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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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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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皇上恕老臣冒死直言。”严嵩正色说道:“皇上方才所言非君臣之正论,臣恳请皇上收回!”

    今天还真是见鬼了,历史上的大汉奸汪直哭着喊着要为国效命,平定倭乱;历史上的大奸臣严嵩竟然也摆出一副耿直忠臣的架势,皇上说一句,他反驳一句,还帮着政敌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把老子搞糊涂了!朱厚熜佯装恼怒道:“大胆!你才当了几天的首辅,竟敢这样跟朕说话!你可是想与夏言一样回府养病?或是与翟銮一样致仕还乡?”

    和以前一样,见皇上发怒,严嵩赶紧跪了下来,但此次他却没有请罪,而是恳切地说:“回皇上,正因臣身为首辅,才恳请皇上收回方才所言。依臣之愚见,皇上为求我大明万世治安、百姓安居乐业,以移山心力推行新政,各项国策固然是富国强兵之仁政、善政,但难免触犯许多人之私利,招致诸多非议,于皇上圣名不免有损。而开海禁兴互市之法当无此虞,故臣不敢贪天之功。此乃时虽不同而势同;行虽不同而心同。夏阁老忠勤敏达,慷慨任事,为国朝之楷模,更为臣之榜样,皇上责其‘不是忠臣’,恕臣万难苟同!”

    尽管严嵩的话含混晦涩,但大致意思朱厚熜还是听明白了,嘉靖新政这样暴风骤雨的改革,不亚于在明朝实行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遭到许多被损害了既得利益的宗室豪强、官绅士子的反对和抵制,批评的声浪从未停息,譬如子粒田征税,就被人骂为“刻薄天亲”;官绅士子一体纳粮,更被天下读书人视为侮辱斯文的虐民苛政。反弹之强烈,后果之严重,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更给大明王朝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幸好有夏言带着内阁及六部九卿顶在前面,才保得朝局大势不乱,他这个皇上也有进退回旋的余地——江南叛军打出“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帜起兵靖难,一旦形势到了万不得已之时,皇上还可以下一道罪己诏,废弛新政,再将夏言等人抛出来顶罪,那帮谋逆的乱臣贼子未必就真的敢弑君篡位。

    而开放海禁,大力发展海外贸易,不但能使江南沿海诸省官绅豪强之家受益匪浅,随着经济的发展,也能使其他各省获利,这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概也只有一些死抱着朱元璋牌位不放的迂腐书生反对。看来在这一点上,严嵩和他倒是不谋而合了。

    沉默了一会儿,朱厚熜才开口说:“严阁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朕不认可也不行。其实朕也明白,你们都是忠臣,只不过是为人处世、事君行政的方式略有不同而已。起来吧!”

    待严嵩起身之后,他又说:“不过,你既已有成见,为何不及时奏报于朕?若是朕想不到此节,岂不贻误国事?在这一点上,你便不如夏阁老那样能慷慨任事,敢为天下先。”

    严嵩躬身道:“回皇上,皇上睿智天纵,臣之才略万难及之于万一,臣能想到之事,皇上早已圣心决断,臣身为辅臣,只需遵旨执行,并于执行之中查缺补漏即可,不必以管窥之见亵渎圣听,干扰圣断,此其一;其二,海禁毕竟是太祖高皇帝所定之制,以今时今日之情势,朝廷也不能即时便废弛海禁,给江南谋逆之乱臣贼子以攻讦朝廷、诽谤君父之口实;其三,即便江南叛贼不足为虑,如今鞑靼已屡次向朝廷求贡,依朝廷与之前约,迟不过今秋,便要应允与其开市,方彰显我朝重信守诺之上国之风。可户部库存的丝绸、棉帛、茶叶等物已不充裕,开通马市之后,一时也难以再筹措若干可供海市之需。故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速,至多可在闽粤两省试行,待王师南定江南之后再议全面开放海禁方为上策。”

    又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朱厚熜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责难于严嵩,便叹道:“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严阁老,就请你将在闽粤两省试行开放海禁之事拟出廷寄,由司礼监批红,着两省去办。”

    “臣遵旨。”

    “开海禁乃是关乎国朝财政之大事,由两省去办难免顾此失彼,朝廷当派一得力之人衔命南下主持大局。”朱厚熜说:“朕闻说你的门生鄢懋卿久任巡盐御史,常与商贾之流打交道,就以他为使如何?”

    严嵩闻言大震:“回皇上,钦使实掌国库之锁钥,其任何其之重。鄢懋卿才德两疏,且有贪墨之风评,难堪大用,臣以为万不可以之为使。”

    再次试探又得到了这个结果,朱厚熜已是见怪不惊,反问道:“那依你之见,以谁为使更为合适?”

    “回皇上,臣以为巡城御史兼营团军监军高拱可当此大任。”

    “哦?”朱厚熜说:“可还是你与朕说起过的细柳营非社稷之福的缘故?”

