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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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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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鞑靼围困京师之后,南北消息隔绝,林健等人只知京师一仗打得十分激烈,战事详情却不知晓,此刻听曹闻道这么一说,都震惊了,有些兵士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曹闻道那喷火的目光。

    曹闻道越说越激动,戟指怒骂道:“他娘的,我大明被那帮鞑子闹腾了一百多年,多少边地军民被杀被掠,这世代的血仇比海还要深!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收拾他们,正要将十几万鞑靼虏贼尽歼于京师城下,却出了你们这些个王八蛋谋逆造反,掣朝廷的肘,坏了皇上的平虏大事!全军将士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大明军兴一百多年,出过多少英雄好汉,如今却竟出了你们这些白眼狼,干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们还算是我大明军人吗?还算是我汉家儿郎吗?!”

    林健虽说身在叛军,毕竟是曾为国家效死杀敌的大明军人,对于屡屡冒犯天威、犯境侵掠的鞑靼虏贼怀有深刻的仇恨,当日鞑靼围困京师,他还曾与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联名上书总兵李明博,请缨率部勤王,被李明博以“未蒙诏命部文,不便擅离职守”为由婉言劝阻。此刻被曹闻道当着手下兵士的面指着鼻子痛骂,他自知理亏,也不恼怒,而是长叹一声:“此事林某也一直耿耿于心。但林某只是一个军人,向来只知道奉命行事,曹将军此说,林某无言以对。”

    “操你娘的奉命行事!造反你是奉命行事,守城你也是奉命行事!昨日老子率军攻城,你们打死了我麾下四千七百多名弟兄,我前军副统领肖剑锋肖老弟被你们的火炮炸得肠子都流了出来,就死在老子的怀里。他当日跟老子在德胜门伏击鞑子,杀得浑身血葫芦一般,是我带人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没想到,未曾死在鞑子手里的英雄,却死在这狗日的徐州城下,死在你姓林的的手里!他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连老婆都没有讨”

    曹闻道再也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眼泪从一双圆睁的虎目中汹涌而出,肆意地流淌在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膛之上。

    林健又长叹一声:“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发生这等不忍言之事也在所难免”

    “我呸!你们哪是什么国?一帮逆天背主的乱臣贼子而已!就凭你们,还想把我大明朝的天给翻了过去,做梦!”曹闻道抹了一把脸膛上汹涌奔流的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想到我那剑锋兄弟,还有我那四千七百多位弟兄,老子就恨不得把你们这些贼娘入的土鳖龟孙统统杀光,为他们报仇雪恨!”

    林健看看身旁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叛军兵士,向怒目圆睁的曹闻道抱拳说:“贵军肖副统领及四千七百兵士殒命城下,林某身为守将,难辞其咎。今日之战,无论胜败,林某当自刎以谢贵军阵亡将士。只是我军部众皆是奉命行事,依我大明律法,奉命行事是公罪,公罪不究。还请曹将军并贵军弟兄高抬贵手,放我军部众一条生路”

    “你放屁!”曹闻道说:“皇上有恩旨,只要你等不跟着那些乱臣贼子一条路走到黑,就法外施恩,赦免你们从逆之罪。我曹闻道一来要遵从圣命,二来老子虽说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要报仇,老子自会去找高得功、李明博那些贼娘入的土鳖龟孙;还要带兵杀进南都,找那些谋逆作乱的藩王勋臣算帐,怎会拿你手下这些普通士卒泄愤!”

    林健大喜,又抱拳施礼道:“谢曹将军!”

    经这么一打岔,曹闻道总算是平静了一点,说:“姓林的,当日老子看你身子骨虽瘦弱,可也算是一条血性汉子,才手把手地教你武艺,教你行军打仗的本事,可老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如今怎么就跟那些贼娘入的乱臣贼子搅到一块去了?别忘了,你也是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人!”

    这个问题实在太深奥,林健一直都想不明白,眼下这种两军对垒,刀枪对着鼻尖的危急时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便说:“是非功过,还是留待后人评说吧!”

    “林将军此言差矣!”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朗的声音。众人一起回过头去,只见曾望陪着杨博,从中军兵士分出的一条道走了过来。

    众人一起躬身抱拳施礼:“杨大人!”

    不待杨博回礼,曹闻道便说:“城中战火未熄,杨大人怎能以身犯险?”

    杨博笑道:“戚将军有言在先,今日之战,凡我营团军诸人,自他与本官以下,连同火夫、马夫,全军上下一齐杀入徐州城,一个也不许留在城外,本官身为军中一员,岂敢违命?”

    曹闻道看看杨博,只见他虽是纱帽官服一应俱全,可官服却打起了不少皱褶,官服下摆和两只手上也沾满了血污,全然没有平日那样儒雅高洁的风度,不禁埋怨曾望说:“都是你老曾在此耽搁,迟迟未能打开城门,竟让杨大人攀梯登城!”

