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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是这样,益逆这封血书倒也不全是无稽之谈”吕芳沉吟着说:“不过,既然益逆自称身陷樊笼,形同囚徒,为何却能大肆提拔藩邸旧臣?譬如那个何心隐的授业老师史梦泽,原本只是益逆王府的长史,区区一个五品官而已,为何竟能擢升为正二品的南京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
“据那个何心隐供认,徐、汤、刘等逆贼胁持益逆到南都之时,也将益逆藩邸旧臣一并掠至南都。为掩人耳目,益逆藩邸诸多职官,如事理正(王府职官名,正六品)、典膳正(王府职官名,正八品)、奉祠正(王府职官名,正八品)都连升了三、四级,连长史司正九品的典籍都升任从五品的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他区区一个举人,也是一步登天,先点了翰林,任正六品编修,后又改迁兵科给谏。其师史逆梦泽素有文名,徐、汤、刘等逆贼要借他的名望笼络江南士子,便任他为南京翰林院掌院。其后因益辽二逆争夺监国之位,逆党内讧而分裂,南都原本附逆的大臣纷纷挂冠而去,士子学人也多被执囚下狱,伪明朝廷之声望一落千丈,更需史梦泽这样的海内人望支撑门面,便又许了他一个正二品礼部尚书的虚衔,品秩虽升了一级,但部事却还是牢牢把握在勋臣党羽蔡益之手,他仍只能执掌翰林院,事权是一点也没有加增。即便如此,因史梦泽是益逆的师傅,徐、汤、刘等逆贼怕他假借益逆的名义拉拢逆党朝臣对抗勋贵,对他防范甚严,只许他老实读书做学问,不许他对朝政诸事随意置喙”
张明远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见吕芳皱起了眉头,紧紧地盯着他,心里一凛,忙住了口。
“不是说的正起劲的吗?怎么又不说了?”
听出吕芳话语之中带着的嘲讽之意,张明远忙解释说:“属下只是据那个何心隐的供词回话,并无一点搀假虚言”
吕芳冷笑道:“谁说你搀假了?你张明远是大名鼎鼎的太保爷,咱家怎敢说你搀假了?”
对于威名赫赫的锦衣卫十三太保,吕芳一直礼遇有加,从来没有摆过架子。比如张明远只是一个镇抚司正五品的千户,吕芳这个昔日司礼监掌印、大明“内相”人前人后都是一口一个“三爷”叫着,还从未象今天这样直呼其名,出言讥讽,张明远越发紧张了,忙单膝跪地,应道:“属下不敢。若是属下有错,还请公公责罚。”
他这一紧张多礼,吕芳倒有些于心不忍了,低声呵斥道:“随口说你一句,就说不得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行礼,人来人往的看见了岂不生疑?快快起来好好回话。”
待张明远起身之后,吕芳将语气缓和了下来:“论说咱家如今已不当着司礼监的差使,也就不再管你镇抚司,本不该那样说你。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地说:“老三啊,对你们哥几个,咱家可一直都没当属下待过,为什么?只两条,一是你们都对主子万岁爷忠心不二;二是你们都一身本事,能干了得,不说是在镇抚司,便是放眼我大明满朝文武、百万将士,只怕也找不出几个象你们这样忠勇廉能兼备之士了。可你今日怎能如此糊涂,犯下了这么大的错处?”
张明远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便大着胆子问道:“属下愚钝,还请公公明示。”
“看看看,咱家还真是没说错。平日你何等了得,今日竟真的糊涂了!”吕芳说:“你方才不是说那个何心隐不肯开口说话吗?怎么说起这些事倒是详尽无遗,岂不可疑?你怎能为他打包票,说他不过是一个迂直书生,不会说谎,还说他的话大抵不错?办老了差使的人,怎能犯下这么大的错处,竟让一个书生给骗了?”
张明远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对吕芳的睿智洞察深感佩服,忙解释道:“回公公,是属下方才回话不清。审问对面逆贼江防情状之时,那个何心隐确是不肯开口,还口口声声说自家仍是南都伪明朝廷的现任官,又身为兵科给谏,不能泄露军情;至于南都朝局情状及益逆,他是奉了益逆之命要如实呈报朝廷的,才肯一五一十地招供”
“这你就信了?”吕芳说:“一个书呆子竟能三番两次地带着无关人等巡按前线,视察军情,徐、汤、刘等逆贼就那么肯给充充门面的益逆面子?且他带的人还是与徐、汤、刘等逆贼势不两立的辽逆余孽!那个初幼嘉,还有如今已在京城的张居正,可是伪明朝廷下了海捕文书造影缉拿的,就任由他大摇大摆地拿着钦差官防,乘官船礼送出境?”