    “回皇上,臣虽仍有此虑,但万不敢拿国事做意气之争。”严嵩正色说道:“臣举荐高拱,一因其人乃理学后进,重义轻利,且不近女色,惟此等人方可为朝廷掌国库之锁钥;其二,江南叛乱,闽粤两省虽未附逆,但也不免有人心存异志,首鼠两端,高拱既有机敏通达之大才,又素怀忠义,且屡蒙圣恩,为国朝难得的忠能皆备之臣,可当大任;其三,高拱乃天子近臣,又是夏阁老的门生,闽粤两省官员多出于夏阁老门下,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情于理也不会掣他的肘,由他主持两省开海禁之事,于推行国策大有裨益。有此三点,臣以为,衔命南下,舍高拱不做第二人之想。”

    尽管能听得出来严嵩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即是在皇上的面前阴刺首辅夏言柄国日久,威权过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说话办事比皇上还管用,但这也正是朱厚熜委派高拱出使的一大理由,他便顺坡下驴,说:“你既说的这么透彻,朕也没有理由不准你的奏。惟是高拱身兼营团军监军一职至关重要,你以为当以何人补之为宜?”

    严嵩沉吟着说:“回皇上,臣以为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博才干卓异,通晓军事,可由其改任或兼任营团军监军。”

    对于杨博这个名字,朱厚熜并不陌生。年前鞑靼围困京师,时任兵部职方司正五品员外郎的杨博奉命驻守德胜门。京城发生薛林义、陈以勤叛乱之事,锦衣卫奉上谕先行入城控制各处城门,在进入德胜门时与守军因误会而发生了冲突,锦衣卫校尉也多有死伤。其后,杨博被三太保张明远擒下,勒令他打开城门,他竟要以死殉国,让锦衣卫众多校尉愤慨之余也不胜骇然。朱厚熜闻知此事,遂将杨博擢升为正四品郎中,以嘉其忠勇,也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是,从严嵩嘴里说出来这个名字,就让他觉得诧异了——杨博是前任内阁次辅、代首辅翟銮于嘉靖八年取中的门生,由县令升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后升职方司员外郎都是翟銮一手提拔。若说夏言并未被皇上斥退,还算虎老威还在,高拱又正是得宠之时,严嵩举荐高拱出使东南既是情非得已,更是为了讨好皇上的话,翟銮一派已成为不折不扣的死老虎,连被皇上钦点为内阁学士的吏部左侍郎徐阶都担心受到其师的牵连而终日惴惴不安,严嵩又何必将营团军这么大一块肥肉卖个人情给已被致仕还乡的翟銮?

    朱厚熜看着面前躬身垂首的严嵩,缓缓地说:“朕若是记得不错,杨博是翟銮的门生,你为何要举荐他?”

    “回皇上,杨博于嘉靖八年中式,座师虽是翟阁老,但他是皇上殿试之时御笔钦点的进士,可称天子门生。此外,”严嵩勇敢地迎接着皇上质疑的目光,说:“臣只知杨博之才可堪营团军监军之任,并不知其他。”

    沉默了一会儿,朱厚熜说:“高拱、杨博任职之事就照你说的办,着吏部拟文呈报内阁,尽快拟旨允行!”

第七十一章命将出征() 
东暖阁里,来回踱步的朱厚熜突然停了下来,问道:“吕芳,你说严嵩为何要举荐高拱和杨博二人?”

    吕芳因谨遵祖宗家法,从不敢随意对朝政说三道四,更不敢随意臧否朝廷重臣,以前却被皇上骂了好多次,如今私下里与皇上相处,他也不敢再藏着掖着,便说:“回主子,严阁老举荐他二人,自然也有为国用贤的心思。但以奴婢愚见,若是夏阁老如此,这个理由倒也可以说的过去,但严阁老或许就不只如此了。”

    “哦,”朱厚熜来了兴趣:“说说看,为何夏阁老如此行事倒能说的过去?”

    “这是奴婢前些年听下面的奴才奏报的一件事。”吕芳说:“当年徐阁老还是翰林院的一名翰林,因议孔圣人封号一事得罪了首辅张孚敬,被贬为福建延平府推官,后因政声卓著,先后升任湖广黄州同知、浙江学政、江西按察副使等职,在江西任上,夏阁老的亲戚曾找上门去要求升官。夏阁老当时已荣膺台阁,执掌朝政,换做旁人,大概要挖空心思去钻他的门子,更不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可徐阁老却严词申斥并断然拒绝,还将来人赶出家门。其后不久,夏阁老却举荐徐阁老升任东宫洗马兼翰林院侍读,如此不计前嫌,公正处事,是为国举贤用贤。但严阁老此前似乎并未有过此种先例”

    朱厚熜笑着说:“哈哈,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夏阁老如此做是他的德行使然;严阁老如此做,大概就有揣摩朕的心思的缘故了。比方说,他举荐高拱自不待言是要讨好朕,举荐杨博是想让朕认为他没有门户之见,不会结党营私。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便是借举荐高拱暗中杀夏言一枪,攻讦夏言柄国日久,威权过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说话办事比朕还管用,否则便不会在朕的面前说出‘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样的话!”