    其实,曹闻道哪里晓得,杨博如此迫不及待地进城,倒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他而起。杨博和戚继光都明白,徐州是打开南下通道的门户,此战胜利,平叛之战便大局已定,但若是恣意虐杀战俘,不但违反了皇上“剿抚并重,以抚为主”的平叛方略,更会激起叛军将士拼死求战之心,给日后的战事带来很大的困难。而前军昨日伤亡惨重,他们实在担心脾气火暴的曹闻道报仇心切,攻上城头之后大开杀戒,违犯了皇上钦定的三大军规八项铁律。因此,杨博留下戚继光在城外督率余部准备进城,自己带着几名亲兵小校,沿云梯登上城头,急匆匆地赶到了两军对垒的马道上。

第二十三章义降叛军() 
看到前军将士并没有滥杀战俘,曹闻道还与曾望一道说降顽抗的叛军,杨博甚感欣慰,便笑着说:“呵呵,曹将军此言便是小觑在下了。前军、中军数万将士都是身冒箭石,攀梯登城。杨某虽是一介书生,但身为营团军中一员,又受各位将士义勇之气激励,也不敢人后啊!曹将军更不必责怪曾将军,大局既定,全军入城也不必急于一时。你等欲以春秋大义晓谕叛军,许其悔过自新,如此处置甚为适宜。”

    说着,杨博冲林健一拱手,道:“这位可是凤庐总兵李明博帐下中军副统领林健林将军?下官兵部职方司郎中、监营团军事使杨博有礼了。”

    方才看见一个五品服饰的文官走过来,林健已猜到了几分,正在心中感慨营团军各级军官将佐都能身先士卒,与早早便丢弃部众独自逃命的高得功、李明博和蔡阳等人无异天渊之别。此刻听他自报家门又抢先行礼,忙回礼道:“杨大人安好!末将甲胄在身,不能为礼,万祈恕罪。”

    “林将军不必多礼!”杨博说:“贵驾与曹将军旧友重逢,一叙别后之情,下官本不应打扰,不过适才林将军所言之‘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下官却万难苟同,是故出言不逊,冲撞了林将军,失礼之处,还请林将军恕罪。”

    见杨博说的这样客气,林健忙又抱拳道:“杨大人有何训示,敬请指教。”

    “谢林将军!”杨博用他那双如点漆般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林健,斩钉截铁地说:“请林将军恕下官直言,南都造逆倡乱,实乃国朝前所未闻之大不幸,记诸史册,千秋万代之后,谋逆之人也难免误国误军误身之评!”

    林健虽对靖难之举不甚热心,但他平日喜读书,好与士人来往,听到了许多痛骂新政虐民的言论,不免受了一定的影响,也认为新政变乱礼法违背祖制,此刻却听杨博将谋逆之罪说的如此严重,便说:“愿闻其详。”

    杨博说:“一曰误国。我大明立国百七十年,时至今日,四边不靖,积弊丛生,边事不修,将疲兵弱。皇上奋万世之雄心,一力推行富国强兵之新政,于宗室勋贵、缙绅士人起课征税,所为者乃是缓解国朝财政难局,实仓廪,修武备,强甲兵,安天下。一干宗室勋贵因一己之私利受损而迁怒国家,南都之乱,由此而起。造逆之人声言新政之为乱法,所仰仗者不过‘礼教’二字而已!且不论新政是否干犯祖制、侵伤礼教,斯时鞑靼虏贼寇犯国门,围困京师,当此国难,皇上以万乘之尊尚且亲冒矢石,督率全军力抗强虏。凡我大明官军百姓,俱应与国同体,共担国是。哪有前方正在打仗,后方却又趁乱造逆之理?若因此被鞑靼袭破京师,入据中国,我物华天宝之赤县神州,无限的田园锦绣、城市繁华岂不从此要沦为穹庐牧马的蛮荒之地;我汉家亿兆民众,岂非从此要变成茹毛饮血、不知仁义礼教为何物的畜生禽兽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更谈何维护春秋大义、祖宗成法?!”

    “二曰误军。朝廷养兵千日,不过指望我们一二阵杀敌报国。鞑靼犯境,杀我官民百姓,掠我子女财帛,更欲南下牧马,毁我社稷宗庙。乾坤摧折,至于此极;举国上下,惶恐难安。此正是我大明将士戮力同心,保家卫国之际。当是之时,京师禁军、五城兵马司及我营团军皆奋起而战;周边各省也尽起勤王之师,共抗强虏;京畿及各省百姓或献纳谷草以资军用,或踊跃投军以保家园,虽身死国难而不敢稍有退缩迟疑,所为者何?尽忠家国社稷,以全我大明军人之本色气节也!惟是南都、中都各军却自外于全国军民,不思保家卫国报效圣恩,反而操戈于同胞,挥刀至手足,致使全军围歼鞑靼虏贼于京师城下之战机功败垂成,更有今日徐州城中兄弟相煎之惨剧发生,岂非误军乎?!”

