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军兵士押着汤啸风上了几只空木筏,朝北岸驶去。
不必换人操船,就比原定的计划节约了小半个时辰,汪宗瀚还将各船营官叫到自己的战座船上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分派了各船的任务。巡江船队各船的营官闻说皇上有恩旨,既免了诸人从逆之罪,还能叙功论赏,无不感激不已,誓言要杀敌报国以酬圣恩。
亥时许,巡江船队徐徐起锚,由汪宗瀚所在那条四百料的战座船领头,朝着南岸江防军水寨直驶过去。众多木筏都藏身在船队之中,仍由营团军兵士推着前进。行进之中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江防军的战船都是久经江水浸泡的旧船,坚固无比,为了防备北军火攻,又在船身上蒙上了厚厚的牛皮,别说是几只木筏子,就算是战船撞上去,也未必会散架进水。
巡江船队接近了灯火通明的中军水寨,汪宗瀚命人升起了一串灯号,接着就命令调整航向,加速划桨,朝着左右两军的水寨驶去。
戚继光此前从未经历过水战,船越接近水寨他便越紧张,到了此刻,那颗心更是已提到了嗓子眼里,却未见到汪宗瀚只命令挂出灯号,想必是通知水寨船队即将回营,却未见有什么灯语问答之事,疑惑地朝着汪宗瀚望了过去。朱七也正在纳闷,不过他可是镇抚司的太保爷,心机比戚继光这个军中大将深重多了,随即就明白了过来,笑着擂了汪宗瀚一拳:“好你个老汪,想立功便明说,何必要编出那等鸟话来吓唬戚将军与我!”
汪宗瀚一改方才发布命令之时的严肃表情,回了个鬼脸,冲戚继光抱拳说:“对不住戚将军了,圣恩浩荡,兄弟们更不能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去见皇上啊!”
一片报国之心固然可嘉,可军中之事岂能儿戏!戚继光微微有些不快,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苦笑一声,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船舷,另一只手使劲抓着腰间的刀柄,准备迎接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水战。
中军水寨之中,那高高的了望台上负责了望的兵士看着巡江船队没有笔直地驶向寨门,却向左右两边驶了过去,着急地喊道:“偏了,偏了!唉!这帮笨蛋,偏了!”
了望台上带队的哨官正缩在角落里打盹,被他的骂声惊动了,跳起来正要骂人,突然看见巡江船队的后方漂过了一大片燃起大火的木筏,直冲水寨寨门而来,不禁怔住了。随即明白了过来,大声喊道:“敌敌军来袭!”抽出腰刀,砍掉了了望台上那一大串灯笼。
其实,用不着他示警,刚才还是平静沉寂的秋夜,转眼之间就被隆隆的炮声打破了。在长达十几里的江面上,中间那两三里宽的江面上燃烧起了熊熊的大火,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而在左右两段,则有熊熊的火光忽明忽灭地闪耀着,那是巡防船队的所有战船已经飞速就位,船上的火炮朝着江防军左右两军的水寨开火了,随着颗颗炮弹撕开夜色,呼啸着向水寨里停泊的战船砸去。
北兵雄据江北,说不上哪天就要挥师进击,江防军也不敢懈怠,水师兵将这段时间都宿在船上,袭击骤然从天而降,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涌出船舱,耳边立刻便分明地感到四下里交织着炮弹落在水里、船上的“噗嗵”声、“砰嘭”声。任凭那些统领、营官们扯着喉咙大喊:“勿要慌,勿要慌!”那些新近才被强征从军的兵士还是一个个吓得抱头乱窜,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却很快又觉得那条船也不安全,便又跳回了刚才的这条船,不时有兵士因为心慌意乱而失足落入两船之间的江水之中;个别有经验的老兵则躲在船舷边、绞盘下,根本不去理会军官们的喝骂。
一个五十来岁的将军带着一大群随扈军校从左军水寨边的旱寨里跑了出来,怒吼着说:“混帐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便是江防军副都督、总领江防守将龚延平。今日对岸北兵的动静闹得那么大,龚延平也知道一场关乎全局的决战即将爆发,故此在派出汤啸风带队巡江之后,便带着随扈亲兵来到了左军水寨,一是视察防务,二来北兵若要进攻,中军势必首当其冲,左军位居上游,占有地利,有他坐镇指挥则更能御敌于江面之上。至于有没有躲在左军,暂避北兵锋芒的用意,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竟然没有人应声作答!他又大叫道:“混帐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由于愤怒,更由于惊恐,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狰狞。
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他们也只能看见眼前一片冲天的火光,视线却被水寨之中那些高高低低的战船遮挡住了,看不到水寨前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大帅已经发怒,有人便怯生生地说:“回大帅,北北兵杀过来了”
龚延平猛地一激灵,忙凝神看过去,只见水寨里一片混乱,江面上不时地窜起一股一两丈高的巨大水柱,更有多条船只被轰折了桅杆、炸裂了甲板,有好几条船还着了火,更有一条二百五十料的大战船,兴许是被一颗炮弹击中了火药仓,接连不断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船身也象一个醉汉一样,激烈地摇摆起来,十几个浑身着火的兵士从船舱之中冲出来,惨叫着跳进江里。片刻之后,那只战船船头越翘越高,尾部开始下沉;终于,折断的桅杆连同巨大的船帆一道,猛烈地倾倒在江面上,不但砸沉了旁边两条小船,掀起的巨浪直立起来,又横扫开去,整个水寨都被颠簸得上下晃动起来。
一丝悲凉的心绪悄然泛起在他的心中:莫非,我命要丧在此地吗?