“回公公,这个属下也仔细查问过了。那个何心隐前番得以巡按徐州,送出张居正,皆因南都益辽纷争初息,伪明朝野上下对不遵礼法、动辄持武逞强的勋贵多有不满,徐、汤、刘等逆贼也不得不有所收敛,派益逆之人巡按徐州,一为安定人心,二为掩人耳目而已。却又为了掩饰叛军怯敌畏战之真相,蒙蔽益逆,只许他派何心隐那个尚未出仕,更不谙军旅之事的书生出使。即便如此,何心隐前脚离开徐州,徐州叛军弹劾他干扰兵事、**军将、索取贿赂、勾结叛民、私通北方,以及嫖娼宿妓等多项罪状的奏章便已飞骑送抵南都。徐、汤、刘等逆贼趁机兴风作浪,攻讦不休,几乎要将他下狱论死,亏得其师史逆梦泽串连益逆藩邸旧臣及南都江西籍逆臣共计三十余人,一同闯宫哭闹至益逆座前,徐、汤、刘等逆贼见事情闹大,遂有投鼠忌器之感,更自觉难挡哓哓众口,这才作罢,他才得以保全性命。这些情状,此前南都暗线多有详报,也与徐州叛军俘虏供词相互印证,并无虚假夸大之辞。”
吕芳沉吟着说:“前次倒也罢了,如今王师已大军压境,兵逼南都,徐、汤、刘等逆贼苦心布设的长江防线是他们唯一保命的本钱,为何还能放心他这么一个与自己同床异梦的益逆之人巡视江防,还能任由他扬长而去?”
“回公公。那个何心隐今次巡视江防,则因徐州兵败传回江南,朝野大哗,群情汹汹,益逆更是惊惧不安,日夜哭闹不休,其师史逆梦泽忧心益藩血脉无存,冒死造膝密陈勋贵弄权祸国误军之详情,极言江南断不可守,该当早日将实情奏报朝廷,以免王师克复南都之后玉石俱焚,白白做了那帮谋逆乱党的殉葬品。益逆为之所动,遂急召徐、汤、刘等逆贼进宫,声言自家既已被推上监国之位,便要知晓前方战守之实情,否则便是死,也要回江西自家藩邸,不能糊里糊涂做了大明逆臣、不肖子孙。据此与之力争再三,徐、汤、刘等逆贼拗不过他,只得又同意了。何心隐身负重任,为了麻痹徐、汤、刘等逆贼,专程从南都带着三名艺妓一同出巡,一路行来游山玩水,不到两百里地足足走了十日。至江防军营地之后,也是日日纵酒作乐,不醉不休。昨日与叛军江防守将汤逆啸风——就是汤逆正中的二儿子,数日前才就任江防军参将——宴饮大醉之后,说要乘兴挟美夜游大江,吟诗赏月,并邀汤逆啸风同行。汤逆啸风碍于军务在身,便辞谢了。因何心隐本有薄幸之名,巡按徐州惹出无妄之灾后,更是日日以流连青楼妓馆,以醇酒美人自娱,既不到衙办差,连朝也不上了,徐、汤、刘等逆贼及其党羽对他不免疏于防范,被他趁机演出一场金蝉脱壳的好戏来”
第六十四章忠奸之辨()
张明远娓娓道来,听似那个何心隐的供词漏洞百出,却又好象都在情理之中,吕芳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也难辨真伪,便说:“圣明天纵无过主子,任他是真是假,都逃不过主子的法眼!你即刻返回京城,将这份血书和审出的供词呈给主子万岁爷。这两名钦犯也由你手下的人星夜解送京师,一刻都不能耽搁,也不许见任何人。”
“有件事还要禀报公公。”张明远低声说:“那个何心隐坚持要属下将搜出的银票还与他,声言如若不还与他,他便要以死抗争。”
“什么?”吕芳还从未听说有这样要钱不要命的人,都落到了镇抚司的手中还惦记着银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追问道:“他真这么说?即便是他自家私财,他身为逆党要犯,家产照例也要抄没入官,真是岂有此理!”
“回公公,”张明远似乎也觉得好笑,说:“据那个何心隐招供,他所带的二十万两银子的款项,一是馈赠公公与张老公帅,答谢代为转呈求救书之恩;二来还需用于活动当朝大僚。他说临行之前,史逆梦泽曾再三嘱咐他,定要找夏阁老和严阁老两人,他两人都是江西人氏,与史逆梦泽曾有交往,想必能看在同乡的份上,为就藩于江西的益逆周旋说项,说服皇上明察隐情,赦免益逆忍辱从逆之罪。还说史逆梦泽还曾交代过,夏阁老倒也罢了,严阁老是不见银子不动心之人,当初益逆诞生世子,严阁老时任南京礼部尚书,正主管此事,只为给世子取个姓名就索要了两千两银子;其后益逆为世子请封,严阁老恰又改任北京礼部,又敲了他们一万两银子。如今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五万十万两银子,怕是严阁老断然不会施以援手”
明朝宗室地位显赫,世受国家供养,只是有两点不好,一是要受宗人府的管辖监督,被拘在藩邸不得随意离开,不经请旨擅离藩邸便是谋逆;二是命名、册封诸事还要受到礼部职官司员的恣意盘剥,直系近亲倒不用担心什么,旁系远支若是不打点好礼部上下人等,要么到死都没有自己的名字,要么就被礼部办事之人故意恶作剧,专拣那既不雅又拗口的冷僻之字为其命名,袭爵册封更是没有十年八载断然办不下来。对太祖血脉、天潢贵胄如此欺凌侮辱,也算是国朝一大咄咄怪事了。
严嵩在南北两京任礼部尚书之时,也是船行旧路,雁过拔毛,惹得藩王宗室怨声载道。吕芳身为大明“内相”,执掌厂卫多年,自然对此知之甚详,但严嵩如今已是内阁首揆,又正蒙皇上宠信,他也不好在背后迎合旁人说严嵩的坏话,便冷笑道:“真是一帮迂腐书生!且不说严阁老向藩王宗亲索贿一事多为道途传言,未必就是真的,即便确有其事,如今益逆名列钦案,又是逆党首犯,谁敢帮他说话?还有,你再告诉他,没有人会贪他的那二十万两银子,不过那些银子都是江南民脂民膏,自然要作为罪赃上缴国库。你劝他趁早死了那条心才是!”
