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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官员诵圣之声落地,皇上又出了惊人之举,将宫里大半的宫女都依其本愿遣散回原籍,这乃是古今未有之举,足见皇上如今真的要修身养性,做一位勤政爱民、奋发有为的明君圣主了!
最后,一道自内廷发出的圣旨将将士林宦海激得沸沸扬扬:“着少傅、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夏言回朝,复入值文渊阁掌中枢政事。”
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如同在朝堂之上平地起了一声惊雷:数月之前刚刚被革职的夏言又回来了,坐回到了已空悬多日的内阁首辅的位子上。一些攀附严嵩、还期待着他有一天能挽回圣心重归内阁的官员从此彻底熄了那等念想,整日价如丧考妣地哭丧着脸;另一些正直的官员则眼含热泪,激动地说:“皇上圣明!夏阁老不易啊”
朝臣们的反映被忠于职守的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侦知禀报给了内廷,朱厚熜看着访单上记载的这句话,疑惑地说:“这夏言不就是刚刚被革职了吗?他有什么难的?”
吕芳在心中轻叹一声,给他讲起了夏言待罪官场几十年的经历。
夏言是嘉靖一朝前期仅次于杨廷和的名臣,生于1482年,明武宗正德十二年(1517年)考中进士,经馆选考试合格,成为翰林院庶吉士,后历任修撰、编修等翰林院低级官职;嘉靖九年(1530年)转调专司监察六部政务得失的六科廊,成为有“天下言官之首”之称的吏科都给事中,此后便踏上了升官的快车道,先后担任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尚书等;嘉靖十五年加少保、少辅、太子少师,以礼部尚书本职兼武英殿大学士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政务;嘉靖十七年成为内阁首辅,十八年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嘉靖二十一年七月被革职。
如果单从这份履历表上来看,在被革职之前,夏言似乎倒也一帆风顺,可其中却遭受了几次官场蹉跌:一是嘉靖十年在翰林院掌院学士任上,因得到皇帝的宠信而招忌,被当时的内阁首辅张孚敬构陷下狱;二是嘉靖十八年时,嘉靖帝拜谒生父兴献王被追尊升格为皇帝之后扩建的显陵,谒陵之后余兴未竭便想再多巡视几个地方,夏言因劝阻嘉靖巡行被责令退休;三是不久之后,他又因奏章中不慎出现了错别字,被责令退休。
夏言因得到嘉靖皇帝的宠信而得以飞速升官,嘉靖皇帝喜欢作诗,写好之后还让他点评,回诗酬和。按说圣眷如此之浓,不应该有那样坎坷的遭遇,可他却是一个典型的“只会谋国,不善谋身”的人。他虽然也擅长写青词,却不信奉道教,嘉靖皇帝曾经赐给他和严嵩各一领道袍、一顶道冠,他只是随意谢恩,却没有穿道袍,而严嵩不但天天穿着道袍,还把道冠用轻纱笼起进行修饰,就从这件虽然很小但却对比分明的事情上,就让嘉靖皇帝对他产生了看法,加之他刚直性峻,在皇上面前也持礼端庄不卑不亢;严嵩却是一副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样子,嘉靖皇帝自然就看严嵩越来越顺眼,对他越来越不满,最终导致了他被革职。
听到吕芳介绍夏言三起三落的经过,朱厚熜自嘲地说:“父有诤子,家室之福;君有诤臣,社稷之福;朕以前怎么就不懂得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好我的主子万岁爷哎,几天之前的你可不是一个喜欢诤臣的皇帝啊!
当然这样的话吕芳只能在心里说一说,表面上还是很严肃地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夏阁老又识人有误,自然主子要将其申斥罢退。”
“哦,夏阁老识人有误?”朱厚熜顿时来了兴趣,说:“快说与朕听听。”
夏言当上内阁首辅之后的几次官场蹉跌,都与一个人有关系,而这个人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信任的人。
他就是严嵩。
严嵩比夏言还大上两岁,科名也早了三科,封建社会三年一乡试,也就是说严嵩比夏言早出道了九年时间,是明孝宗弘治十八年的进士,也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可他官运却比夏言差远了,夏言已经出任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之时,他还才是翰林院从五品的编修。他听说夏言也是江西人,便刻意巴结,“称先达,事言甚谨”。封建官场最讲究乡谊,夏言也不例外,一来二去就被严嵩忽悠了,拼命向嘉靖皇帝推荐严嵩,几年之内严嵩就先后升为吏部右侍郎、南京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夏言升任内阁首辅之后,更推荐严嵩接替自己担任了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但夏言一直看不起这个江西老表,把严嵩当成自己的门客役使,动辄挥喝责骂。严嵩的年龄比他大,科名比他早,只不过是官运没有他好,巴结他才是不得以而为之,可他这样做就严重地伤害了严嵩的自尊心。因此,当严嵩也升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拜相之后,便开始挖空心思,排挤夏言,经常抓住夏言的一些小差错,勾结其他官员诬蔑构陷,终于成功地赶走了夏言。
朱厚熜听得啧啧称奇,感慨地说:“这严嵩恩将仇报,真真不是个东西,朕让他下岗还真没冤枉他!”