第七十四章惨烈水战()
毕竟是统军多年、精通水战的老将军,这个当儿,龚延平已大致从那隆隆的炮声中判断出来袭的船只并不多,便强自镇定了心神,怒骂道:“混帐东西!既然敌已袭来,为何还不出击?”
“回大帅,大概都在等候中军发令”
“混帐东西!我就在此地,为何还要等中军发令?!”龚延平喝道:“擂鼓,全军出击,一举歼灭来犯之敌!”
“咚!咚!咚!”“咚!咚!咚!”随着龚延平的一声令下,急促的鼓声骤然响了起来。江防军毕竟是大明唯一成建制的正规水师,也可算得上是训练有素,龚延平治军又严,违抗军令者立斩不饶,因此,催促进军的战鼓一响,很快,整个水寨都动了起来,兵士们纷纷从藏身之地涌了出来,冒着身边不时飞过的炮弹,有的爬上船篷,有的奔向甲板,起锚的起锚,解缆的解缆,扯帆的扯帆。过不多时,各船都已经陆续准备就绪。然而,也只是做完了出击准备而已,接下来该启航出寨迎战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各船象是受到什么无形的禁制一样,动作忽然变得迟缓起来,开始左右观望,谁也不敢第一个驶出水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催促进军的战鼓越发擂得震天响,已经完全压住了那隆隆的炮声。
船队起了轻微的骚动,打头的两只四百料的大战船似乎抵御不了战鼓的催促,勉强将船动了起来。可是,只驶出不过数丈,见其他船只没有跟上去,便又迟迟疑疑地停了下来。
手下养了一帮什么货色,龚延平自然十分清楚,在命人擂鼓的同时,已将自己的亲兵小校都派了出去。此刻便有一名亲兵赶到了船队的后面,扯着嗓子喊道:“大帅有令,此战关乎大明国运、全军存亡,惟有拼死一战才有活路!全军速速出寨迎敌!违抗军令者立杀之!”
龚延平的话提醒了各船的统领、营官:尽管北京的那位皇上早有恩旨,杀官起事者既往不咎,可北兵都已杀到眼前,再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大概真是龚延平说的那样“拼死一战才有活路”了!因此,附和的呵斥声从四面八方一齐炸响:
“妈的!听到没有?被北兵破寨,全家老小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混蛋!快开船!”
“还呆着干什么?想找死吗?”
军官们寒光闪闪的腰刀、佩剑胡乱挥舞,正缩着脑袋发呆的各船兵士水手们哆嗦了一下,仿佛忽然惊醒似的,开始不由自主地抓住绞盘、划动长桨,虽然动作仍不免有些迟疑而无力,但总算是动了起来。随着第一只战船鼓足勇气离开了水寨,其余的船也开始挤碰着、避让着,缓缓向外驶去
无独有偶,汪宗瀚也深知,对于不习水战的平叛军来说,沿江溯流而下的江防军左军更具威胁,他只留下了少数战船牵制下游的右军水寨,自己带着巡江船队的大部分战船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封堵着了左军水寨的寨门,一见有船驶出寨门,立刻调整炮口,朝着领头的那只四百料大战船齐射过去。
出于军人的本能,更出于为自己乃至家中妻儿老小挣扎出一条活路的强烈求生欲望,江防军的兵将水手们在船向寨门外驶去的时候,已经逐渐摆脱了刚才的迟疑和畏惧,变得紧张而勇敢起来;而且,在遭受到第一轮的炮火打击之后,更是恼羞成怒,不待军官催促,便一边飞快地迎着巡江船队冲上去,一边开始了猛烈的反击。
水寨门口,双方船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大炮火铳火箭烟球一个劲儿地向对方砸了过去,炮口喷着阵阵浓烟,海碗般大的弹丸带着尖利的呼啸声从头顶飞过,无数带着火头的飞箭在船与船之间流星急雨般地穿梭,带着死亡的气息,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疯狂地、贪婪地追逐着、收割着双方兵士的性命。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双方的战船已经缠斗在了一起,四下里全是腾升的烈焰、呛人的浓烟,耀眼的火光,飞驰的利箭,以及狂怒的呼喊,垂死的哀号,飞溅的鲜血;再加上樯帆的倒塌声、船帮的碰撞声,被炸飞到天上又重重地跌落下来的人体“噗嗵噗嗵”的落水声,被激起了内心深处嗜血狂欲的兵士们的喊杀声更是有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交织混杂在一起,场面显得异常惨烈而又异常混乱。
