑,频频点头,心中却在暗暗发誓:下次再穿,一定要穿个开国皇帝,省得动不动就有人拿劳什子的祖制来压朕,让朕这个皇上当得一点也不爽!
第八十六章逆贼遁形()
嘉靖二十四年十月一日,大明王朝嘉靖皇帝朱厚熜正式颁布诏书,接受江南伪明政权呈上的降表,着令平叛军即刻开赴南京受降,并将该日定为“国庆日”。
十月五日,休整半月有余的平叛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开赴南京,一路秋毫无犯。犯官罪员及叛军将士去冠卸甲,手捧请罪疏,整整齐齐地跪在道途两旁。而沿途百姓则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十月十日,平叛军抵近南京,于城外立下大营;率部举事反正、归顺朝廷的前江防军左军指挥使、现江防军副都督、暂署江防军事何勇率舟师进抵浦口,封锁长江,形成三面包围南京之势。南京官绅士民惊惧不已。幸而应天府早早就将盖有平叛军关防的安民告示张贴于四门通衢,并按照史梦泽与张茂、吕芳等人议定的受降章程,命临街各家各户摆出拜迎香案,准备明日迎候王师。众人心中遂定,便按照衙门里的吩咐关门闭户,并于门楣之上贴一黄纸,上书“大明顺民”四字。
十一日晨,益王朱厚烨率诸位藩王宗室、文武百官出正阳门,郊迎王师进城。按皇明祖训的规定,藩王宗亲只低天子一等,公卿大臣皆以臣礼事之,但因张茂奉天子节钺专事征伐,等若代帝亲征,自益王朱厚烨以下,诸位藩王宗室、文武百官都俯身在地,口称“罪臣”。监军吕芳因是家奴,不能受藩王宗室及朝廷命官的跪拜之礼,只得退回中军队列之中。
这个时候,坐镇南京重建江南情报网的锦衣卫四太保高振东匆匆而来,向他禀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魏国公徐弘君、信国公汤正中和诚意伯刘计成等三位谋逆首犯已于十日前逃离南京,不知所踪。
吕芳闻之惊惧不已,急如星火地将正洋洋得意接受益王朱厚烨敬献降书谢表的张茂、陈世昌叫了出来。
闻知此事的张茂、陈世昌两人更是骇然无人色,紧张地追问道:“此事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吕芳说:“据锦衣卫线报,早在十日前,这三位狗贼借口要整肃靖难军各部迎候王师进京,带着自己亲信家兵五千余众出了南都,自此再未露面。据说随行还有五百多辆大车,想必是携带家眷,卷着多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逃了。”
张茂、陈世昌两人都是面无人色,喃喃地说:“祸事来了!祸事来了!他娘的!这些天杀的狗贼,可把我们害苦了!”
方才他二人曾在迎候队列之中着意找寻过徐、汤、刘三人,可他们这些“奉天靖难”的勋臣之后与徐、汤、刘等“开国辅运”的勋臣之后一北一南,老死不相往来,此前也从未谋面,并不认识其人。加之徐、汤、刘等三位逆臣虽身居一品,位列公侯,依照朝廷规制也得跪在那几百个藩王宗室的身后。两位勋帅老眼昏花,在黑压压一片跪着的人群之中看不清楚有谁穿着一品朝服,不免引以为憾,还打算着日后见了面,好生戏谑耍笑他们一番,谁知道他们竟脚底板抹油,逃之夭夭。不能遂心所愿倒在其次,问题是,徐、汤、刘三位逆贼是江南叛乱的主谋、逆案首犯,皇上必欲得之而后快,如今他们逃了,可如何向皇上交代?
吕芳痛心不已地说:“鞑靼寇犯国门,京城又出了谋逆夺宫之变。余波未了,江南复又叛乱,社稷倾覆已是危不可测。幸有皇上亲率满朝文武定人心、御敌寇、卫家国、保社稷,于千难万险中咬牙挺了过来,并举全国之兵、倾全国之力讨逆平乱。上托列祖列宗英灵护佑、明君圣主齐天洪福,下赖六全军将士效死用命,士人百姓也都毁家弃业身赴国难,眼看着就要将那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了,为首的谋逆要犯却逃之夭夭。咱家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皇上啊”
吕芳已是自责地喉头哽咽,几不成声,陈世昌却忍不住抱怨道:“如此异常之举动,本该十日前就报知我等,怎么现在才报?”
吕芳收住悲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汤逆正中为人甚是精明,又曾任南直隶锦衣卫都督,素知我镇抚司之能,因而在定策行款,派出史梦泽前来议款之时,便已下令全城戒严,各门守将皆换上了他们的心腹,非有他们亲笔签发的文书手札,无论官民一律不准出入,稍有违抗者立时处死。只为了送出这份密报,镇抚司已有七八位暗线身死国难,也终未功成。若是陈侯帅仍要以此诘难镇抚司,将罪责都推给镇抚司,咱家也无话可说。咱家这就给皇上写本请罪,有什么罪过咱家一个人担了,不牵连你与张老公帅便是!”
听吕芳如此说,陈世昌才想起来,镇抚司是吕芳一手**出来的,质疑他们的办差能力便是打吕芳的脸,忙尴尬地说:“老军糊涂了,糊涂了。此事也只能怪我等太过大意,都以为徐、汤、刘等三位逆臣已然分寸大乱,一心求款只为保命而已”
陈世昌说的也是实情。乍一听说南都那些乱臣贼子,尤其是徐、汤、刘等勋臣贵戚决议行款,他们也都不相信。可据前来议款的史梦泽说,徐、汤、刘等三位逆臣声称他们是从龙有功,受赐“开国辅运”丹书铁券的勋臣之后,世系忠良,丝毫未有谋夺朱明天下的桀骜之志,只是不忿于朝廷背弃祖制,妄行凌虐宗亲勋贵的新政,这才起兵靖难。如今事败也是无话可说,还请朝廷念在他们祖上从龙有功的份上,给他们留点香火后嗣;至于他们本人,可以认罪自裁以谢君恩,但显戮弃市则不行。若朝廷不答应他们这两点最起码的要求,便要阖城坚守,拼个玉碎云云。如此强硬的姿态,倒让所有人,包括皇上都相信他们是真心投降。谁曾想,他们竟然如此狡诈,使出了这招瞒天过海,金蝉脱壳之计!
见吕芳还是阴沉着脸不说话,张茂也出来打圆场:“老吕,老陈不是那个意思,我更没有让你独自领罪的意思。你是监军,我和老陈是正副帅,要说请罪,也该是我等三人一同向皇上请罪才是。”
接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依我大明律,十大不赦之罪第一便是谋逆,抄家灭族都是理所当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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