夏言被革职之时已被勒令还乡,不觉已闲居三月之久,虽然在江西贵溪老家含饴弄孙,寄情山水林泉,但身在江湖,心存魏阙,少不得也有重情重义的门生故吏不避严嵩等人的猜忌,时时写信告之京师朝局动向。当他得知皇上重新临朝理事的消息,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伤感;接着又听说了皇上将严嵩逐出内阁的消息,这等快心之事不禁让他动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心思,想重回朝廷位列阁揆,在皇上身边调和鼎鼐,协理阴阳。可是想起那几次的官场蹉跌都是因那位喜怒无常的皇上而起,也有些心灰意冷,把往昔那种辅佐明主开创伟业的凌云之志都压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京城司礼监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来了一道圣旨,召他还朝复任内阁首辅。
君父之命,臣子不敢辞,接到圣旨之后,他当即收拾行装,启程回京。一路上,他竟还如25年前赴京赶考一般,责令从人晓行昏宿,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了。
可这毕竟不是25年前,更与三月之前黯然辞别帝乡的景况不同,各地官员络绎不绝地赶到驿站来拜见他这位刚刚复任的内阁首辅,他也知道自己顷刻间又从一位管领清风朗月的乡村野老摇身一变为大明王朝第一权臣,不由得也拿出了内阁首辅的威严,询问风土人情,查纠地方政务,虽然辛苦,倒也逐渐找回了往日位列朝堂、指点江山的感觉。
第二十章云台抚慰老臣心()
北京的九门虽然都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把守,但在辰时初到申时末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只是遇有皇室仪仗和二品以上大员进出时才会临时禁止其他人出入,待仪仗或官驾过去之后才解禁。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早早驱散了闲杂人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将崇文门戒严了起来,礼部贤良祠的驿丞带着一品大员的仪仗等在城门口,带队的人竟然是因严嵩去职之后刚刚受命署理部务的侍郎高仪。消息灵通的人一看就知道,定是那刚刚被起复的内阁首辅夏言回到了京师。
抵达京师的夏言被高仪和礼部官员接到了贤良祠住下,刚刚换上了正一品的朝服准备进宫觐见皇上,就听到有人来报,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吕公公前来探望。
夏言平生最看不起阉寺,将他们视为奴才而不屑一顾,因此在内阁任职期间,与吕芳这位中宫第一贵铛巨宦并无私交,见过礼分宾主坐下之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吕芳早就了解这位几经起伏的内阁首辅的脾气,也不以为忌,主动开口说:“咱家是奉皇上口谕来看望夏阁老的。”
夏言大吃一惊,历来传旨之人便是皇上的化身,不尊钦使就是不敬皇上,吕芳刚进来时并未说明自己是来传皇上的口谕,还以自己年轻官职低微为由抢着在在下手坐了,如今突然说自己是奉旨而来,此事若是传到皇上那里,又不晓得那个尖酸刻薄的主子会做何之想,难道说是这天杀的阉寺给自己下了一个套?想到这一层,他赶紧跪到了地上:“臣夏言恭请圣安。”
吕芳赶紧伸手将夏言搀扶了起来:“夏阁老莫要如此,皇上还要咱家带两句话给你。因是私话,皇上特地吩咐咱家,着夏阁老坐听便是。”
“吕公公请说。”
“皇上第一句话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柄国大臣还是老的好。”吕芳停顿了一下,才说:“皇上第二句话是:虽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但朕晓得,夏阁老还能吃得一斗米,拉得十石弓。”
这两句话如同一针强心剂,将夏言心中的顾虑彻底打消了,他当即表示要进宫觐见皇上当面叩谢天恩。吕芳劝他旅途劳顿,还是先歇息半天,明日早朝时分就可以见到皇上,可怎么也劝不住,只好先派人回宫请旨,很快皇上就回话,着吕芳带着夏言在云台候见。
云台是皇上召见内阁大臣、征询国事的地方,别说是已经下岗了四个月,自从嘉靖十九年皇上一意玄修以来,就很少在这里召见自己这个首辅,今日再次来到这里,夏言不禁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说是让他“候见”,皇上却早已等在那里。夏言又是感动又觉失礼,忙跪下来正要开口谢罪,皇上主动开口了:“夏阁老,好久不见,你一切可好?”
