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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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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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点点头:“这便是朕方才说的严嵩给朕出了个难题的缘故,更是他窥探朕对他有几分信任的要旨所在!你都能勘破此节,他严嵩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朕若驳了他,显见的是朕对他还不放心,只怕接下来他就要给朕上疏恳请致仕,乞骸归里了。如今夏言暂不能复出,朝廷就不能少了他严嵩,朕不但要让他安心,更要让他铁心为朝廷效力,就不能让他做如斯之想!”

    吕芳由衷地说:“主子圣明,综观满朝文武,能受主子社稷之托的人,眼下大概也只有夏阁老和严阁老两位,严阁老德行操守虽不及夏阁老,忠勤敏达却也非他人可比”

    “正是如此。可如今督师平叛,李春芳不能去,严嵩也不能去,剩下两位阁员,户部要为平叛军筹措粮饷,责任不比前线带兵打仗小,怎能少得了马宪成坐镇?徐阶资历人望比曾铣也强不到哪里去,未必能镇得住张茂、陈世昌等人,而且,他又从未掌过兵,军事上还不及曾铣得力,都不合适”朱厚熜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大明人才济济,可真到了紧要之处,却是欲用乏人啊!朕方才一直在想,督师之任何其之重,所派之人若不适当,不但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反而干扰兵事,误国误军,朝廷既然找不到合适的人,干脆就不派督师了”

    “请主子恕罪,”吕芳说:“依国朝规制,大军出动,不能任由武人专断,当派文官节制”

    “不单是为着这个,”朱厚熜将两份奏疏递给了吕芳:“你再看看这两份奏疏。今儿下午刚刚议定张茂、陈世昌出任正副统帅,不到两个时辰,两人的奏疏就呈了进来,一个恳请将上次大闹宫禁后被朕罚没的子粒田赏还给他,一个恳请给他庶出的第三子恩荫加官,这是在要挟朕呢?还是效法秦国大将王翦求田问舍,想让朕安心?”

    “统率倾国之师南下,两位勋臣身上的担子委实重了些,此举也是防着有人在背地里嚼舌头”

    “朕都放心他们,他们自己却如此诚惶诚恐,看样子不给他们派个督师,只怕他们更是惊惧难安,遇事更不敢决断了,为将帅者尚且如此,朕又怎能指望三军效死用命,尽快为朝廷平定江南之乱?”朱厚熜说:“莫不如朕就效法宣宗先帝平定高煦之乱,武宗先帝平定宸濠之乱的旧例,御驾亲征!”

    早在去年江南叛乱一起,朱厚熜便有此议,被朝臣俯阙痛哭,力谏而止。见皇上又重提旧话,吕芳大惊失色,赶紧跪了下来:“主子乃是九五之尊,如今北边不靖,朝局尚不安稳,且不可轻出九重。”

    朱厚熜没好气地说:“你这话跟当日那帮朝臣言论如出一辙,是不是又要给朕玩一场哭谏的把戏?”

    “奴婢不敢,”话虽如此,吕芳却一反常态地抗辩道:“但凡忠于主子的人,皆同此心,自然会如出一辙。”

    “就是你们这帮忠臣让朕左右为难啊!算了,朕既当日便收回了成命,自然不会失信于百官万民,起来吧。”

    待吕芳叩头起身之后,朱厚熜叹了口气,说:“可眼下又从哪里去找一个既深孚众望,又让严嵩和李春芳两人都无话可说的督师呢?”

    吕芳无言以对——既要让皇上放心,又要让两位位高权重的阁老心服口服,更要让两位勋臣元老俯首帖耳,哪有这样合适的人?前朝倒是有太子或亲王代帝出狩之事,大明可没这个规矩!即便皇上想破这个先例,可庄敬太子还是幼冲之龄,去年薛陈二逆谋逆又受了惊吓,至今痴痴呆呆,成为皇上和内外诸人提都不愿意提起的一块心病;不肯附逆、千里报讯的荣王阿宝倒是忠心可嘉,但他又是一个酒色财气五毒俱全的荒唐王爷,怎堪督师之任?

    见他沉默不语,朱厚熜突然笑道:“不过眼下朕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你猜猜看,督师一职究竟花落谁家?”

    吕芳闻言一震,但随即便将那个似乎有些荒谬的想法从自己脑海中赶了出去,躬身垂首说:“主子睿智天纵,奴婢怎能猜得出来”

    “你跟朕多少年了?”

    毕竟是执掌司礼监十多年的“内相”,主子此话一出,吕芳已对圣意了然于心,但他还是竭力压抑住内心顿起的波澜,答道:“回主子,奴婢自正德六年就被显宗先帝爷派去伺候主子,如今已有三十五年了”

    “那时侯朕还不到五岁,你也刚刚十六岁吧?三十五年弹指一挥间,转眼朕就到了不惑之年,你也已过半百之年”朱厚熜感慨地说:“三十五年了,朕已不把你看成什么左膀右臂、什么肱股腹心,而是看成朕身体的一部分。方才说到御驾亲征,朕突然想到,由你担任督师哦,督师是朝廷官职,你是宫里的人,叫这个名目不大合适,就做监军太监吧!由你任监军,岂不等若朕亲率大军南下平叛?”