    “三曰误身。有道是天地君亲师,君在五纲之三,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且自古忠臣不事二主,谋逆之人无论事成与败,鲜有好下场者。皇上已御极二十有三年,是我大明亿兆生民的君父,更是我明军数百万将士的君父,身为大明军人,岂能附和那帮辜恩背主的乱臣贼子谋逆作乱,犯下诛族灭门之罪?”

    说到这里,杨博停顿了一下,将目光从林健身上移开,面向着他身后的那些叛军兵士,提高了声调:“幸喜天佑我大明,赖有皇上洪福齐天、全军将士效死用命,遂使家国得保,社稷幸存。否则,尔等从逆之滔天大罪,伐尽南山之竹而难书,倾尽东海之波而难洗,尔等生前必受国法军规制裁,身后必受千秋万代之后人戟指唾骂,魂魄必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杨博义正词严、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健和所有叛军兵士的心头之上,林健和那些叛军兵士都微微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杨博那逼人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早已商量好的,曾望适时大声喊道:“当兵吃粮,吃的是皇粮,皇上推行新政,为得正是富国强兵,弟兄们的粮饷更未削减分毫,弟兄们何必为了那帮宗室勋贵一己之私利、不臣之野心便白白断送了性命!依我大明律法,谋逆是灭门的罪,可皇上天纵圣明,仁德宽厚,晓得诸位弟兄乃是受人蒙蔽胁迫,特颁下‘首恶必除,胁从不问’的恩旨,各级将佐军卒投诚者可赦免附逆之罪。弟兄们莫非还要顽抗到底,等着朝廷诛灭九族吗?”

    比之杨博方才讲的那些大道理,曾望的话似乎更有说服力一些,那些兵士持枪举刀的手都无力地垂了下来,只是碍于律法军规不敢自己做主,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林健。林健却面如死灰般地蠕动着嘴角,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叛军还在犹豫不决,曹闻道怒道:“若不是念在你们毕竟曾是大明军人的份上,老子恨不得要把你们碎尸万段,为我那四千七百多位弟兄报仇!如今杨大人、老曾苦口婆心跟你们说了这半天了,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想打,就拿起刀子跟老子拼个你死我活;愿降,就跟着老子一起去抓那些丢下你们独自逃命的土鳖龟孙!都是两腿夹一个卵子的男人,要打要降给句痛快话!”

    周围的营团军兵士也齐声喊道:“要打要降,给句痛快话!”

    人群之中,有位叛军兵士突然喊了一嗓子:“我愿降!”说着,他挤出人群,将手中的长刀扔在了地上,然后转身面对着叛军兵士说:“弟兄们,那位将爷说的对!我们拼着性命守城,可那些大帅军门却都他娘的逃了,我们这些丘八何苦要为他们卖命!”

    在营团军诸人晓以情理,慑以兵威的双重压力下,那些叛军兵士早已心志动摇,见有人带头,纷纷扔掉手中的刀枪。

    杨博含笑看着木然地僵立在那里的林健:“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将军是否也该顺天应命?”

    “顺天应命?”林健苦笑道:“当初自宁海卫奉调他任,兵部原说是调林某到宣府的,却不知道为何最后又改调凤阳。这世间有许多事原本都是身不由己”说着,他突然举起手中的宝剑,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不可——”杨博和曹闻道、曾望等人一齐大声喊道,但与他相距一丈多宽,想要出手救援只怕已是来不及。

    不过,站在林健身旁的督战队队长却是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林健的胳膊:“林军门,你当初便不赞同起兵靖难,还曾与李大帅和蔡军门大吵了一场。若非顾忌你在军中声威,他们或许就要暗害你了,你又何必替他们担罪!我们这些弟兄还要靠你给我们做主,你就忍心抛下我们而去?”

    趁林健的胳膊被人抱住,动弹不得的当儿,曹闻道两步冲到他的面前,劈手夺去了他的宝剑,顺手给了他两记耳光:“狗日的姓林的,我老曹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兄弟!”

    “三哥!”林健感慨地叫了一声,眼泪潺潺而出:“林某误上贼船,附逆倡乱,为祸家邦,还有何颜面苟活世间”

    “林将军此言差矣!”杨博说:“上苍有好生之德,仁德宽厚更无过皇上,南都拥辽派重要人物、湖广士子有名张居正者幡然悔悟,投效朝廷,皇上不但赦免其罪,更许其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以你之罪,比之张居正孰大?何必要自责至斯?”

    林健摇头叹道:“林某世代为军,半生忠勇,却不曾想一念之差,铸成千古遗恨,如今已是悔之晚矣”

    杨博说:“林将军方才提到当年调任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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