这第一句话就让他老泪纵横:“回皇上,老臣一切都好,谢皇上记挂。”
朱厚熜不会相面,但看多了电影电视,第一次见到夏言,见他身材健硕气宇凝重,很有一副正面人物的样子,对他很有好感,更知道他为何流泪,很不好意思地说:“朕以前那样待你,让你委屈了!”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身为人臣不敢言‘委屈’二字”
“委屈便是委屈,朕都觉得委屈了你这一心谋国的老臣,”说完之后,朱厚熜做出了一个几乎令夏言崩溃的动作——向他拱手作了一揖,诚恳地说:“朕以前多有得罪之处,如今给你赔个礼,你我君臣就把这一页揭过去,如何?”
任凭泪水汹涌流淌在脸上,夏言抬起头,怔怔地叫了一声:“皇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厚熜似乎也有些激动地背过身去,擦拭了眼角的一滴泪水,吩咐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吕芳:“给夏阁老赐座。若朕记得不差,夏阁老今年也该有六十了吧,今后见朕一律坐着回话。”
吕芳心里撇了撇嘴:什么叫你“记得不差”?明明是我昨天才告诉你的嘛!但主子这样礼贤下士倒是一代明君圣主的气度,他欣喜地看着主子不断发生的变化,不可能更不愿意点破其中的关节。
夏言赶紧跪了下来:“臣不敢”
“你比朕年岁大着许多,岂有你跪着或站着跟朕说话之礼?”朱厚熜笑着说:“尊老爱幼的道理朕还是懂得滴。莫非你要朕亲自搀扶你起来,才算是肯原谅朕么?”
这段时间,吕芳早就见惯了朱厚熜那些莫名其妙之语和惊世骇俗之举,但在外臣面前这样说话,实在有损天家体面和皇上威严,他赶紧出来打岔,一边伸手搀扶夏言,一边说:“夏阁老,主子赐你坐你就坐,六十岁的人了,主子看你跪着也于心不忍”
被三十几岁的吕芳几乎是强拉起按在矮凳上,夏言还在挣扎,说:“皇上如天之仁,老臣受之有愧啊!”
“不过一只矮凳而已,你却如此言不由衷地推辞,让朕如何再开口与你说话?”朱厚熜揶揄了他一句之后,正色说:“你忠直刚正,才能卓异,又久在内阁,熟识政务,可堪中枢之任,只是不善识人,那严嵩便是你一意向朕举荐的吧?世人多是趋炎附势之徒,你对他们讲仁义,他们却不对你讲情分。你这几次被朕罢黜,虽是朕自家一时糊涂,可也与严嵩等人推波助澜不无关系。朕虽贵为天子,但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皆能洞察先机,尽知隐情,你如今重回内阁,替朕掌管九州国运、亿兆民生,定要知人善任,不可再误国误身!”
十冬腊月里,皇上这番话却说的夏言头上冷汗潺潺而出,身不由己地从矮凳上滑落下来,说:“主子圣明”
朱厚熜叹了口气:“圣明就不会让你几经蹉跌了,”然后摆手阻止了夏言进一步的表白:“你我君臣晤谈,那些俗话倒不必再说了,且请夏阁老坐回原位,朕还有要紧国事要与你商议。”
夏言老老实实地坐回去,躬身说:“请皇上示下。”
“朕虽不才,既膺天命承袭大统,便要上理阴阳,下安黎民,内修仁政,外御强敌,开创我大明王朝中兴盛世!”朱厚熜说:“此中还多有倚重你夏阁老之处。还请夏阁老多多指教才是。”
“请皇上容罪臣放肆,‘指教’二字且请皇上收回,莫要折杀了罪臣。”一见面皇上就抛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话题,夏言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客气了一句之后,吞吞吐吐地说:“皇上皇上有此愿心,乃是社稷之大幸,苍生之大幸。以吾皇天纵聪明,定可为奋发有为、垂范后世之英明君主,臣定当殚精竭虑,辅佐皇上开创一代伟业”
这样官场琉璃蛋的话等于没说,但因为每一个皇帝都不会自甘平庸,即便不做开创伟业、留名青史之想,至少也不愿意将祖宗家业在自己手里折腾干净,因此夏言倒也不算是谄言媚语,让朱厚熜听了心里也受用。只