    这确实是朱厚熜跟吕芳说了这半天的话之后才突然泛起的一个念头。他也知道,明朝宦官专权乱政之事在历史上臭名昭著,英宗正统年间权阉王振祸国乱军,导致明军数十万大军丧师土木堡便是前车之鉴。而明世宗嘉靖皇帝性好猜忌,多疑嗜杀,待人冷漠,对自己的妻儿、侍婢、臣僚无不无情无义,尤其看不起太监这样的“刑余之人”,即位之初,不但严厉惩处了武宗正德年间祸国乱政的“八虎”之流权阉巨宦,还将各军提督太监和各地镇守太监全部召回问罪,执政期间也一直对他们管束甚严,使嘉靖一朝成为明朝中后期少有的没有宦官专权乱政的时代,说起来也算是这位酒色昏君极其难得的一大德政。

    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朝中夏党、严党之争已初见端倪,在谁出任督师的问题上都见猎心喜,志在必得,无论偏向哪一派都不合适,偏偏又找不到个中间派大员来担当重任,只好遵循明朝的惯例,派出太监担任监军。虽然此举肯定会引起朝野上下关于“宦官干政”的非议,但无论严嵩、还是李春芳都无法与皇上最为信任的大伴吕芳争宠,朝廷朋党倾轧再激烈,也闹不到宫里来。此外,以吕芳谦卑忠勤、恭敬礼让的品行,至少不会随意对军事指手画脚,导致督帅不和,贻误三军。

    尽管不见得能完全体会到皇上的良苦用心,但吕芳却深深地被皇上话语之中流露出的亲情所感动了,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主子折杀奴婢了,主子是天,奴婢怎敢与主子比拟”

    朱厚熜说:“你是朕的大伴,是朕最亲近最信任之人,朕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出任监军最为合适。”

    “主子有命,奴婢万不敢辞。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怕死?”朱厚熜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了起来:“又不是让你披坚持锐,亲冒矢石,莫非你还担心三十五万大军保护不了你这个监军?”

    东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

第四章公私兼顾() 
吕芳俯身在地,说:“奴婢不是怕死。这三十五年来,主子对奴婢的隆恩呵护,奴婢纵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以报答。只是,只是奴婢跟了主子大半辈子了,实在舍不得离开主子”

    朱厚熜脸色缓和了下来,颇为伤感地说:“你舍不得离开朕,朕又何尝舍得让你离开?三十五年了,大概也就是宫变那年,朕昏昏沉沉之中迁怒于你,罚你到吉禳去搬了一个多月的砖石木料;还有便是去年鞑靼兵困京师,朕御驾亲征,将行在设在城外,与你分开了半个多月。除了那两次之外,朕都不记得何时有一天不见到你这个大伴。这三十五年来,进京即位大宝、礼仪之争多少风风雨雨你都陪着朕,更不用说那年宫变,朕什么都记不得了,还责罚你,将你赶出宫去,你也丝毫没有埋怨朕”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说句丧气话,不幸生于帝王家啊!朕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身居九重,垂治天下,可除了你,谁又能明白朕其实是高坐在紫禁城里的金銮殿那张龙椅之上的囚徒?除了你,还有谁能听朕说说心里话?说句心里话,你若走了,朕还真的不晓得日子该怎么过呢!”

    吕芳心中百感交集,哽咽着说:“主子别说了再说,奴婢的心都要碎了”

    “不说了就不说了,国事倥偬,变在俄顷,也容不得朕做儿女之态,更容不得朕怨天尤人!”朱厚熜提高了声调:“祖宗创业难,朕这个后世子孙守业更难,国朝立国百七十年,到了如今已是积弊重重,国库空空寅吃卯粮,吏贪官横日甚一日,内忧外患无时不有,朕不想祖宗基业就这样在朕的手上败了,不得已推行新政,竟惹出这么多的祸事。江南那帮乱臣贼子竟打起了朕那张龙椅的主意!你就替朕督率大军南下,把江南从那帮乱臣贼子的手中给朕夺回来!

    “那帮天杀的逆贼竟敢窥测天位,奴婢就是拼了这半条身子,也不能让他们把主子的江山给乱了!只是,”吕芳小心翼翼地说:“请主子恕奴婢多嘴说上一句,内官出任监军一职虽是宣宗先帝定下的规矩,却是在主子手上废除的,若是以奴婢担此重任,只怕会招惹朝野非议,若是因此有损主子圣名,奴婢就是死一百次也难赎此大罪于万一”

    朱厚熜摆摆手:“朕在即位之初,为何要尽罢各军提督太监和各地镇守太监?乃是因他们多是逢迎武宗先帝的奸佞小人,还多有盘剥百姓,凌虐官吏将士的恶行,你一直恪守祖宗家法,循规蹈矩,又岂是那些人所能比的?再者说来,也只有你这个内相出马,他严嵩和李春芳才无话可说!此事朕意已决,不复多言。”

    听皇上又带出了与朝臣议事之时的口头禅,吕芳也不敢多言,忙叩头说:“奴婢誓为主子平定江南叛乱!”