    “主子圣明!”吕芳说:“不过,平心而论,严阁老虽说德行不及夏阁老那么刚直,朝野风评也不及夏阁老,但对皇上也是耿耿忠心,可鉴日月,如今又荣膺首辅,执掌朝政,其任该何等临渊履薄方不负圣上社稷之托。因此,依奴婢愚见,他这么行事也在情理之中。”

    接着,吕芳感慨地说:“这也是主子睿智天纵,圣德巍巍所致,外面的那些臣子无不凛然谨遵圣命,恪守臣职,一心为着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丝毫不敢有私心杂念。”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没那么便宜的事!宫里这么多奴婢,都说只有大内这么一个家,可要说到没有私心杂念,大概也只你吕芳一人,你是朕的大伴,与朕有几十年的情分,打断胳膊还连着筋,朕不会负你,你也不会负朕,可别人呢?有人惦记着司礼监的位子,有人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能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宫里的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外面那些家大业大的阁老尚书。指望他们没有私心杂念,只怕是休想”

    见皇上说的这么透彻,吕芳也不胜唏嘘,赶紧跪了下来,却是无言以对。

    朱厚熜淡淡地一笑:“人人生而有私,这也算是天性使然吧!要他们全然屏弃私心杂念,不但断无可能,只怕也有伤天道。朕不做诛心而论,不管是夏言还是严嵩,不管是真心为国用贤还是揣摩朕的心意,只要他们实心用事,辅政安民,朕也不会多跟他们计较。”

    “仁德宽厚无过主子!”吕芳说:“主子以前最喜欢唐朝李翱的问道诗,尤其喜欢其中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还曾对奴婢说过,我大明朝的臣子,有些是云,有些是水,为人秉性不同,能干的事儿也就不同,只要他们一心为着主子,就都是忠臣。为人主者只需命他们各安其位,各尽所能,便能垂拱九重而致天下太平。”

    “云在青天水在瓶”朱厚熜沉吟着说:“不错,云在青天水在瓶!好奴婢,你不说朕自己倒给忘了。但光靠他们还不行,大明朝的家有些朕可以交给他们去当,但最后的家,还得朕来当!黄锦最老实也最听你的话,他如今掌着厂卫,你要多点拨他,把那些当家的人都给朕盯好了,不能让他们把咱们的家给败了。”

    次日朝会之后,朱厚熜留下了内阁各位辅臣和户部、兵部尚书,商议派俞大猷率江南游击军从海路南下一事。分管兵部的内阁学士李春芳和兵部尚书曾铣都对此深表赞同,但内阁学士、户部尚书马宪成对军需供应一事颇感棘手。朱厚熜表示,户部只需筹办江南游击军南下途中的粮秣,登陆之后,军需粮秣一部分由海商集团负责供给,另一部分由游击军在当地征集,不是掠食于民,而是照价买卖,若无现钱,也该给百姓打收条,在来年赋税中加倍冲抵。

    皇上的这一圣谕令满朝大员都觉得匪夷所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的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理应为朝廷出力。如今朝廷出兵平叛,江南的百姓应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才对,怎么征收一点军粮还需要给百姓打收条?还要加倍冲抵来年赋税?哪朝哪代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啊!

    面对大臣们疑惑的目光,朱厚熜侃侃而谈:百姓是水,军队是鱼,有水才有鱼,不能为了节省一点军费开支而破坏了大明军民鱼水之情;尤其是江南游击军深入叛军腹地,若无百姓的拥护支持,只怕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再者说来,江南那帮乱臣贼子不过些许逆天作乱的跳梁小丑,多行不义,苛政虐民,朝廷兴师南下平叛,本来就是为了解民倒悬,救江南百姓于水火之中,象这样一支威武之师、仁义之师怎么能象那些叛军一样恣意扰民虐民?不但江南游击军应该如此,日后朝廷平叛大军更要如此,以政治宣传为主,军事打击为辅。哦,诸位爱卿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做“政治宣传为主,军事打击为辅”,此亦即“攻心为上”之兵法。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朝廷得到我大明臣民百姓的拥戴支持,任凭些许跳梁小丑如何猖獗于一时,又何足道哉

    对于俞大猷和山东备倭军都指挥同知宋子端分别出任江南游击军正副指挥使,大臣们都觉得可谓知人善任,但有人提出了另一个连带而来的问题:俞大猷改任他职之后,营团军就剩戚继光一人掌之,而他太过年轻,恐威望难以服众,当另择贤能任营团军指挥使一职。朱厚熜说,卿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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