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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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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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门之外,荣王阿宝、英国公张茂、成国公朱至孝等王公勋臣,严嵩、徐阶两位内阁大臣,以及六部九卿等朝廷二品以上文武大臣早已在此迎候,他们将陪同皇上一起巡视营团军。内阁分管军务的阁员李春芳一俟朝拜大典完毕,就带着刚刚于数日之前正位兵部尚书的曾铣,先行赶往城外的军营,对迎接皇上检阅的各项准备工作做最后一次的检查。

    见皇上弃乘抬舆,那些朝廷重臣都在心里暗自嘀咕,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扫皇上的兴,悄悄地将自己的八抬大轿打发了回去,命随从备马。朱厚熜特下恩旨,命吕芳为六十岁以上的老病大臣准备车驾,可是文武大臣中年岁最长的英国公张茂以自己“出身行伍,一辈子都骑马,从未坐过什么马车”为由坚辞不受,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就更不好意思了。朱厚熜嘉许其“老当益壮,有廉颇之风”,却示意荣王阿宝硬将他扯上了马车,君臣依官职次第出发,沿着天街向城外军营而去。

    虽说朱厚熜一再说过不讲排场更不能扰民,免除了天子出行须黄土铺路,百姓沿街摆设香案、望臣跪拜等一切礼仪规矩,可君臣一行就有上百人,随行护驾的厂卫高手、御林军将士更有上千人之多,浩浩荡荡一大票人马自天街呼啸而过,马蹄声、士卒的跑步声早就将行人吓坏了,远远地躲在街边的小巷子里,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好在时辰尚早,天还未大亮,街上只有不多几个行人,倒也没有影响太多百姓的正常生活。朱厚熜却很遗憾:想深入群众、与民同乐,怕是没有机会了

    虽说皇上弃乘抬舆改为骑马,比原本预定到达军营的时间早到了近一个时辰,不过吕芳在出宫之时,便命人快马加鞭赶去通报。当朱厚熜带着朝廷文武重臣来到了城外营团军的大营,李春芳、曾铣已带着营团军监军高拱和正副指挥使俞大猷、戚继光,以及众多衣甲鲜明的武将齐刷刷地跪在门口恭迎圣驾。

    与朱厚熜原定计划略有不同的是,如今驻扎京城的各军,包括御林军、京卫军(原五城兵马司军队扩编之后,暂定名为此)及各省卫所军的统领以上军将都被召集到此,陪同皇上参加检阅。这是内阁与兵部煞费苦心的安排,朱厚熜对此也大加赞赏——天子于新正元日检阅六军,乃是历朝历代前所未有的盛典,更是大明全军将士的无上光荣,其他各军岂能容营团军专美于前?自然也要同沐圣恩!于是,就准允所请,但又为这原本是为安抚各军而采取的礼节性安排上,加入了一点实质性的内容:检阅六军将士之后,由营团军举行军事操演,为各军演示战法。

    各位勋显重臣、各军武将对于能躬逢这样旷世难遇的盛典感到无比的荣耀,脸上洋溢着激动甚至兴奋的神色,只有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显得十分紧张,带着过分恭谨肃穆的表情,跟着众人一起向刚刚被搀扶下马的皇上叩头,三呼万岁。

    注意到他们异常的紧张,朱厚熜故意板着脸,说:“肃卿、志辅、元敬,你们可是不欢迎朕来叨扰?”

    三人大惊失色,高拱忙说:“新正元日,皇上御驾亲临本军视察校阅,乃是我营团军将士之天幸,臣等并全军数万将士得睹圣颜、得聆天音,无有不感激动容,血沸胸臆者”

    “好了,好了。”朱厚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是书生一个,投笔从戎这么久,说话竟还是这样酸气十足!既然并非不欢迎朕来,却又为何哭丧着脸?莫非是埋怨朕扰了你们阖家团聚共庆佳节么?”

    高拱这才意识到皇上在和自己开玩笑,便轻松下来,笑着说:“回皇上的话,我营团军原本是抽调各地卫所军组建而成,将士家眷多不在京城之中,我与志辅、元敬早就商议过了,新年都不回家,留在营中督率全军将士严加操练。”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为将之人,能与士卒同甘苦共患难,这自是对的。可你们都有家有口,大过年的不能回家祭祖拜亲,也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不若这样,你等三人分个班次,每日只留两人在营中值守,轮换着回家与家人团聚,各营、队主将也可照此办理。还有,新正年节,普天同庆,将士们也该舒缓一下。依朕看来,每日日常操练之后便不必加操,你营团军士卒既然来自五湖四海,想必不少人多少都会一点吹拉弹唱,可让大家伙儿自行组织一些文娱活动,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演演小戏,唱唱家乡小调,也有个过年的气氛。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嘛!”