    朱厚熜却沉吟着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的确需要一个名目来堵那帮清流的嘴”

    毕竟明朝立国以来,宦官的名声都不大好,尤其是武宗正德年间,刘瑾专权,八虎作乱,引起了朝野上下多少非议。嘉靖即位之初严厉整肃内官,又赢得了满朝文武多少赞誉,如今改弦更辙,又让自己的大伴出任监军督率六军,朱厚熜思量再三,这个名目还真的不好找。

    正在苦恼之间,他的眼光突然落到了御案上的那三份奏疏之上,顿时开怀大笑起来:“严嵩那个老东西会给朕出难题,朕就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张茂往日写一封奏疏都得要幕客师爷代笔,怎么会有这样的机心学王翦求田问舍?必定是严嵩给他出的主意。朕就让他来给朕想出派你监军的名目来!”说着,他扬声叫道:“来人!”

    却没有人应声,他不由得又提高了声调:“来人!”

    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吕芳恼怒地说:“天杀的狗奴才,没听到主子万岁爷叫吗?”

    那名内侍赶紧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又在打盹了!主子尚未安寝,你们就敢先睡了?”吕芳怒道:“下值之后自己去提刑司领二十篾片!”

    “算了,年轻人瞌睡多,天天陪朕熬更守夜也委实难为了他们。”朱厚熜对那名内侍说:“你去内阁值房传朕的口谕,召严阁老即刻见驾。”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奴婢出出不去啊”

    “朕往日看你挺机灵的,怎么是个榆木脑袋?你是乾清宫的值事,又奉了朕的口谕,莫非还有人敢不放你出宫不成?”

    那名内侍偷眼看了看吕芳,躬身答道:“回主子的话,打从去年腊月起,吕公公就给宫里定下了规矩,未奉主子的旨,一律不得违犯宫禁”

    朱厚熜也知道,自从薛陈谋逆之后,吕芳为了严防宫中有人勾结外臣,加强了对宫人的管束,深夜出宫大概说一声“有口谕”也不顶用了,便说:“吕芳,把你的腰牌给他,让他出宫。”

    吕芳不好意思地说:“回主子,奴婢已将腰牌上缴司礼监,如今宫里内侍,只有司礼监几位秉笔和提刑司掌印有出入宫禁的腰牌。再者,腰牌必须本人持有,胆敢借于他人者,两人一并领罪,杖责致死。”

    朱厚熜也没有办法,只好扯过御案上的御用笺纸,一边写着召严嵩进宫的手谕,一边嘟囔着:“瞧你定的这些个规矩,把宫里的人都当成了囚犯,还不得让人给恨死了!”

    那名内侍叩头拜领圣谕之后,匆匆而去之后,朱厚熜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不过,朕也要提醒你一句,论行军打仗,你可比不得张茂、陈世昌他们,排兵布阵的事尽可放手让他们去做,你只需管好两件事:一是督办军需粮秣;虽成立了军需供应总署和军粮转运使衙门,但朕实在担心户兵两部之间、两部与各省之间却难免还有推委扯皮之事,军中真要断了粮,朕就算是把户、兵两部,还有各省军粮转运使衙门的官吏全部杀头,也换不回来粮食,还得靠你这个‘内相’时时盯着他们、督着他们,不要让我大明的好男儿、朕的忠勇将士为国流血牺牲,却还吃不到一顿饱饭!”

    “奴婢怎能辜负了主子一片仁厚之心?”吕芳慨然应道:“军中但有缺粮一日以上者,奴婢就跳进锅里把自己煮了给将士们吃。”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说:“话也不必说的那么满。有晋商、徽商弄回来的粮食,朝廷如今虽不缺粮,可若是战事推进到江南,从北直隶、山东、河南诸省转运路途遥远,那时大概也已快到中秋,秋汛一起,漕河风高浪大,行船多有危险,陆路运送又耗费人力,你的担子委实不轻,一定要统筹规划,未雨绸缪,切不能误了事。”

    “主子睿智天纵,心细如发,奴婢谨遵圣谕。”

    “军需供应是头等大事,还有一事也非同小可,便是平叛军的军纪!常言道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江南诸省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如今身受逆贼苛政盘剥,已是苦不堪言,若是再被朝廷官军篦上一遍再剃上一遍,只怕更难有活路,江南富庶之地便要十室九空、哀鸿遍野。所谓民为邦本,朕收回来一个满目创痍、百业凋敝的江南又有何用?因此,你这监军一大职责便是整饬军纪,督命各军切实推行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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