“属下也曾这么说了,可那个何心隐口口声声说这并非国帑,而是益逆从自家腰包里拿出来的。为凑得这笔款项,益逆连益藩传家之宝、宪宗先帝爷当年赏赐给五皇爷益端王的九龙玉佩都偷偷拿出去当了。若是不将银票还与他,他断然无法完成使命,不得不以死谢罪”
吕芳斩钉截铁地说:“那更不行!益逆自打一落地便由国家供养,还说不是国帑?亏他说得出口!你告诉他,若不想激怒主子万岁爷,祸延益藩血脉,银子一事再也休提!”说着,他从袍袖之中掏出那一叠银票递给了张明远:“你不说那个迂腐书生的笑话,咱家倒把这一茬给忘了,这叠银票你也带回去,直接呈给主子万岁爷。龙衣之事你都知道了,主子日子过得如此艰难,都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中用啊”
听出吕芳喉头发硬,声音哽咽,张明远也不胜唏嘘,忙接过了银票,转身就要走,吕芳突然又叫住了他,问道:“开始他不肯招供的时候,你们用刑了没有?”
张明远以为吕芳查问他们有否严格执行“不许虐待俘虏”的圣训,便说:“回公公,属下们手重,那些个书生细皮嫩肉怎禁得住?搜身之时何心隐拼命挣扎,有个奴才压不住火给了他两下,还被属下骂了一顿”
“呵呵,老三如今也修成了菩萨了!”吕芳笑了一笑,突然沉下脸来:“你可是同情那些书呆子?”
张明远心中一凛,忙又要跪下请罪,却被吕芳用严厉的目光所阻,只得躬身说:“属下不敢。”
“还说不敢?”吕芳说:“对其他人等都是什么史逆梦泽、刘逆啸风,对何、初二人却只呼其名,这是为何?要知道,他们也是钦定逆案中人!”
张明远忙解释道:“属下属下也是想着他们不过是个书呆子,一时口误,一时口误”
吕芳说:“自打京城出了陆树德一事,咱家就觉着你们镇抚司,尤其是你们几位太保爷不大对头。咱家问你,今年陆树德的忌日,王天保可是偷偷给他烧了纸?”
张明远更是大惊失色,忙说:“老五也是想着罪员陆树德虽诋毁新政、忤逆师尊,但毕竟也算是个迂直之人,落到投缳自尽的份上,也着实可怜”
吕芳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们是否认为只有那些当朝大僚、九边军帅才会心生异志,那些手里连根针都没有的书呆子便不足挂齿?你自家说说看,这一两年的乱子,哪件事情的根子不在那些书呆子身上?不是那个何心隐挑头闹事,不是那个陆树德兴风作浪,我大明会有今日之大乱?主子万岁爷会有这么多烦心之事?!”
张明远嗫嚅着说:“公公责的是。属下愚钝,不辩忠奸”
听他说到“忠奸”二字,吕芳突然想起了陆树德临终前挂在脖颈之处的那两份奏疏草稿,还有那写满邸报的一个个血淋淋的“冤”字,心里一阵纷乱,便摆了摆手,阻止了张明远的告罪,说:“咱家也没有说那个陆树德便不是忠臣,可忠臣有两种,一种是忠于国家者,一种是忠于君父者,譬如严阁老,世人都当其是一意逢迎君上的奸佞小人,但论治国之才、论对主子万岁爷的忠心,只怕也不比夏言那样世所公认的社稷之臣少得半分”
说了两句之后,见张明远尴尬地站在那里,一脸肃然不敢应声,吕芳立刻意识到因自己突然想起了陆树德,心中乱了方寸,不知不觉中就把话说过了头,便随即打住话头,说:“老三啊,你是明白人,咱家这些私话你听着就是,且不可外传。”
“请公公放心,属下方才一时走神,什么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