    想了想,他又补充说道:“对了,这段日子营中伙食也要开好些,多加些荤腥。人常说,吃饱了就不想家嘛!将士们万里赴王命,既不能承欢于高堂父母的膝下,又不能照顾家中娇妻幼子,到这个时候最是难熬”

    每逢佳节倍思亲,强行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一份情感突然被自己的话触动,有那么一瞬间,朱厚熜思绪飘回到了另一个时空,同时,感到一种无比的痛楚直接袭上了心头

    皇上奇思妙想出乎意料,加之心细如发,连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想得这么周全,令周围诸位文武大臣钦佩不已,正要说些颂扬君父仁德天厚,泽被苍生之类的话,却蓦然发现皇上的神情突然黯淡了下来,眼眶渐渐地湿润,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忙叫了一声:“皇上——”。可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一时间就都僵在了那里。

    听到身旁的人那充满惊恐的呼唤声,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掩饰地笑笑,说:“说起来,朕虽贵为天子,其实命也很苦,自幼皇考皇妣便龙宾九天,便是想承欢膝下也没有机会了,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皇上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令诸位文武大臣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严嵩率先跪了下来,喉头哽咽着说:“皇上至诚至孝,堪为万世楷模”

    朱厚熜不想再勾起自己那份痛彻心扉的思念之情,忙摆了摆手打断了严嵩的话,对诸人说:“且看我大明虎贲之师操练演武去!”

第十一章军令如山() 
由于北京过于靠近北方边境,时刻受到蒙古诸部的威胁,自从明成祖朱棣迁都于此,绝大多数时候,京城一直驻扎着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兵马,拱卫京畿,策应边镇,为此修建了大量的兵营,营团军所驻扎的京师北大营便是其中之一,营中最大的军校场足以容纳数万兵马同时操练,往来驰骋。皇上检阅六军及军事操演就安排在这里。

    为了迎接皇上的检阅,五万营团军子时便起身集合,整理军容,将铠甲兵器擦拭得锃亮,从拂晓时分起,就源源不断地开进军校场,在各营、队、哨官的带领下,在事先划定的区域站定了,早饭也只是每人发了几个馒头,就着葫芦里的冷水三口两口地塞下。

    没有人对此发出任何的抱怨——亲眼见到顶礼膜拜的万民君父,是终生难得的一大殊荣,尤其是那些新近招募从征的士卒,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不顾队官哨长粗鲁的叱骂,拉着那些参加过北京保卫战,因而也得以目睹天颜的老兵一遍又一遍地问:“皇上的武弁服真的镶满了宝石吗?”那些平日里在他们这些新兵蛋子面前牛皮烘烘的老兵很是得意,也就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回答同样的问题,哪怕他们当日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也总是用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给予肯定的回答,然后,与新兵一起,紧紧地盯着那还是空无一人的阅武厅,眼中隐约闪烁的泪花在清晨第一抹朝霞的映照下,显得是那么的晶莹闪亮

    由于是京军大营,高高矗立在校场中的那座宽敞宏大的阅武厅,本来就是按天子阅兵的规制,面南背北而建。不过,自从建成之日起,那上面似乎只站过明成祖永乐皇帝和明武宗正德皇帝,其他更多的时候,是代天子检阅六军的亲王勋臣。今日,它又要迎来真正的主人了,因此,早就被粉饰一新,当中摆上了一张铺着虎皮的盘龙交椅,地上还铺着崭新的、厚厚的毛毡。厅前的空地上,高高飘扬着按天子仪仗树起的九面龙旗。

    阅武厅外的左侧,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将台,一根直指云天的巨型旗杆顶上,迎着晨风猎猎地飘舞着一面“帅”字大旗。阅武厅和将台的周围,站着一排排军校,一个个顶盔贯甲,严阵以待。这些人是营团军中队官以上的军官,负责保卫前来阅兵的皇上的安全。不过,按朝廷规制,他们也不能接近阅武厅三丈之内,任何企图靠近之人都将被随行护驾的锦衣卫和御林军格杀勿论。

    当初升的朝阳给如云的旌旗和如林的刀枪抹上一层金黄的颜色的时候,标志着天家威严的金瓜斧钺、明黄罗伞组成的仪仗终于出现在了校场门口,队伍骚动了起来,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尽力张望着,引来了营、队、哨官们刻意压低嗓子的呵斥:“跪下,都跪下!谁敢抬头亵渎圣颜,军法从事!”

    所有士卒都遗憾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刀枪,跪俯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军容严整的将士,这样的场景与朱厚熜想象中热闹喧腾、群情激昂的阅兵式相差太远,兴之所动,转头对紧随在身后的吕芳说:“牵马!”