到了此时,戚继光才真正体验到水战有多么的残酷和可怕,一点也不亚于陆上野战你死我活的搏杀;甚至因为只有船上那么大的进退回旋空间,既要依靠船只和整个团队的密切协同,又要依靠兵士各自独立为战,完全可以说,比之陆上交锋,水战还要更令人感到紧张和无助。由于他所乘坐的这条四百料的战座船是江防军的主力战船,不但船身上蒙着厚厚的牛皮,船头上还包着坚固的铁甲,炮弹火箭轻易都打不穿,而且被其他船只护在当中,使他还能避开搏杀,有余暇四下里观察战场上的情形。不过,也许正因如此,他分明地看见,随着越来越多的江防军战船驶出水寨,只有十来艘船,显得势单力孤的巡江船队渐渐落了下风,有一条船被轰折了桅杆,在江面上打着转,尽管此刻还能勉强地保持着平衡,但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倒覆下沉的结局;有两条船着了火,浓浓的黑烟从船篷和帆樯之间涌冒出来;其余各船甲板、船舷中弹的也不少,又受到了江防军那些大战船猛力的撞击,整个船身都在剧烈地左右摇晃着。
不过,所有的兵士们都没有慌乱,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一边尽力救护,一边奋勇还击,发出怒雷一般的呐喊,更加奋力地射出带火和不带火的利箭,更加狂乱地挥舞着手中的镰钩、撩钩和刀枪,在熊熊的火光之中不时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尤其是那些随同戚继光上船的营团军神机营炮手,比之江防军显然要更胜一筹,炮打得既准且猛;更有许多营团军的兵士冒着身边飞驰而过的炮弹火箭,不停歇地将手榴弹朝着江防军的战船上扔了过去,将江防军兵士炸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也就顾不上再发铳放箭和投掷烟球火砖了,不少船只接二连三地着火焚烧了起来。
最先接战的江防军战船都吃了大亏,心存忌惮,不敢过分进逼,从两翼包抄过来,意图以数量的优势围攻巡江船队。汪宗瀚连忙传令改变阵型,不待敌船合围便全力向外反插,往来穿插,将敌船分散。一时间,战斗陷入了胶着状态。
与其他兵士一样,戚继光的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情知若是继续这样缠斗下去,终归还是要被占有数量优势的江防军战船围歼。于是,他抓起了一支镰钩,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的战斗。不过,唯一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是,按照原定的作战计划,一俟江防军水寨火起,平叛军第一波攻击船队就要启航,直扑对岸而来。如今已过了小半个时辰,大概也快到了
与此同时,爬到了旱寨边上的一处高台之上,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江面上的激战的龚延平怒喝道:“中军的人都死绝了吗?战事如此激烈,怎不见他们出击来援?”
“回大帅,已经派人去探了。”江防军挂总兵衔、左军指挥使何勇小心翼翼地说:“据职部观察,中军那边燃起了大火,兴许是受敌火攻,无法出援”
龚延平眼前一阵发黑,真是天要亡我啊!但事已至此,只好强自收敛心神,喝道:“速传我将令,避开火势,以四百料战船撞开木墙,速速来援!”
一个亲兵领命,正要下台,就见一骑快马从中军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大声喊道:“闪开,闪开,我有急报!”
龚延平恶狠狠地骂道:“混帐东西!区区五里之遥,水路受阻,这时才想起快马来报!误国误军,罪不容诛!”但情势如此紧急,也容不得他再多脾气,便说:“让他进来。”
旱寨的营门打开了,那名一身军校打扮的骑士顺着守卫兵士指示的方向继续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喊道:“报大帅,汤将军率巡江船队倒戈,接引北兵渡江,火攻我中军大营!”
“什么?”龚延平恶狠狠地骂道:“混帐东西!汤啸风那公子哥儿能有这般胆色?分明是汪宗瀚那个混帐东西起了贰心,杀了姓汤的那个窝囊废临阵倒戈!到了这个关口还不明白,老夫恨不得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
“是是是,”那名军校已经奔到高台之下,滚鞍下马,单膝点地,抱拳奏道:“大帅,韩将军有紧急军情要奏报大帅!”
听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