    天子检阅六军,只需移驾就坐阅武厅,接受全军将士的叩拜,观看各军依次通过即可,顶多也只是乘着抬舆,缓步绕场一周以振奋军心、激励士气,不需要骑马巡视。这样标新立异的做派也不符合朝廷礼仪规制,但在外臣面前,吕芳从来都不会对皇上的命令发出任何质疑,悄声吩咐一声,镇抚司副使、大太保杨尚贤立刻将跟在皇驾仪仗之后的御马牵了过来,抓住丝缰,跪在了地上,尽力挺起了脊背。

    朱厚熜没有踩他的脊背当上马石,而是用手抓住鞍辔,脚一蹬地,就跨上了马背。

    大内驷马监的那帮奴才早就将万里挑一的御马训练得服服帖帖,比一头毛驴还温顺,对于他这个实际年龄才二十多岁的人来说,只要不沉湎酒色被掏空了身子,再稍加练习,就能轻松地做到这一点,但满朝文武的心中同时发出一声赞叹:御驾亲征之后,皇上的骑术竟更加精进了,浑然不象是一个已年过不惑、养尊处优的天子!圣体康健如此,家国社稷之幸,百官万民之福啊!

    端坐在马背之上,朱厚熜转头对高拱等人说:“肃卿、志辅、元敬,陪朕检阅我大明军队。”

    朝廷公侯卿相俱在场,皇上惟独点了他们三人的名字,这自然是天大的荣耀恩遇,但也等若是将他们置于了众矢之的,容易招惹那些一、二品大员的嫉妒,换做别人或许应该跪地辞谢,但高拱等人都不敢给兴头上的皇上泼冷水,加之又都是心气正盛的年纪,也就顾不得许多,应一声诺,一齐跨上了马。

    锦衣卫十三太保也跟着跳上了马,簇拥在皇上的周围,倒把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挡在了外面。朱厚熜笑道:“这是他们的地盘,你们这么做,岂不是喧宾夺主吗?一边老实呆着去。”

    关乎主子安全,杨尚贤亢声:“回主子,奴才职责载诸祖宗家法,请主子恕奴才万死不敢奉诏!”

    “祖宗家法”是朱厚熜最不愿意听到的四个字,当即就把脸沉了下来:“抢镜头还有理了你!”

    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朱厚熜想起了当日御驾亲征之时,杨尚贤为了劝自己移驾回宫,不惜犯下欺君之罪,与俞大猷联合起来搞了一场滑稽的比武之事,又展颜笑道:“你不是曾说过俞大猷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会什么‘隔山打牛’神功,一拳就把你打得重伤倒地,还要调养将息三个月才能恢复吗?算起来还没有三个月,你怎么就恢复好了?”

    杨尚贤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脸色微微一红,却仍在大言不惭地说:“回主子,此一时彼一时也!奴才虽学艺不精,但若是有人要不利于主子,奴才怎么也要拼死一战。”

    “啧啧啧,你什么时候竟也学会了这样跟朕说话?你当朕喜欢听这些吗?”话虽如此,朱厚熜也不好过于戏谑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便说:“就给你们一个狐假虎威的机会,跟在朕的后面风光风光。不过,高拱他们毕竟是主角,你们可不能太过分了。”

    大庭广众之下,忤逆圣意已是大逆不道之罪,主子又做出了让步,杨尚贤也不好再坚持,就带着其他太保将马带在了一侧,让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策马来到了朱厚熜的身旁。不过,六个太保分成三组,一左一右紧紧地跟在高拱他们的身后,只落后半个马身的距离,手紧握着兵刃,三人若稍有异动,就要被这些大内高手立毙当场。

    跃马走到了军将方阵的前方,朱厚熜高声喊道:“大明好儿郎,大家好!”

    营团军的全体士卒身躯都是一震,有个机灵一点的队官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顿时,全场响起了将士们潮水般的呐喊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的人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同时,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自将士们那虎目之中汹涌而出,砸在了脚下那已经被无数的马蹄和战靴踩踏得坚硬如铁的土地上。

    声浪渐渐平息之后,朱厚熜高声喊道:“大家免礼平身!”

    这次不需要人带头说话,所有的人同时应道:“谢万岁隆恩!”

    但是,却没有人起身。

    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吓得脸色剧变,忙高声喊道:“圣上有旨,免礼平身!还不快快谢恩,徒手起立!”

    营团军全体将士又齐声喊道:“谢万岁隆恩!”放下手中的兵刃,站了起来。

    高拱三人滚鞍下马,跪在了地上,齐声说:“臣等治军不严,请皇上治罪。”

    朱厚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笑着说:“这样令行禁止,古之大将也不过如此,怎么还是治军不严?朕非昏聩之主,自然知道‘军中只知将军之命,不闻天子之诏’的道理,你等又何必如此紧张,快起来吧!”

    见高拱他们三人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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